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九点五十分，“艺境”养护中心前所未有的整洁肃静。所有参与慈善拍卖项目的物品都已分门别类，陈列在特意腾出的展示区域，覆盖着防尘软布，等待检阅。空气里弥漫着过度清洁后的化学剂余味，混合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所有员工，无论资历深浅，都换上了统一的深色工服，站在各自负责的区域附近，姿态标准，表情管理得当。赵师傅和几位核心骨干站在入口最显眼的位置，频频看向腕表，又不断整理本已一丝不苟的衣领。

肖战站在属于他那堆“杂项”的角落。这里离主入口最远，光线也相对暗淡，陈列的物件五花八门，与前方那些油画、雕塑、瓷器等“主流”艺术品相比，显得寒酸而另类。他安静地立在展台一侧，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脚上。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被他强行压制着，呼吸放得轻缓绵长。他知道，这或许是唯一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在如此近的、正式的距离内，见到那个人。他必须稳住。

九点五十八分，电梯方向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入口处的光线似乎都随之亮了一瞬。在一行高管和助理的簇拥下，王一博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炭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比平日出现在财经新闻里少了一丝刻板的商务感，多了几分随性，却丝毫未减迫人的气场。十年时光将他面容的轮廓雕琢得更加深刻分明，眉骨挺拔，鼻梁如削，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空间，那眼神不像是在欣赏艺术品，更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评估着每一项资产的状态与价值。

林默紧随其后，低声向他介绍着中心的布局和项目概况。赵师傅立刻迎上前，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开始详细介绍重点拍品的修复过程和亮点。

王一博听着，偶尔颔首，提问简短而犀利，直指关键。他的声音比少年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经年的冷质，像光滑的大理石表面，没有任何温度起伏。

肖战站在角落，随着那行人渐渐向中心区域移动，他能更清楚地看到王一博的侧脸，看到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到他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左腿似乎……看不出明显的异常，步伐稳健。但肖战知道，阴雨天他还会痛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个人身上移开，转而落在自己面前那尊刚清理完的、有些滑稽的铜铸貔貅上，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研究的艺术品。

视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王一博在一幅重要的印象派油画前驻足片刻，听赵师傅讲解清洗过程中如何去除顽固的旧光油而不损伤脆弱的颜料层。他的目光落在画布角落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签名补笔处，忽然开口：“这里，补色用的颜料年代和原画不一致，色差控制虽然肉眼难辨，但在特定光谱下会暴露。下次类似情况，评估报告里需要注明。”

赵师傅额角渗出细汗，连忙称是。周围几位资深修复师也露出讶异和敬畏之色。王总……竟然懂行到这种程度？

肖战的心却微微一沉。王一博懂这些？是了，他如今执掌如此庞大的商业帝国，涉及艺术投资领域，有所了解并不奇怪。但这精准到细节的挑剔，让他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

一行人继续移动，越来越靠近肖战所在的角落。

肖战能感觉到几道目光扫了过来，带着评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毕竟，他这摊东西，实在算不上什么“艺术”。他挺直了背脊，目光重新垂下，落在自己干净但略显陈旧的工作鞋鞋尖上。

“……这边是本次接收的一些杂项捐赠品，种类比较多，处理起来也比较琐碎，”赵师傅的声音传来，语气明显不如之前介绍重点拍品时那么热情，“都是由我们中心的修复助理在负责，目前已经全部完成基础清洁和稳定处理，达到安全展示标准。”

脚步声在离肖战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股极淡的、清冽的雪松混合着些许烟草的后调气息，侵入肖战的感官。那是与地下室潮湿霉味、以及公共工作区各种化学剂气味截然不同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哦？”王一博的声音响起，就在他斜前方，很近，近得他甚至能听出那语调里一丝近乎漠然的兴趣缺缺。“都完成了？”

“是的，王总。”赵师傅回答。

“效率不错。”王一博随口评价了一句，听不出褒贬。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肖战面前那排展台，从铜貔貅、到刺绣屏风、到那架天文钟……最终，落在了肖战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沉静，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手术刀一样刮过肖战的皮肤。

肖战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必须抬头，必须面对。这是工作场合，他是这里的员工。

他缓缓抬起眼睫，视线自下而上，先是看到对方挺括的西装前襟，一丝不苟的扣子，然后掠过线条冷硬的下颌，最终，对上了那双眼睛。

十年了。

这是自那场惨烈的车祸、医院冰冷的对峙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王一博的眼眸很深，像结冰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沉寂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完全的、彻底的陌生，和一种评估物品般的、毫无情绪的打量。

肖战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冻住了，血液都停止了流动。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可当真正与这双眼睛对视时，十年来的所有委屈、隐忍、挣扎、以及深埋心底不敢触碰的痛楚，还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鼻腔猛地一酸，眼前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但他死死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将那股酸涩压下去。他不能失态，绝对不能。他迎视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保持平静，甚至尝试扯动一下嘴角，做出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僵硬的、属于下属面对老板时应有的、礼貌而疏离的颔首姿态。

然而，他不知道自己苍白的脸色、眼下浓重的青黑、以及那双努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细微震颤的眼眸，早已将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暴露无遗。

王一博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这三秒钟，在肖战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能看到对方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冰封的潭水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幽暗的东西飞快掠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随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漠然。

然后，王一博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员工。他转向赵师傅，语气没有丝毫变化：“慈善拍卖是集团重要的年度活动，‘艺境’的表现至关重要。所有环节，我不希望出现任何纰漏。”

“是，王总，您放心，我们一定确保万无一失！”赵师傅连忙保证。

王一博没再说什么，微微颔首，转身，带着那一行人向出口走去。步伐依旧沉稳，没有一丝迟疑或停留。

那清冽的雪松气息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行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电梯方向，养护中心紧绷的气氛才骤然一松，随即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议论声。赵师傅擦着汗，开始布置最后的收尾工作。

肖战却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才对视的几秒钟，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背后惊出一层冷汗，贴在单薄的工服上，一片冰凉。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将眼底最后一点残余的湿意逼退。

那一眼，他确认了。

王一博记得他。至少，认出了他。

但对方的态度，比彻底的遗忘更加冰冷，更加残忍。那是将他视为一个完全陌生、甚至无需在意的存在，一个或许因某种原因出现在他地盘上的、需要被审视和确保“不出纰漏”的物件。

十年光阴，没有消弭任何东西，只是将曾经的少年情谊、惨痛过往，都冻结成了王总眼中一丝不起眼的、可以随时忽略的尘埃。

肖战慢慢弯下腰，假装整理展台上一件物品的标签，借以掩饰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和几乎站立不稳的双腿。

漩涡的中心，他已经踏入。而那双冰冷的眼睛告诉他，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他在这里，在他眼皮底下，无处可逃，只能等待下一次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袭来的巨浪。而这一次，他连质问“为什么”的立场和资格，都已经在方才那漠然的一瞥中，被彻底剥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