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远国际集团年会前的慈善拍卖，是这座城市年末社交与商业圈的一件盛事，不仅关乎企业形象，更涉及复杂的人脉网络与利益交换。作为集团旗下唯一的专业艺术品养护机构，“艺境”中心承担了所有捐赠艺术品的筛选、评估、清洁、修复及最终呈现状态保障的重任，压力可想而知。

通知下达的第二天，养护中心的气氛就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会议室的灯亮到深夜，赵师傅和其他几位资深修复师眉头紧锁，对着长长的捐赠品清单和有限的工期反复磋商、争执。公共工作区里，原本就存在的派系隔阂和竞争，在这种高压下更加明显。

肖战被分配到的，是清单里最末流、也最庞杂的一部分——几十件来自不同捐赠者、材质各异（包括陶瓷、木雕、老旧金属工艺品、纺织品甚至还有一些奇怪的自然标本）、状况不明的“杂项”。这些物品艺术价值不高，但处理起来极其繁琐，需要根据不同材质采用完全不同的清洁保养方法，且很多没有先例可循，全凭经验摸索。更重要的是，它们同样需要在规定时间内达到“可安全展示”的标准，任何一件出了问题，都可能被放大，成为攻击整个团队甚至中心的借口。

这显然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垃圾堆”任务，丢给了他这个最不受待见的新人。赵师傅在分配时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只丢下一句：“仔细点，别出岔子。”

肖战没有争辩，沉默地领受了任务。他知道，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在无人关注的角落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尽管过程注定艰辛。

他将那几十件五花八门的物品在分配给自己的临时整理区（一个更靠近仓库、更加偏僻的角落）摊开，逐一拍照、编号、记录初始状态，然后开始制定详细的处理方案。没有现成的流程，他就去资料库查文献，在内部系统里搜索有限的类似案例，甚至用自己微薄的薪水购买了一些专业书籍的电子版。白天，他在公共区处理相对常规的部分；晚上，等大部分人都走了，他回到自己那个阴冷的B-107，继续研究那些棘手的个案，调配一些不常用的小剂量试剂。

他几乎是以透支自己的方式在连轴转，睡眠严重不足，眼睛下泛着青黑，本就清瘦的身形似乎更单薄了些。但他眼神里的专注却愈发锐利，像黑暗中兀自燃烧的一小簇冷火。

这天下午，他正在小心处理一件清末民初的刺绣小屏风，上面的丝线脆弱，污渍复杂。旁边工位两个资历稍长的修复师正在闲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听说了吗？楼上大老板对这次拍卖会挺重视的，可能会亲自下来看进度。”

“真的假的？王总那么忙……”

“千真万确，林特助上午过来跟赵头儿打招呼了。让咱们都打起精神，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啧，压力更大了。对了，你说那个谁……”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肖战的方向，“他那堆破烂玩意儿，能赶上进度吗？别到时候拖咱们后腿，连累大家挨骂。”

“谁知道呢，自求多福吧。反正他那摊子，赵头儿估计也没指望他能弄出什么花来，别搞砸就行。”

肖战手上的镊子稳稳地夹起一根松脱的丝线，指尖没有丝毫颤抖，仿佛没听见那些话。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王一博……可能会来。

这个认知让他的胃部一阵不适的紧缩。他极力避免去想那个人，但“王总”这两个字，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他加快了一点手中的动作，必须更快，更稳妥地完成。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就在慈善拍卖品最终集中检查的前三天，肖战负责的一件十九世纪的黄铜航海天文钟，在完成基本清洁和机械部分简易维护后，被暂时放在他的工作台上，等待最后的上光保护。这天中午他短暂离开去食堂，回来后，发现天文钟精致的珐琅表盘上，多了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见的划痕！

那划痕的位置刁钻，正在罗马数字“VI”的旁边，像是被什么尖细的硬物无意中刮到。肖战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离开前明明检查过，周围也清理干净了，不可能是他自己造成的。有人趁他不在，动了手脚。

他立刻检查了工作台周围的监控——这个偏僻角落，恰好是监控的死角。询问附近可能看到的人，都摇头说没注意。赵师傅闻讯赶来，看到那道划痕，脸色铁青。

“你怎么搞的？！这么不小心！这是捐赠品，不是让你练手的破烂！”赵师傅的怒斥引来了更多人的围观。

“我离开前检查过，没有这道划痕。”肖战试图解释，声音因为连日疲惫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而有些沙哑。

