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的“带薪假”,肖战没有如王一博或赵师傅预想的那样,在家里“休息调整”。相反,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早出门,更晚回来。他去了城市的各个角落——图书馆、旧货市场、私人小画廊,甚至一些正在拆迁的老街区。他需要信息,需要机会,需要一个能真正摆脱眼下困境的出路。他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王一博那莫测的“良心发现”或一时兴起的“补偿”上。
他试图联系“清源”基金会,询问之前提过的合作项目是否还有可能,哪怕是在他自己的新工作室(如果他还能有的话)进行。对方的答复礼貌而模糊,只说目前项目重心有调整,让他保持联系。他也试探性地向几家规模较小的私人修复工作室投了简历,但都石沉大海。这个圈子很小,博远“艺境”中心的名字似乎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或者,有人打了招呼。
一种无形的、比之前任何刁难都更严密的网,正在他四周悄然收紧。他知道,这背后是谁的手笔。王一博在用他的方式,封锁他所有的退路,将他牢牢圈定在自己的视线和掌控范围之内。
假期最后一天的傍晚,肖战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孵化楼。刚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等在那里——是林默。
林特助依旧穿着合体的西装,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但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公事公办,多了些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
“肖先生,假期过得还好吗?”林默主动打招呼。
肖战停下脚步,戒备地看着他:“林特助有事?”
“王总想请您共进晚餐。”林默开门见山,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车子在外面。”
又来了。肖战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拒绝有用吗?上次是深夜“请”去别墅,这次是晚餐。王一博似乎打定主意要打破某种界限。
“……好。”他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
车子驶向的方向,不是山顶别墅,也不是高级餐厅,而是城市另一片幽静的、布满梧桐老树的使馆区。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但门禁森严的独栋小院前。
院内是典型的日式枯山水庭院,静谧,充满禅意,与王一博惯常给人的冰冷印象截然不同。林默引他进入一间小小的、只容纳一张四座餐桌的和室。纸门半开,对着庭院里精心打理过的石组和青苔。
王一博已经等在那里。
他穿着浅灰色的棉麻质便服,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清酒和几样精致的佐酒小菜。暖黄的纸灯映照下,他侧脸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但周身那种疏离冷淡的气场依旧存在,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攻击性。
看到肖战进来,他抬了抬眼,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肖战脱鞋,跪坐在他对面,身体僵硬。他闻到了淡淡的清酒香和食物的气味,但没有任何食欲。
“这里很安静,适合说话。”王一博拿起小巧的瓷杯,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庭院里,“我让人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肖战的心却提了起来。
“周瀚,我父亲当年的助理,左眉角有痣。”王一博继续道,视线转回,落在肖战脸上,“十年前车祸后,他确实经手处理了一系列‘善后事宜’,包括一笔数额不小的、流向你父母账户的汇款。汇款名目是‘人道主义援助及补偿’。”
肖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关于那份协议,”王一博的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斟酌,“原始文件……在周瀚去年因心脏病突发去世后,他经手的一些非核心档案出现了遗失,包括那份协议的备份。”
肖战的呼吸一滞。死了?档案遗失?这么巧?
“你父母后来的车祸,”王一博的声音低沉下去,“当时的记录是雨天路滑,对方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全责。肇事司机家庭贫困,赔偿能力有限。案子很快就结了。”
每一个信息,都指向“意外”和“巧合”。但串联在一起,却透着一股精心修饰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刻意。
“所以,”肖战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丝尖锐的嘲讽,“王总查了一圈,得出的结论是,一切都是巧合,一切都是意外,你们王家没有任何责任,对吗?”
王一博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他没有因为肖战的质问而动怒,只是眼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更深的缝隙,涌动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我没有这么说。”他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地看着肖战,“周瀚的死,档案的遗失,太过‘干净’。我父亲当年重伤昏迷,醒来后思维和记忆都受到很大影响,许多事情……他可能并不完全清楚,或者,被引导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十年前,王家内部并不太平。我父亲遭遇车祸,重伤濒危,对某些人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掩盖真相,转移矛盾,甚至借机清除潜在的威胁或麻烦,都是可能的手段。”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通往更黑暗真相的门。他不再全盘否定肖战的指控,而是开始承认,当年的事情可能远比表面复杂,而他和他重伤的父亲,可能也是被蒙蔽、被利用的一方。
“你的意思是,”肖战艰难地消化着他的话,“是你们王家里有人……故意陷害我们家?为了争权?还是为了别的?”
“我不知道。”王一博坦诚得近乎残忍,“周瀚死了,死无对证。当年的经办人员,有的退休,有的调离,有的……讳莫如深。要查清楚,需要时间,也需要……触动一些盘根错节的利益。”
他看着肖战眼中骤然亮起的、混合着希望与更深痛楚的光芒,语气低沉却清晰:“我今天找你,不是想推卸责任,也不是想用几句轻飘飘的‘不知情’来换取原谅。错了就是错了。无论是我当年轻信了所谓的‘真相’,还是王家可能有人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对你,对你父母造成的伤害,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举起酒杯,对着肖战:“这一杯,为我当年的愚蠢和……伤害。”
说完,他将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他拿起酒壶,重新斟满一杯,推向肖战面前。
“我不求你原谅。但我需要时间,去查清所有事情。在这之前,”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沉重的认真,“我希望你能……暂时留在博远。留在‘艺境’。不是作为补偿,也不是施舍。那里至少能提供一份稳定的收入和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外面……未必安全。”
肖战看着面前那杯微微晃动的清酒,酒液映出纸灯温暖的光,也映出他自己苍白而茫然的脸。王一博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死寂的心湖。他承认了错误,承认了可能存在阴谋,甚至隐晦地表达了保护之意。
可是,太迟了。十年的伤痛,父母的性命,他孤苦挣扎的岁月,不是几句“查清”、“错误”、“暂时安全”就能抹平的。
“安全?”肖战嗤笑一声,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王一博,你觉得我现在还怕什么不安全?我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他推开那杯酒,瓷杯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想查,是你的事。但我不会再留在博远,留在你的眼皮底下。那份工作,我会辞职。”
他站起身,腿脚因为久跪而麻木,身体晃了一下,但他迅速稳住。
王一博也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肖战!”他叫住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你现在离开,很可能成为某些人的靶子!如果当年的事情真的有隐情,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那又怎样?”肖战回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王一博紧绷而急切的脸,“十年前他们没能弄死我,现在再来一次?我等着!”
他的语气决绝而凄厉,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王一博被他的话噎住,眼神里翻涌着剧烈的挣扎和痛楚。他知道,自己此刻任何的解释和阻拦,在肖战听来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被曲解为另一种控制。
他看着肖战转身,踉跄地拉开门,身影消失在庭院昏黄的光线里。纸门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庭院里,石组静默,青苔幽暗。那盏温暖的纸灯,终究没能照亮两人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只是让裂隙边缘的黑暗,显得更加清晰而绝望。
王一博独自站在和室里,良久,才缓缓坐回原位。他拿起肖战推开的那杯酒,慢慢饮尽。酒液入喉,一片冰凉。
他知道,自己刚刚试图递出的橄榄枝,被毫不留情地折断了。肖战宁可再次投身未知的危险,也不愿再与他、与博远有任何瓜葛。
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有些裂隙,一旦透进光,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黑暗与平静。
查清真相,不再仅仅是为了纠正一个错误,更是为了……弥补?挽回?还是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肖战之间那场迟来了十年的对峙,正式从冰冷的忽视与暗中的较量,转向了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正面博弈。而筹码,是真相,是安全,或许……还有别的,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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