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锐那本烫金封面的《Academic Vocabulary in Use》,在江泠峄那张摆满了IB教材和物理竞赛论文的橡木桌面上,像一枚静默的定时炸弹,已经躺了整整一个上午。
每一个经过她座位的人——无论是抱着经济学大部头匆匆走过的同学,还是刚从模联会议准备室回来的搭档——目光都会在那本与江泠峄素净的Moleskine笔记本、德国进口绘图工具格格不入的书上停留片刻。那本书太新了,封面鲜艳得刺眼,与周围深沉雅致的学术氛围形成一种刻意的断裂感。
江泠峄试图将自己埋进刚收到的剑桥大学夏校录取邮件和IB物理EE的修改意见里。她戴着降噪耳机,播放着白噪音,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物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万宝龙钢笔冰凉的金属笔杆,心里乱糟糟地揣测着傅斯锐的意图——这是公开处刑后的余兴节目,还是某种裹着糖衣的警告,提醒她彼此手握对方的把柄?
午休铃声如同赦令,玄武House自习室里的人陆续起身,前往餐厅或是各社团活动室。江泠峄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去拆除炸弹引信,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本书,决心立刻将它物归原主,塞进白虎House傅斯锐那个据说永远凌乱不堪的储物柜里,彻底斩断这突如其来的麻烦。
她刚站起身,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就懒洋洋地倚在了自习室雕花的胡桃木门框上,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她的去路,也挡住了大片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的、带着初春暖意的阳光。
不是傅斯锐还能是谁。
“哟,江部长,”他尾音拖长,带着惯有的戏谑,目光精准地落在她手里的词汇书上,“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物归原主?看来是瞧不上我这本‘学术保命指南’?”
江泠峄强忍着把书直接拍在他那张俊脸上的冲动——考虑到这本书的硬壳精装和重量,那画面可能会很“精彩”。她冷着脸递过去,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的东西,还你。我们两清。”
“两清?”傅斯锐挑眉,那双桃花眼里闪着不认同的光,他非但没接,反而双手插进那件定制校服西裤的口袋,慢悠悠地踱步进来。他今天罕见地系了领带——白虎House的黑红相间条纹,却系得松松垮垮,领口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逼近几步,带着无形却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谁单方面宣布两清了?这本《Academic Vocabulary in Use》,可是小爷我托人从英国直邮的初版,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借给你是看你……”他顿了顿,目光在她面前摊开的、布满复杂公式和英文术语的物理EE草稿上扫过,语气带着点无赖的真诚,“嗯,在量子隧穿效应和薛定谔方程的应用上写得挺溜,但引言部分的学术措辞嘛……啧,有待提高。我这是惜才。”
“你想怎么样?”江泠峄警惕地后退半步,脊背几乎抵住了身后高大的实木书架,试图拉开这令人不适的距离。
傅斯锐环视了一下空荡的自习室。阳光透过菱形格纹的玻璃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那笑容在他脸上竟显得有些孩子气的狡黠:“简单。我这个人,最讲究公平。你知道了我的小秘密——”他意有所指,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想起网吧里那个操作犀利、眼神专注、与此刻判若两人的江泠峄,“我也偶然发现了你的。公平起见,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江泠峄的心提了起来。自习室太安静了,她能听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声。
“我帮你把这瘸腿的学术英语抬上去,不,是抬到能让你在牛剑面试官面前侃侃而谈的水平,”他用下巴点了点那本书,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呢,就辛苦一下,负责教我……除了数理化生和体育以外的,所有科目。”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只是个等价交换、童叟无欺的小买卖,“特别是TOK那套玄学,还有历史IA(内部评估)那些弯弯绕绕的分析,我看着就头疼。”
江泠峄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笑了,胸腔里堵着一股火:“傅斯锐,你做梦!我的学术英语不需要你帮!我EE的导师是MIT毕业的Dr. Lewis!”
“是吗?”傅斯锐拖长了声音,眼神里的戏谑更浓,像是猫在逗弄爪下终于露出破绽的老鼠,“那让我想想,上周Dr. Lewis给你的EE反馈邮件里,是不是特别用黄色高亮标注了‘注意学术表达的精准性与句式多样性’,还建议你‘多参考高水平期刊的英文行文习惯’?”他精准地复述着,甚至模仿了Dr. Lewis那带着波士顿口音的英语腔调,“顺便一提,你去年提交的那篇关于法国大革命的History IA,虽然拿了满分7分,但评语里是不是也提到了‘个别术语使用可更考究’?”
