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炭火安静地燃烧,偶有细微的噼啪声。
肖战独坐案后,并未处理军务,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悬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方。
棋局是他自己与自己的对弈,黑白胶着,步步杀机。
可他的目光,却并未完全落在棋盘上。晨光透过帐帘缝隙,切割出明暗的光带,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军营的干净气息,若有似无,缠绕在鼻尖,也缠绕在他心头。
昨夜那短暂的交谈,那几句关于寒冷、关于如何熬过冬夜的试探,言犹在耳。
对方茫然的回答,还有那双眼睛里始终挥之不去的陌生与疏离,此刻如同冰冷的雪水,缓缓浇灭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期待。
不是他。
那个曾在无数个寒冷孤寂的夜里,用模糊却温暖的存在陪伴他、给予他无声慰藉的影子,那个他潜意识里或许隐隐期盼能真实存在的慰藉……终究只是影子。
梦里的感觉,是浸透骨髓的暖意,是无声的懂得,是即便看不清面容也能感受到的、毫无保留的偏向。
而帐中这个名唤王一博的青年,气息虽有几分诡谲的相似,可眼神是惊惶的,反应是陌生的,过往是空白的。他像一只误闯险地的幼鹿,所有的依赖都浮于表面,一戳即破。
失落吗?或许有那么一瞬。但肖战更习惯于掌控现实。梦再美,也只是梦。人既已醒,便该直面真实。
真实就是,这是一个来历不明、出现方式诡异、可能带来未知风险的外来者。一个需要被审视、被评估、被最终处置的“变数”。
指间的黑子落下,轻轻叩在棋盘一处要害,断去白棋大片生机,发出清脆却冰冷的一响。肖战眼底最后一丝因那缕相似气息而起的波澜,彻底归于深潭般的沉寂,取而代之的是权柄掌控者绝对的理性与冷酷。
军营重地,帅帐中枢,岂容此等不明之物久留?昨夜一时心软或者说,是那点可笑的、对虚幻温暖的贪恋作祟,已是逾矩。留他在侧,非但无益,反是隐患,是可能授人以柄的弱点。
待李延昭查清其底细,或待其自行露出马脚,辨明其目的所在……之后,便该处理干净了。
他捻起一枚白子,目光落在棋局另一处,那里黑白绞杀,形势微妙。杀伐之气于他眼中凝聚,又悄然隐去。一个无关紧要的外来者罢了。或许皮相特别些,或许气息有些古怪,但不足以动摇他分毫,更不值得他耗费不该有的心神。
“大帅。”帐外传来李延昭刻意压低的声音,“人已起身,换了衣物,用了早膳。”
肖战指尖的白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落下。“知道了。”他声音平淡无波,“看紧了。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与之接触,亦不许他踏出帅帐范围半步。”
“是!”
棋子落定,发出轻响。肖战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方才那一刹那关于“处置”的念头,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一道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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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一博换上了那套靛青色棉布侍卫服,布料粗糙,浆洗得发硬,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属于底层士卒的粗粝感。
他站在铜盆前,水面倒映出一个模糊的、穿着古装却难掩清瘦苍白的影子,眼神里还残留着穿越者的迷茫与不安。
他扯了扯略显宽大的领口,心里嘀咕:这“亲儿子”怎么回事?昨天还给穿丝绸中衣呢,今天就降级成粗布制服了?待遇跳水也太快了吧。是因为昨晚自己说错话了?
