B-107的冷,不仅仅源于缺乏日照和通风。
那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带着审视与排斥的寒意。肖战开始习惯在踏入养护中心公共工作区时,自动屏蔽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习惯在领取物料时,准备至少两套说辞以应对各种“恰好没有”;习惯在下班后,仔细检查地下室工作室的门锁和每一瓶自己调配的试剂。
赵师傅派给他的活儿,依旧是那些最边缘、最繁琐、最不讨好的。有时是一大摞受潮粘连的旧书页需要逐页分离,有时是修复一批颜料层严重粉化的廉价装饰画,耗时耗力,且几乎看不到任何技术提升或成果展示的价值。肖战照单全收,做得一丝不苟。他知道,挑剔的眼睛正等着他出错。
..........
然而,暗处的针对并未因他的沉默和勤勉而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那天,中心接了一个有点紧急的小项目——为一位重要客户修复一幅家传的十九世纪小型肖像油画。画作本身价值不算顶尖,但客户身份特殊,要求高,时限紧。赵师傅被指定为负责人,团队里需要抽调人手。不知出于什么考虑,肖战的名字被加了进去,负责一些基础的清漆去除和画面稳定预处理工作。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难得的、能接触到核心修复流程的机会,尽管只是边缘辅助。他更加谨慎,每一步操作都反复核对流程规范,甚至在自己的工作日志上详细记录。
项目进行到第三天下午,肖战需要一种特定型号的、低挥发性的临时固着剂。这种材料不常用,公共材料室没有,需要去更靠里的、存放特殊耗材的小库房领取。库房管理员是个年轻男孩,看着比肖战还小两岁,叫小周,平时话不多,但态度还算和气。
肖战递上赵师傅签字的领料单。小周接过,看了一眼单子,又看了一眼肖战,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库里没有吗?”肖战问。
“有……有的。”小周连忙点头,转身进去取。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未开封的棕色小瓶出来,瓶身上的标签印着正确的品名和批号。“给,肖哥。这个……你小心点用。”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含糊。
肖战心中一动,接过瓶子,道了谢。回到工位,他没有立刻使用,而是先对着光仔细检查了瓶身和封口。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想起了小周刚才的神情。他拿起瓶子,轻轻晃了晃,又凑近密封口,极其小心地嗅了嗅——受过严格训练的鼻子对化学剂的气味异常敏感。
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种固着剂的、类似廉价溶剂挥发后的刺鼻余味,隐隐飘入鼻腔。
肖战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有声张,将瓶子暂时锁进了自己的个人工具柜。然后,他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去另一栋楼的综合行政部,那里有一个对外开放的小型文具和基础耗材零售点,他自掏腰包,买了一瓶同型号但不同批次、确保全新的固着剂。
用自己买的这瓶,他顺利完成了当天的工作。而那瓶从小库房领出来的,他悄悄留下了一点点作为样本。
..........
下班后,他回到B-107,反锁上门。在确保安全通风的条件下,他将那小份样本滴在试纸上,又用自己手边有限的几种试剂做了简单的测试。结果印证了他的猜测——这瓶固着剂里被掺入了某种会与油画颜料层发生缓慢不良反应的化学成分。如果他用在了那幅肖像画上,短期内或许看不出异常,但一段时间后(很可能是在画作交还客户之后),画面局部会出现难以解释的变色、起泡甚至剥落。到那时,责任会直接指向经手操作的他,后果不堪设想。
这不是恶作剧,这是处心积虑的陷害。目标不仅是他,更是想借他之手,破坏中心的项目,打击赵师傅(作为负责人难辞其咎),甚至损害博远养护中心的声音。
是谁?赵师傅?不像,项目砸了他自己也麻烦。其他嫉妒的同事?有可能,但能把手伸到管理相对严格的特材库房,并且精准地针对这个项目和他......
一个名字,冰冷地浮现在脑海。王一博。
会是他吗?用这种方式,来折磨、驱逐,或者……测试他?
肖战背脊升起一股寒意。他想起入职以来种种不对劲,那过于“恰好”的录用和地下室安排,那无处不在的排挤和刁难。如果这一切背后真的有王一博的影子,那他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报复当年(他所以为的)“背叛”?还是有什么更深的、他无法理解的意图?
他看着试纸上那点诡异的痕迹,慢慢将它处理好,销毁。没有证据指向任何人,尤其是王一博那样高高在上的人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警惕,保护自己。
第二天,他如常工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那瓶有问题的固着剂,他找了个机会,混在一批等待统一处理的废弃化学剂中,交给了后勤部门。小周那边,他后来再去领其他东西时,状似无意地提起:“上次那种固着剂挺好用,谢谢啊。”小周脸色有些不自然,含糊应了一声,没敢看他的眼睛。
肖战知道,从这个小管理员这里,恐怕问不出什么。但他记下了。
..........
肖像画项目有惊无险地按期完成。客户很满意。赵师傅在项目总结会上破天荒地提了一句“团队成员配合良好”,虽然没点名,但肖战知道,自己至少在这一关,算是稳住了。然而,他清楚,暗处的敌人并没有罢休,这次失败了,还会有下次。
他变得更加沉默,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与人交谈。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工作本身,哪怕是那些枯燥的边缘任务,他也力求做到无可挑剔。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养护中心的人际关系,观察哪些人对他的敌意最明显,哪些环节最容易被人动手脚。
B-107成了他唯一感到些许安全感的堡垒,尽管它阴冷、简陋。每晚回到这里,关上门,隔绝了地上那个光鲜却危机四伏的世界,他才能稍稍喘息。他会打开那盏自己带来的、光线柔和的旧台灯,泡一杯最便宜的热茶,有时会拿出素描本,画一些无意义的线条,或是修复方案草图。只有在这种时候,他脸上那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的疏离才会稍稍褪去,露出一丝属于“肖战”本身的、专注而宁静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正被窥伺,暗箭随时可能从任何角度射来。但他没有退路。他必须在这里站稳脚跟,至少,在找到下一个可靠的安身之处前,他必须像一颗沉默的钉子,牢牢钉在这里,无论周遭的墙壁多么冰冷,暗流多么汹涌。
而在他看不见的更高处,博远国际顶层办公室的灯光,也常常亮至深夜。
...............
王一博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养护中心近期的项目报告和人员评估摘要。他的目光落在“肖像画修复项目”的顺利完成记录上,又扫过后面附带的、关于新入职人员表现的简要评语。关于肖战,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工作态度认真,能完成指派任务”。
..........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他记忆中那个……会有明亮笑容、也会红着脸反驳的少年。
林默汇报过,“艺境”养护中心内部对这位空降的“二级修复助理”颇有微词,但截至目前,没有抓到任何工作上的实质错处。连那份他刻意让人放宽条件才得以通过的录用评估,看起来也似乎只是“运气”。
是伪装得太好,还是真的……变了?
王一博放下报告,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左腿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阴雨天的酸痛。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身体反应,更讨厌那种因某个早已无关紧要的人而泛起的、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波动。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告诉‘艺境’那边,下个月集团年会前的慈善拍卖,需要征集和预处理一批捐赠艺术品,时间紧,任务重。让所有人都参与,包括新来的。我要看到效率和成果。”
......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感情。既然进了博远的门,就要按博远的规则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他倒要看看,在高压和更复杂的任务面前,那个躲在阴冷地下室、看似隐忍平静的人,究竟能撑到几时......
新一轮的、更加公开和严峻的考验,即将到来。而肖战对此的预感,仅仅来源于接下来几天,养护中心陡然紧张起来的气氛,和赵师傅脸上更加凝重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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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