他精准无比地踩中了江泠峄最敏感的痛脚。学术英语,尤其是人文社科领域的精准表达,是她无懈可击的IB预估分和竞赛履历上,唯一的、她自己心知肚明的、需要刻意弥补的裂缝。也是升学指导Mrs. Chen在为她准备牛津PPE(哲学、政治与经济学)专业申请材料时,曾委婉提醒过需要“进一步提升”的方面。
见她抿紧了唇,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倔强地不肯说话,傅斯锐知道,筹码已经加够了。他趁热打铁,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不容拒绝的强势:“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地点嘛……学校Learning Commons(学习中心)的独立研讨间,隔音好,刷卡进出,没记录。或者……”他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眼睫,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亮光,“你家?我家?反正听说我们住一个片区,近得很,方便。景行的‘邻居互助学习小组’,挺正能量的,不是吗?”
江泠峄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他。他怎么会知道她家住哪里?她从未在学校的任何表格或活动中透露过具体住址,只填了大概区域。
傅斯锐仿佛看穿了她眼底的惊疑,懒洋洋地补充,像是随口提起今天下午的CAS活动安排:“上个月,IB艺术展那天晚上,散场后,我在校门口那条林荫道看到你上了辆黑色奔驰,车牌尾号是岚A·ET867。巧了,我家司机开的车,经常在茗雅苑南区门口等你那辆车先过。”他顿了顿,看着她的表情从震惊变为难以置信,“更巧的是,上周六下午,我在北区7栋的阳台上,用望远镜调试新到的天文摄像头时——别误会,纯粹是设备测试——刚好看到你从南区12栋的入户门走出来,手里还抱着……呃,一堆看起来像是《永恒之战》周边的东西。”
茗雅苑是海城有名的高档国际社区,分南北两区,中间只隔了一条静谧的内部景观河道和一座设计感十足的钢结构步行桥。说是邻居,确实一点也不为过。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炸得江泠峄头皮发麻。这意味着,不仅在学校这个主战场,甚至连放学后她赖以喘息、远离景行“精英”氛围的生活圈,都可能被这个危险分子无缝入侵。他知道她家住哪栋,可能还知道她父母的车,甚至……看到了她抱着游戏周边(那是她预购的“星界旅者”限量手办和设定集)的样子!
绝对不行!
然而,不等她再次严词拒绝,傅斯锐已经伸手,不是接过书,而是直接握着书脊的另一端,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又将它塞回了她手里。他的指尖甚至若有似无地擦过了她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属于金属表带的触感。
“就这么说定了。今天放学后,Learning Commons三楼,东侧第三研讨间,密码是0409。”他俯下身,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玫瑰尖刺般的威胁感,却也混杂着一丝清爽的、像是雪松与柑橘调的古龙水尾调,“你要是不来……”他故意停顿,欣赏着她骤然紧绷的神色,“我就只好把我们‘并肩作战’、在网吧测试新英雄连招上限的事迹,找个阳光明媚的午休时间,跟Mrs. Chen‘好好汇报’一下了。想想看,她会怎么在你的UCAS(英国大学申请系统)推荐信里,委婉地提及这位模范生的‘丰富课余探索’呢?”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挣扎反驳的余地,直起身,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融入了走廊明亮的光影里,留下江泠峄一个人站在原地,捏着那本再次回到手中的烫手山芋,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却因为过于震惊和愤怒,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这个彻头彻尾的、观察力可怕的混蛋!他根本就没给她留下任何选择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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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物理课,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傅斯锐个人能力的炫技舞台,也让江泠峄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个“靠家里捐了一整套流体力学实验设备才进来”的家伙,在理科领域拥有着怎样可怕的天赋。
物理老师Mr. O’Brien,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英裔教授,在黑板的智能显示屏上写下了一道难度明显超纲的题目。这并非IB大纲内容,而是他从自己曾经参与的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某个合作项目中简化出来的问题,涉及狭义相对论下的粒子动力学与电磁场的复杂耦合。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连几个物理HL(高水平)且参加过BPhO(英国物理奥林匹克)的同学都皱紧了眉头,开始疯狂翻阅笔记或尝试在平板电脑上建模。
Mr. O’Brien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个理科学霸脸上掠过,最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听到了早会时关于傅斯锐的通报,想测试一下这个“问题学生”的虚实——落在了后排那个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课桌下似乎正用手机玩着什么物理模拟APP的男生身上。
“Fu, would you like to give it a try?”(傅,你想试试吗?)Mr. O’Brien用他标准的牛津腔问道。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过去。大多数人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等着看这个“纪律散漫”、“文科惨淡”的家伙如何出糗。江泠峄也忍不住侧过头,心底隐秘地升起一丝阴暗的期待,希望他当众卡壳,挫挫他那嚣张的气焰。
