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的控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剖开了粉饰十年的太平，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狰狞不堪的真相。书房里昂贵的香氛和威士忌气息，似乎都被那浓烈的悲伤与绝望驱散，只剩下冰冷的空气，和肖战压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抽噎声。

王一博僵立在书桌后，撑在桌沿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脸上的冰冷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震惊到空白的底色，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刺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情绪莫测的眼眸，此刻剧烈地收缩着，映出肖战泪流满面、单薄颤抖的身影。

“死了？”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你父母……在签完协议后……车祸？”

肖战别开脸，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如此狼狈，但十年的孤苦和此刻被误解的屈辱，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最后的心防。“是……就在那天下午……回家的路上……”他说不下去，喉咙被巨大的哽咽堵住。

王一博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猛地直起身，绕过书桌，几步走到肖战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但此刻，那压迫感中混杂着一种混乱的、近乎暴戾的焦躁。

“什么协议？谁跟你签的协议？拿了多少钱？”他一连串地追问，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把话说清楚！”

肖战被他逼得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他仰起脸，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王一博近在咫尺的、紧绷而充满戾气的脸。这张脸，曾是他年少时最温暖的向往，如今却成了他所有噩梦的根源。

“你们王家的人！”他豁出去了，反正已经撕破脸，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就在医院！你刚坐着轮椅来跟我说‘两清’之后！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带着律师！他们说为了‘妥善处理’，为了‘避免对王家和你造成不良影响’，要我父母签一份协议，承认对事故负有一定责任，保持沉默，然后……然后他们会负责所有医疗费，再给一笔钱，让我们……从此消失！”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王一博的脸色随着他的叙述，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几乎铁青。

“我父母不肯……他们想等我好起来，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是……我们家付不起那么贵的医药费，我还在昏迷……”肖战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力感，“他们没办法……为了我……签了字。拿了钱，刚离开医院没多久……就……”

他闭上了眼睛，泪水从颤抖的眼睫间不断滚落。

王一博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试图破体而出。医院……协议……沉默……补偿……父母双亡……孤儿院……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他十年来被告知、并深信不疑的“真相”——肖家拿了钱，主动消失，是一种背叛和切割——完全对不上！如果肖战说的是真的，那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水灌顶，让他浑身发冷。

“那份协议，”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内容是什么？谁经手的？钱给了多少？”

肖战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烬。“协议……我当时昏迷，没看到具体内容。只知道大概。经手的人，自称是王董事长委托的代理，姓什么我不记得了，但其中一个高高瘦瘦，左边眉角有颗痣。钱……具体数字我不知道，应该是一笔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家来说是巨款的数目，用来支付医疗费和……所谓的‘补偿’。”

眉角有痣？王一博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父亲当年最信任的助理之一，周瀚，左眉角就有一颗明显的黑痣！周瀚在他父亲重伤昏迷期间，确实处理了许多紧急事务，包括……与事故相关的“善后”。

而“巨款”……他记得，在他苏醒后不久，家族信托里有一笔不大不小的、去向不明的支出，当时周瀚的解释是用于“处理事故遗留问题”。他那时身心俱疲，沉浸在“被背叛”的痛苦和对父母伤势的担忧中，从未深究。

难道……那笔钱，就是给了肖家？而所谓的“处理”，就是威逼利诱，用钱买断一条人命（肖战父母后来的车祸暂且不论）和十年的沉默？

那场改变了一切的车祸，难道不仅仅是天灾，还有人祸？而他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人祸”的帮凶，甚至是最直接的受益者（免于责任追究）和……施加伤害的一方（对肖战的恨意与报复）？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他猛地后退一步，仿佛肖战身上带着致命的瘟疫。

“不可能……”他低声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父亲不会……”

“你父亲？”肖战捕捉到了这个词，凄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王一博，你难道从来没想过，当年的事情，你看到的、听到的，就一定是全部吗？你坐在轮椅上，高高在上地跟我说‘两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刚刚失去父母，还躺在病床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王一博被他吼得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轮椅上的对峙……那句冰冷的“两清”……肖战当时苍白的脸，含泪却茫然的眼睛……原来那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巨大的打击下的麻木和不敢置信！

十年！整整十年！他恨错了人！他把所有的痛苦、愤怒、对命运不公的怨怼，都投射在了这个其实承受了更多、更惨烈伤害的人身上！而他，还自以为是地觉得，是对方欠了他，背叛了他！

一种灭顶的荒谬感和自我厌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理智、掌控力，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瘦弱不堪，却用尽力气质问他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近乎恐慌的无措。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肖战压抑的啜泣声，和王一博自己沉重得仿佛濒临窒息的心跳。

真相的冰山，只露出残酷的一角，已经足以将十年的认知彻底颠覆。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王一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苍白无力。道歉？质问？追查？

最终，他只是僵硬地转过身，背对着肖战，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你……先回去。”

肖战靠在墙上，身体因为情绪的巨大起伏而虚脱，几乎站立不稳。他看着王一博挺直却僵硬的背影，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孤独，甚至……有些脆弱。

但他此刻，没有任何心力去分辨或同情。他太累了，累得只想倒下。

他扶着墙，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王一博，我们之间，早就两清了。从今以后，请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他拉开门，踉跄着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王一博依旧背对着门，站得笔直。直到确认外面的脚步声远去，直到那细微的抽泣声彻底消失，他才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了身旁冰冷的钢制书架上！

“砰！”一声闷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指骨传来剧痛，却远不及心底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和混乱。

他错了。

大错特错。

而这一切错误的源头，那场车祸的真相，那份协议背后的阴谋，肖战父母离奇死亡的原因……像一张巨大的、黑暗的网，正向他缓缓罩下。

他必须查清楚。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却照不亮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寒潭，和那潭水中，刚刚掀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