正胡思乱想,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气卷入,随之而来的是玄甲未卸、带着一身冷冽气息的肖战。
王一博吓得手一抖,下意识想把手里还捏着的毛笔藏起来,心跳如擂鼓。完了,被抓包了。
“谁准你动案上之物?”肖战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直直扎过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看……”王一博慌忙解释,声音发虚。他确实只是好奇,想看看肖战平时看什么书,谁知道这笔这么不结实……不对,是他自己毛手毛脚。
肖战没再说话,径直走到案后。他先看了一眼摊开的古籍和舆图上那道新鲜的、刺眼的墨痕,然后目光落在王一博藏到身后的手上。
“拿出来。”
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王一博手指僵硬,慢慢把沾着墨的毛笔递出来。
肖战接过笔,指尖无意擦过王一博微凉的皮肤,那触感让他动作几不可察地微顿。他没看王一博,只将笔搁回笔山,拿起布巾擦拭墨迹。动作看似平稳,但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泄露了主人并不平静的心绪。
墨痕晕开一片,很难擦净。肖战停下动作,看着那片污迹,沉默了片刻。
王一博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他看着肖战沉默的侧影,挺拔,孤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低压。是因为自己弄脏了重要的地图?好像不止。肖战这样的人,会因为这点小事动怒吗?他笔下那个运筹帷幄、心思深沉的男主,应该不会吧?
还是……因为自己?
这个念头让王一博心里莫名揪了一下。他好像,总是在给肖战添麻烦。从天而降砸进人家怀里,穿走人家的衣服,现在还弄脏了人家的地图。
肖战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他:“认得这些字吗?”他指着古籍上那些古奥符文。
王一博赶紧摇头:“不……不认得。”
“这些山川符号呢?”又指向舆图上的特殊标记。
再次茫然摇头。
肖战盯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剥开审视。然后,他毫无预兆地换了方向:“昨夜你说怕冷,只会缩着熬着。”
“是……”
“幼时在南方,还是北方?”
“南……南方吧?”王一博下意识回答,他现实里确实在南方城市长大。
“南方冬日湿冷,如何熬?”肖战追问,语速平缓,却步步紧逼。
“就……多穿点,喝热水,有时候用热水袋……”话一出口,王一博就恨不得咬掉自己舌头。热水袋!古代哪有这东西!
果然,肖战的眼神骤然深了下去,像寒潭投入巨石,激起深不见底的漩涡。“热水袋?”他重复,语调平平,却带着千钧压力,“何物?”
“就……就是……”王一博额头冒汗,脑子飞速转动,想找个合理的古代替代品,“一种……用皮囊或者陶罐做的,里面灌上热水,抱着取暖……”越说越没底气,这解释听起来更奇怪了,像民间的土法,但又不太一样。
肖战没有再追问,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失望的冰冷。那冰冷并非怒火,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某种东西被确认后彻底熄灭的沉寂。
帐内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衬得这沉默更加压抑。
许久,肖战才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片未擦净的墨痕。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污迹的边缘,指尖沾染上淡淡的墨色。
“出去。”他忽然说,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
“……什么?”王一博一愣。
“帐外候着。”肖战没有看他,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是惩罚吗?还是单纯的厌烦?
王一博不敢多问,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绕过帅案,走向帐帘。掀开帘子的刹那,冷风灌入,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肖战依旧背对着他,站在案旁,身影挺拔孤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染了墨迹的指尖,那点黑色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与他身上玄黑的铠甲几乎融为一体,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王一博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更浓了。他抿了抿唇,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帐外寒风凛冽,瞬间吹透了他身上单薄的棉布衣服。两名亲卫如同铁铸的门神,对他的出现毫无反应。
王一博抱着胳膊,靠在不远处一根支撑帐篷的冰冷木桩上,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真实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寒意和不适。
不行,不能这么僵着。他得做点什么。不管肖战因为什么不高兴,总得想办法缓和一下关系。毕竟小命还捏在人家手里呢。
而且……这可是肖战啊!他笔下最完美的角色,活生生的!就算态度冷了点,气势吓人了点,那也是他创造出来的人,他当然知道肖战吃哪套!王一博选择性忽略了对方可能想杀他的事实
怎么哄呢?直接道歉?好像不够诚恳,也抓不住重点。肖战看起来不像几句软话就能打动的。
他努力回想自己给肖战的人物设定:智谋深,心思重,表面信佛温和,内里偏执……有什么喜好来着?对了!好像提过一句,肖战不喜饮酒,但对甜食略有偏好,尤其是一种叫“琥珀糖”的宫廷点心,但因身份和性格所限,极少表露,也基本不碰。
王一博眼睛一亮。投其所好!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琥珀糖”,但糖总是有的吧?军营里可能没有,但附近城镇呢?就算弄不到精致的点心,找点饴糖、蜜饯之类的也好啊。甜食总能让人心情好点吧?说不定肖战吃了糖,脸色就能好看些?