傅斯锐像是被惊醒,懒洋洋地抬起头,揉了揉有些惺忪的睡眼(天知道他昨晚是打游戏还是干嘛了),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屏幕上的题目。然后,在全班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椅子腿与高档的静音地板摩擦,只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甚至没拿电子笔,就这么空着手,步履散漫地走到讲台旁。
他单手依然插在裤兜里,用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虚点了点复杂的图示和公式,语气平淡无波,用英语流畅地叙述,偶尔夹杂几个中文术语,像是在解释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这里,直接套用四维速度的洛伦兹变换,把实验室系转换到粒子静止系,电场和磁场的变换用电磁张量……这里,忽略高阶小量后,受力方程可以简化为这个形式,然后用龙格-库塔法数值求解轨迹,但定性来看,粒子的偏转方向主要取决于这个叉乘项的正负……”
他语速不快,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但思路却清晰凌厉得如同手术刀,三言两语,庖丁解牛般地将那道看似无从下手的难题剖析得清清楚楚。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直达核心的物理直觉和数学逻辑碾压。他甚至指出了题目中一个隐含的、过于理想化的假设可能带来的误差。
Mr. O’Brien从一开始的怀疑,到中间的惊讶,最后化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灰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Excellent! Very sharp insight! You've got the physical intuition and mathematical tools to handle problems well beyond the syllabus, Mr. Fu.”(非常出色!深刻的洞察力!傅先生,你拥有处理远超教学大纲问题的物理直觉和数学工具。)他顿了顿,看向全班,“This is exactly the kind of independent, critical thinking we encourage in the IB diploma programme.”(这正是我们在IB文凭项目中鼓励的那种独立的、批判性思维。)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落落、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掌声。几个原本对傅斯锐不屑一顾的理科生,眼神也变了。
傅斯锐在一片混杂着羡慕、嫉妒和重新审视的目光中,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重新趴下,仿佛刚才只是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解决了一道如同“计算地球重力加速度”般简单的题目。
江泠峄怔怔地看着他趴下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在数理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他那颗脑袋,仿佛天生就是为了逻辑、公式和物理定律而生的,运转起来高效得令人咋舌。这甚至让她感到一丝挫败——她需要大量阅读、反复推导才能掌握的内容,他似乎凭直觉就能抓住要害。
这让她更加困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一个能轻易解出连她都需认真思考的相对论问题的家伙,为什么会在TOK的论文论证、历史事件的因果分析,还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英语学术写作上,栽那么大的跟头?这合理吗?难道大脑分区如此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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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响起,伴随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江泠峄内心经过激烈无比的天人交战——不去,把柄悬顶,前途堪忧;去,与狼共舞,尊严扫地。最终,还是“不能让把柄落得更实、必须稳住他”的现实考量占了上风,磨磨蹭蹭地来到了Learning Commons三楼。
景行的Learning Commons堪称奢华,挑高近十米的大厅,环形书架从地面延伸到玻璃穹顶,其间点缀着舒适的沙发、可移动白板和多媒体终端。独立研讨间分布在四周,隔音玻璃墙,智能门锁,专为小组讨论或需要安静环境的学生设计。
东侧第三研讨间。密码0409。她深吸一口气,输入密码。门锁发出轻微的“嘀”声,开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将室内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傅斯锐已经在了。他果然霸占了靠窗最舒服的那个位置,面前摊开的不是任何IB教材,而是一本最新的《F1 Racing》杂志,旁边还放着一杯看起来是从学校咖啡吧买来的冰美式。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碎金般的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一副“果然你还是来了”的笃定笑容,带着点小得意,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还挺准时。坐。”
江泠峄板着脸,像是奔赴刑场般在他对面坐下(刻意选择了最远的对角位置),将那个装着《Academic Vocabulary in Use》和一堆IB课本的Fendi书包重重放在旁边,直接进入主题,语气硬邦邦的:“怎么补?我希望有效率一点,我晚上还要修改EE和准备下周的模拟联合国会议。”
傅斯锐合上杂志,身体闲适地靠在符合人体工学的椅背上,一双桃花眼带着审视,像打量什么有趣的事物:“急什么?补课也得讲究个策略。你IB英语A(文学)还是英语B(语言习得)?”
