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来得早,风裹着碎冰似的凉意,顺着仓库的门缝往里钻,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险些熄灭。灯芯烧得噼啪响,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映着墙上贴的那张皱巴巴的“进步之星”小红花,红得格外扎眼,旁边还贴着王一博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的拼音作业,上面被李老师画了好几个红勾。
仓库里的温度降得厉害,地上的水泥地泛着冷意,连带着铺在木板床上的旧棉被,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气。肖战把王一博往被子里掖了掖,又把捡来的旧大衣盖在上面,指尖触到他额头的温度,比睡前退了些,滚烫的热度终于降了几分,这才松了口气。
他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脆的外套,袖口磨毛的地方,是前几天用捡来的碎布头缝补过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格外结实。又把捡来的厚帆布裹在身上,当作挡风的披风,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小小身影——王一博眉头还皱着,小脸泛着病后的苍白,小手攥着被角,嘴里小声嘟囔着“哥”,像只受惊的小兽,睡得极不安稳。
肖战的心软成一滩水,却还是咬咬牙,转身推开了仓库的门。
门外的风更烈,卷着枯黄的落叶,打在脸上生疼。他拢了拢身上的帆布,紧了紧领口,脚步匆匆地往巷口走。那里停着一辆捡来的破自行车,车链子锈迹斑斑,车座上补着好几块胶皮,是他前几天花了五块钱从废品站淘来的,也是他现在唯一的代步工具。
包工头说的夜班活,是在城郊的建材厂卸钢筋。夜里天冷,又都是重体力活,没人愿意来,工资才给得高——白班一百,夜班两百。肖战捏着兜里仅剩的十块钱,那是昨天卖塑料瓶换来的,攥得手心发潮。
他想起王一博发烧时通红的小脸,想起孩子烧得迷迷糊糊时,还攥着他的衣角喊“哥,我怕”,想起他抱着那个印着奥特曼的蓝色文具盒时发亮的眼睛,想起学校门口橱窗里摆着的、印着拼音的识字卡片,那是王一博每次路过都会盯着看半天的东西,没半分犹豫就应了下来。
两百块,在别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在他这里,是王一博好几天的口粮,是能给仓库窗户再糊两层塑料布的钱,是能给孩子买几颗草莓糖的奢望。
夜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肖战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车链子吱呀作响,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划出长长的声响,像是在黑夜里呜咽。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零星的路灯,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根被风揉皱的布条。路过城南小学门口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校门口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枝桠交错,像极了每天等王一博放学的自己。
树底下的石墩还在,那是他每天都会坐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本从废品站淘来的旧课本,等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从校门口跑出来,扑进他怀里。
他停下车,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等他领了工钱,就能给王一博买他心心念念的识字卡片了。
重新蹬起自行车,车轮碾过路面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城郊的路比城里更难走,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碎石子,车轱辘好几次差点陷进泥坑里,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推出来,裤脚沾了不少泥点子,冻得硬邦邦的。
到建材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汉子,个个都裹得严严实实,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叼着烟,吞云吐雾。看见肖战这张还带着稚气的脸,都忍不住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和怀疑。
包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叼着烟,瞥了他一眼,吐了个烟圈:“小子,多大了?能扛住?别半夜瘫在这儿,耽误老子干活。”
肖战攥紧了拳头,手背的青筋突突跳,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能。”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韧劲。
话音刚落,就被人推搡着上了货车。车厢里堆着小山似的钢筋,每一根都有手臂粗,黑沉沉的,泛着冷光,沉得吓人。汉子们喊着号子,两人一组抬着钢筋往地上卸,金属碰撞的声响震得人耳朵发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肖战也找了根相对细些的钢筋,刚一弯腰,肩膀就被压得生疼,白天在工地搬砖的旧伤像是被唤醒了,突突地往骨头缝里钻,疼得他额角瞬间冒出冷汗。他咬着牙,把钢筋扛在肩上,步子趔趄着往下走。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颤,汗水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脚下的路不平,他走得摇摇晃晃,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全凭着一股劲儿硬撑着。钢筋硌在肩膀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放下。
有人看他吃力,嗤笑一声:“毛都没长齐,来凑什么热闹。”
旁边另一个汉子也跟着起哄:“小子,不行就别逞能,回家找你妈喝奶去吧。”
肖战没吭声,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些,咬着牙往前走。他想起仓库里的煤油灯,想起王一博温热的小手,想起那碗熬得黏糊糊的小米粥,想起小孩把烤红薯塞给他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想起孩子拿到新铅笔时,小心翼翼摩挲笔杆的模样,脚下就又多了几分力气。
两百块。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算。两百块,能给王一博买两盒拼音识字卡片,能买一袋面粉,能给仓库的窗户再糊两层塑料布,还能剩下点钱,给王一博买一颗他最爱吃的草莓糖。
这么想着,肩上的钢筋好像也没那么沉了。
他跟着那群汉子,一趟又一趟地往返于货车和仓库之间。夜色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冷,刮得人骨头缝都疼。肖战的胳膊早就酸得抬不起来,手掌被钢筋硌出了血印子,火辣辣地疼,汗水混着尘土,在脸上糊成了一道泥痕,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他累得眼前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全凭着一股执念硬撑着。
旁边的大叔是个心软的,看他实在顶不住,递过来一个冷馒头:“歇会儿吧,小子。命要紧。”
那馒头硬邦邦的,还带着一股馊味,是工地上剩下的。肖战接过馒头,道了声谢,蹲在地上啃了起来。馒头硌着牙,咽下去的时候,嗓子里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疼。可他却吃得很香,这是他今晚的第一口饭,从下午到现在,他只喝了一碗稀粥。