想到就做。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朝帐帘走去。
“站住。”左侧的亲卫横跨一步,拦住去路,面甲后的目光冰冷如铁,“大帅有令,未经传唤,不得入内。”
“我不进去,”王一博连忙摆手,努力挤出一个友好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我就是……想问问,咱们这附近,有没有集市或者城镇?我想……去买点东西。”他刻意放软了声音,试图显得无害。
“东西?”亲卫声音毫无波澜,像在陈述事实,“军营所需,自有辎重营调配。你需要何物,可上报。”
“不是军营用的,是……是私人物品。”王一博有点急,声音也提高了一点,“就……买点糖,或者甜的点心什么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我有点想吃甜的。”这个理由应该不算过分吧?
“糖?”亲卫似乎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甚至像是……嘲讽?“此地乃北境前线,荒郊野岭,连颗野果树都难寻,何来糖卖?更遑论点心。”
王一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愚蠢的错误。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随时随地能点外卖、超市琳琅满目的时代。这里是古代,是边境,是军营!糖是奢侈品,是稀罕物,寻常百姓家都难得一见,更何况是在这苦寒之地的军营附近?
他脸颊有些发烫,一半是冷的,一半是窘的。自己真是昏了头,居然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那……那附近总有城镇吧?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很快回来……”他还想最后挣扎一下,或许有随军商贩呢?
“没有大帅手令,不得离开营地半步。”亲卫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请回。”
另一名亲卫也微微侧身,无形的压力笼罩过来。
王一博看着两人冰冷的面甲和不容商量的姿态,知道彻底没戏了。满腔想要“哄人”的热情和刚刚想出“妙计”的雀跃,被这北境的寒风和现实残酷的匮乏感,吹得七零八落,冰凉刺骨。
他颓然地退回木桩旁,抱着胳膊,缩得更紧。不仅身体冷,心里也凉了半截,还烧着难堪的火。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他果然还是太天真了,把穿越想得太简单,把接近肖战想得太容易,甚至把自己那点可笑的“作者”优越感和“亲妈”心态,当成了可以依仗的资本。
帐内,肖战已将染墨的布巾丢到一旁,重新坐回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枚冰凉的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却并未聚焦。
帐外那压低了的、带着恳求甚至有些天真笨拙的交谈声,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买点糖,或者甜的点心……”
“荒郊野岭,何来糖卖?……”
肖战捻动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买糖?点心?
在这朔风凛冽、物资匮乏的北境前线?
荒诞。且不论这动机本身透着古怪与不合时宜,单是这提议,便天真得可笑。是想以此示好,降低他的戒心?还是某种拙劣的、试图获取信息的试探?
无论是什么,都显得愚蠢而徒劳。
肖战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极冷,极淡,如同冰原上掠过的一丝寒风。
他垂眸,目光落在棋盘上自己刚刚落下、带着凌厉杀意的那枚黑子上。棋局错综,一步错,满盘输。而对弈之道,在于冷静,在于取舍,在于必要时,毫不犹豫地舍弃无关紧要的棋子。
指尖微动,黑子轻轻落下,封死了白棋最后一角活路。
帐外,寒风呼啸。王一博靠着冰冷的木桩,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无力与处境的可笑。
帐内,炭火偶尔噼啪,肖战独自对弈,侧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孤冷决绝。
一道帐帘,隔开两个世界,也隔开了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冰冷无情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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