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拍卖预展的酒会设在博远旗下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璀璨的水晶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混合着高级香水、酒精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金钱与权力的独特气息。
“艺境”中心作为幕后功臣,也受邀出席。赵师傅带着几位核心骨干,穿梭在各界名流与收藏家之间,努力应酬,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光。肖战则被边缘在角落——他既非管理,修复的又是最不起眼的“杂项”,自然无人问津。他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苏打水,站在靠近摆放杂项展品的立柱旁,安静得像个背景板。
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宴会厅另一端的核心区域。
王一博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他换了一身午夜蓝的丝绒礼服,比平日西装更添了几分矜贵与疏离。他正与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交谈,偶尔侧耳倾听,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的浅笑,但眼神深处,依旧是那片冰封的漠然。
十年。从挣扎于车祸伤痛与家族重压的少年,到如今执掌一方、睥睨众生的商业巨擘。他适应得很好,好到仿佛那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惨剧,从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可供窥探的裂痕。
肖战的心像是被细密的砂纸缓慢地磨着,钝痛蔓延。他移开视线,看向自己面前展柜里那架黄铜天文钟。柔和的射灯下,珐琅表盘光洁如新,那道他曾拼尽全力弥补的划痕,如今完美地隐匿在时光的伪装之下。就像他自己,将所有的伤口与过往,深深埋藏在这身借来的、并不合体的西装之下。
“咦?这个小钟有点意思。”一个略带好奇的女声在身边响起。
肖战回过神,看到一位妆容精致、穿着香槟色晚礼服的年轻女士正俯身端详那架天文钟。她旁边站着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士。
“修复得很精细啊,几乎看不出痕迹。”女士抬起头,目光落在展品旁简单的手写说明卡上——那是肖战按照要求准备的,“‘艺境’中心……肖战?”她念出那个名字,随即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肖战,“你就是负责修复的师傅?”
“是的。”肖战微微欠身。
“手艺不错,”女士赞赏地点点头,又指了指旁边那件紫檀木嵌螺钿首饰盒,“这个也是你做的?螺钿的部分光泽恢复得很好。”
“过奖,只是做了基础清洁和保养。”肖战回答得谨慎而谦逊。
女士似乎对他平静的态度产生了些兴趣,正想再问几句,她身旁的男士却有些不耐地拉了拉她:“好了,这种小玩意看看就算了,张董他们在那边,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女士略带歉意地对肖战笑了笑,挽着男伴离开了。
这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注意。肖战重新垂下眼,却感觉到一道目光,隔着整个喧闹的宴会厅,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那目光如有实质,冰冷,审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穿透力。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冰冷的玻璃杯壁。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位保镖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缓缓进入。老人年事已高,精神却不错,目光矍铄。看到他,连王一博都中断了交谈,主动迎了上去,态度是罕见的恭敬。
“是王家的老爷子,王一博的祖父,”旁边有知情者低声议论,“很少露面了,没想到今天会来。”
“王家真正的定海神针啊……”
王老爷子在王一博的陪同下,缓缓巡视着展品。他显然对艺术品颇有见地,不时停下,与王一博低声交谈几句。他们所到之处,人群自然而然地让开一条道路,气氛变得更加肃穆。
不知不觉,他们竟也朝着杂项展品这个角落移动过来。
肖战的心脏骤然缩紧,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想后退,想避开,但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轮椅,在王一博的推动下,越来越近。
王老爷子的目光,先是掠过几件器物,最后,落在了那架黄铜天文钟上。他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示意轮椅再靠近些。
“这个钟……”老爷子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珐琅表盘,“这修复手法……很老派,很细腻。有点像早年‘顾氏’一脉的路子。”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展品旁的肖战,眼神锐利,“年轻人,是你修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肖战身上,包括王一博。王一博的视线冰冷地扫过肖战苍白的脸,又落回那架钟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
肖战感到喉咙发干,他强迫自己镇定,微微躬身:“是。老先生好眼力,我确实参考过一些传统顾派的手法。”
“不只是参考吧,”王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没有多年的沉浸和一点天赋,做不到这么不着痕迹。你师承何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试图撬开肖战紧锁的过往。他哪里有什么正式的师承?孤儿院出来,全靠自己摸索,偷师,在图书馆泡着,在旧货市场对着残破物件练习……
“我……没有正式的师傅,多是自学,和在一些老师傅那里零散学过一些。”他避重就轻,声音有些发紧。
王老爷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反而转向王一博,语气带着些许感慨:“一博啊,你看,真正的好手艺,往往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商业运作固然重要,但这些扎实的根基,才是长久之道。”他拍了拍孙子的手背,“你这‘艺境’中心,能吸纳这样的人才,不错。”
王一博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祖父说的是。”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肖战,那一眼,比之前更加复杂,像是审视一件突然被赋予了意外价值的物品,又像透过他,看到了什么不愿触及的暗影。
老爷子似乎对肖战印象不错,又多问了几句关于其他几件杂项的处理细节。肖战一一作答,尽量简洁专业。他能感觉到,王一博站在一旁,沉默得像一座冰雕,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如有实质地笼罩着他。
短暂的交流结束,老爷子在王家的簇拥下离开了这个角落,转向更核心的展区。
人群的焦点也随之转移。肖战却像经历了一场虚脱,背后冷汗涔涔。他下意识地望向王一博离开的背影,恰好,王一博在与人交谈的间隙,也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短暂交会。
这一次,王一博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冰冷和陌生。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泄露出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是探究?是疑惑?还是某种被触动的不悦?
随即,那缝隙迅速弥合,重新冻结成一片更深的漠然。他转回头,仿佛从未看过这一眼。
但肖战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裂痕,像冰层下汹涌的暗流陡然翻腾出的一个气泡,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王老爷子无意中的关注和评价,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王一博内心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冰面。而肖战,则被这涟漪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
他不再只是一个可以被无视、被排挤、被暗中针对的“小修复师”。他在王家最具威望的长者面前,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展现了“价值”。这价值,在王一博的评判体系里,究竟意味着什么?是更值得利用的砝码,还是……更需警惕和清除的变数?
酒会的喧嚣还在继续,肖战却感到一种比地下室更加彻骨的寒冷。他放下早已没了气泡的苏打水,悄悄退出了宴会厅,走向通往酒店后门的消防通道。
他需要呼吸一点没有香水味和权力气息的空气。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林默低声在王一博耳边汇报了什么。王一博听完,只是极轻地蹙了一下眉,目光扫过肖战刚才站立、如今已空空如也的角落,眼神幽深难辨。
裂痕已经出现,虽然细微,却预示着冰封的表面下,那被压抑了十年的真相与情感,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寻找着破冰而出的可能。而处于裂痕中央的肖战,命运的天平,似乎开始了更加微妙而危险的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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