“你的意思是有人陷害你？”赵师傅冷笑，眼神扫过周围，“谁闲得没事干碰你这东西？自己失手了就承认！现在怎么办？这种老珐琅盘面修复难度多大你知道吗？时间还来得及吗？”

周围或明或暗的目光，有同情，有漠然，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幸灾乐祸。肖战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仔细查看那道划痕的走向、深浅，以及周围极其细微的粉末残留。

“赵师傅，”他抬起头，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冷冽，“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如果明天早上我不能让它恢复原状，或者恢复效果达不到要求，所有责任我来承担，我立刻辞职。”

赵师傅被他眼神里的东西镇住了一下，随即烦躁地挥挥手：“你最好能做到！不然谁都保不了你！”

人群散去，留下肖战独自面对那个受损的天文钟。他没有时间愤怒或沮丧。他迅速评估：划痕很新，未伤及底层，主要是表面珐琅釉层被刮掉细线。修复的关键在于找到完美匹配的釉料和极其精细的填补打磨技术，不能留下任何接痕或色差。

他需要工具，需要材料，需要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公共工作区显然不行。

他看向窗外沉下来的天色，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小心地包裹好天文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提前下班，回到了B-107地下室。

这里是他的堡垒，也是他最后的阵地。他将工作台清理出来，打开所有灯，拿出自己最精细的一套微修工具——那是他自己一点点攒钱购置、平时极少示人的宝贝。然后，他开始比对色卡，用自己库存的矿物颜料和透明树脂，一点点地试验，调配出与那小块珐琅盘面颜色、光泽、质感都无限接近的填补釉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下室寂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及工具偶尔碰撞的轻响。他的眼睛因为极度专注而微微发红，手腕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姿势而酸痛，但他浑然不觉。整个世界仿佛都缩小到了那一小块受损的盘面，和手中那一点点逐渐逼近完美的釉料上。

直到后半夜，釉料终于调成。他拿起最细的针笔，屏住呼吸，开始填补。每一笔都凝聚了他全部的精神、技艺和这些日子以来压抑的所有不甘与坚持。

当最后一丁点釉料被小心翼翼地填入划痕末端，他用专用的微型抛光轮，以几乎无法感知的力道开始打磨。这是个更考验耐心和手感的过程，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但他眼神清明，手稳如磐石。

窗外的天空泛起一丝灰白时，肖战终于放下了工具。他打开特殊的侧光检查灯，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那块修复区域。

几乎……天衣无缝。色差控制在肉眼极难察觉的范围内，表面光泽过渡自然，接痕几乎不存在。除非用专业仪器检测，否则很难看出这里曾经受损过。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全身肌肉因为长时间紧张而带来的酸麻和疲惫，几乎要虚脱。但他看着那恢复如初的珐琅盘面，心底却涌起一股微弱却坚实的暖流。他守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天文钟回到养护中心。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他将东西放在赵师傅面前。赵师傅拿起放大镜，仔仔细细看了半晌，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严肃，只哼了一声：“算你走运。下次再这么粗心大意，没这么好过关。”

危机暂时解除。但肖战知道，那道划痕背后的黑手并没有揪出来，危险依然存在。而且，经过这件事，他更加确定，自己正处在一个漩涡的中心，暗流的目标不仅仅是让他出丑，更想将他彻底逐出博远。

就在同一天下午，一条简短的通知经由内部系统下发到“艺境”中心：“集团总裁将于明日（即慈善拍卖前最后一天）上午十点，莅临视察捐赠艺术品最终准备情况。”

通知很简洁，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水潭。

王一博，要来了。

肖战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工作台上那些经过连日奋战、终于勉强达到展示标准的“杂项”，又仿佛能透过层层楼板，看到地下那个阴冷的B-107。

明日，那个十年前将他推入深渊，十年后又以这种方式将他卷入漩涡中心的人，将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这一次，不再是雨夜街头模糊的一瞥，而是在这充斥着竞争、恶意与审视的、属于王一博的帝国一隅。

他该以何种面目相对？是那个卑微隐忍、任人欺压的修复助理？还是……？

肖战慢慢握紧了拳，指尖冰冷却用力。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但眼神深处，那簇冷火却烧得更旺了些。

无论如何，他修复了那天文钟，他扛住了这次暗算。明日，他至少要以一个完成了自己工作的、无可指摘的专业人士的姿态，站在那里。

哪怕，对面是王一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