啃馒头的间隙,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里面放着王一博那张皱巴巴的拼音默写满分卷,纸角都被磨得卷了边。他小心翼翼地掏出来,借着工地的灯光看了一眼,上面的红勾格外醒目,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流。
“这是你弟弟?”大叔凑过来,看了一眼卷子,笑着问。
肖战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嗯,我弟弟。”
“挺好的,”
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么小就这么懂事,你以后有福气。”
肖战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卷子重新揣进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啃完馒头,他又站起身,咬着牙走向那堆钢筋。后半夜的寒意更甚,他的手脚早就冻得麻木了,肩膀上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钻心,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依旧一趟趟地扛着。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活终于干完了。肖战累得像一滩泥,瘫在地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包工头甩给他两百块钱,纸币被汗水浸得发皱,却沉甸甸的,攥在手里,烫得人心里发暖。肖战数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是整整两百块,这才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生怕弄丢了。
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推着那辆破自行车往回走。太阳慢慢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马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里带着清晨的凉意,却不再刺骨,反而透着点甜丝丝的味道——是路边早点摊飘来的豆浆香。
路过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时,肖战停住了脚步。橱窗里摆着五颜六色的识字卡片,还有玻璃罐里装着的草莓糖,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老板娘正忙着摆货,看见他,笑着招呼:“又给弟弟买东西啊?”
肖战摸了摸兜里的钱,咬了咬牙,走了进去。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身上的帆布沾了不少泥点子,脸上还带着未洗干净的尘土,可眼神却格外明亮。
“阿姨,要两盒拼音识字卡片,再要一颗草莓糖。”他小声说。
老板娘笑着给他拿了东西,识字卡片是最便宜的那种,五块钱一盒,两颗草莓糖一块钱。她还多塞了他一颗橘子糖:
“给弟弟买的吧?这孩子真有福气。”
肖战的脸微红,接过东西,揣进怀里,快步往仓库的方向走。怀里的识字卡片硬硬的,糖块却软软的,隔着布衫,能闻到淡淡的甜香。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身上的疲惫仿佛也减轻了不少。
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推开门,就看见王一博正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小脸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看见他回来,眼睛瞬间亮了,像盛满了星星。
“哥!”
王一博喊着,就想从床上跳下来,却被肖战快步上前按住了肩膀。
“慢点,小心摔着。”肖战的声音带着疲惫,却温柔得厉害,他伸手探了探王一博的额头,已经完全退烧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余热,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王一博却皱着眉,盯着他的手看。肖战的手掌上,血印子清晰可见,胳膊上还沾着水泥灰,脸上的泥痕没来得及擦,看着狼狈极了。他的目光落在肖战的肩膀上,那里的衣服被磨破了,露出一片泛红的皮肤,心里瞬间揪紧了。
“哥,你又去干活了?”
王一博的声音带着哭腔,小手抓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那些粗糙的老茧和伤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是不是很累?”
肖战心里一酸,却笑着摇了摇头,把藏在怀里的东西掏出来,递到他面前:
“你看,哥给你买了什么。”
王一博的目光落在那两盒识字卡片上,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卡片,指尖拂过上面印着的拼音字母,又抬头看向肖战手里那颗草莓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人慌。
“哥……”
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哭什么?”
肖战笑着擦去他脸上的泪,指尖的薄茧蹭过小孩的脸颊,带着微微的痒意,把糖塞进他嘴里,“甜不甜?”
草莓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王一博含着糖,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他扑进肖战怀里,小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哽咽着说:
“哥,以后我再也不要你买东西了,你不要去干那么累的活了,好不好?”
肖战的心像是被温水烫过,又酸又软。他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王一博,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沙哑却坚定:
“傻孩子。哥不累,只要你好好的,哥就什么都不怕。”
王一博在他怀里蹭了蹭,把那颗草莓糖嚼得甜甜的,甜到了心坎里。他攥着那两盒识字卡片,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小声说:
“哥,我以后一定好好学拼音,考第一名,给你争气。”
肖战笑着点头,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光透过糊着水泥袋子的窗户,洒进小小的仓库里,落在两人相拥的身上,落在那张“进步之星”的小红花上,暖得像一捧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心里暗暗发誓,无论以后遇到多大的困难,他都要护着这个孩子,让他好好长大,让他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让他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跟着他颠沛流离,再也不用吃冷馒头,再也不用住漏风的仓库。
王一博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墙角的小盆边,端过来一碗还温热的粥。那是他早上醒来后,用剩下的小米熬的,熬了很久,黏糊糊的,还放了一点咸菜。
“哥,你喝粥。”
他把碗递到肖战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我熬了好久,不烫了。”
肖战看着那碗粥,眼眶瞬间红了。他接过碗,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小米的香味混合着咸菜的咸香,在嘴里散开,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味道。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粥碗里,泛着金色的光。仓库里的煤油灯早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阳光。肖战看着怀里的小人儿,看着手里的粥碗,看着那两盒识字卡片,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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