“英语A,HL。”江泠峄闷声道。这是更难的选项,要求对英语文学有深度的分析和批判能力。
“难怪。”傅斯锐了然地点点头,眼神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啃莎士比亚和伍尔夫,光靠理科那套逻辑可不行。Paper 1( unseen commentary,未知文本评论)和Paper 2( comparative essay,比较论文)死在哪了?是文学术语套用得生硬,还是论点展开不够有层次?”
江泠峄憋着一口气,不得不承认他切中了要害:“……都有。特别是Paper 1的时间把控和深度分析之间的平衡。”
“啧,”傅斯锐嫌弃地撇撇嘴,但眼神认真了些,“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把简单问题复杂化?”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那个看起来就没装几本书的奢侈品牌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更旧、边角磨损严重的皮质活页夹,颇为大方地推到她面前,“喏,这才是我的压箱底宝贝,从IGCSE(国际普通中学教育文凭)开始攒的‘英语A生存指南’,里面全是套路、模板和考官喜欢的‘黑话’。我自己整理的,比外面那些辅导书实用。”
江泠峄将信将疑地翻开。里面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有些张扬不羁,甚至可以说是潦草,但内容却出乎意料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各种文学手法被他用极其直白、甚至带着点戏谑的方式做了标注(比如:“意象分析别只会说‘象征’,试试‘感官具象化’、‘情感载体’这种词,考官会觉得你懂行”;“悲剧元素分析,记住‘ hamartia’(悲剧性缺陷)、‘ peripeteia’(命运转折)、‘ anagnorisis’(认知觉醒)这三个希腊词,穿插着用,逼格满满”)。针对不同体裁(诗歌、小说、戏剧)的Paper 1分析框架,也被总结成了几个清晰的步骤和自检问题,虽然风格粗粝,却实用性强。
她正凝神看着一个关于“如何从叙事视角切入分析小说张力”的流程图,傅斯锐也把自己的平板电脑推了过来,屏幕上打开着一份写了一半的TOK论文草稿,题目是“To what extent do ethical judgments in scientific research depend on the cultural context of the researcher?”(科学研究的伦理判断在多大程度上取决于研究者的文化背景?)。他修长的手指指着一段论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语气是真心实意的困惑:“这里,我引用了那个‘海拉细胞’(HeLa Cells)的案例,想说明伦理标准的历史变迁,但我的指导老师说我的论证是‘descriptive rather than analytical’(描述性而非分析性)。这俩区别在哪?我明明分析了啊!”
江泠峄瞥了一眼那段落,忍住当场翻个白眼的冲动。他的论述确实停留在“这件事在当时伦理有问题,现在看更有问题”的层面,缺少对“为何不同时代有不同判断标准”背后深层原因(如科学范式、社会权力结构、对个体权益认知的演变等)的挖掘。她深吸一口气,用她能想到的最简洁、最直白的语言,结合TOK的“Ways of Knowing”(认知方式)和“Areas of Knowledge”(知识领域)框架,解释了一遍如何将案例提升到理论分析层次。
傅斯锐听完,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平板边缘敲了敲,然后恍然,语气带着点“原来要绕这么多弯弯”的嫌弃:“哦,就是要我把‘我觉得’变成‘根据XX理论框架,这体现了YY认知局限或ZZ权力关系的影响’?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江泠峄:“……” 所以她刚才那些复杂的心理斗争、那些视死如归的决心,到底是为了什么?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对方还嫌你力气小。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就在这种诡异又莫名高效(?)的气氛中进行。江泠峄发现自己不得不承认,傅斯锐在“如何应对IB考评”、“如何抓住得分点”上,确实有一套野路子,对于她这种文学分析有时过于追求逻辑严谨而略显僵化的人来说,他的那些“套路”和“角度”有时能提供意想不到的切入方向,粗暴但有效。而辅导傅斯锐的TOK和人文科目,则让她真真切切地体验到了什么叫“思维鸿沟”。她需要把那些她认为理所当然的批判性思维步骤、学术论证规范,掰开了、揉碎了,用最形象、最贴近他那种直来直去理科思维的方式讲出来,他才能勉强理解。而且他时不时还会问出一些让她怀疑人类文明和语言系统是否共通的白痴问题,比如:
“为什么哲学家总喜欢用‘ presupposition’(预设)这种词?不就是‘事先假设’吗?搞那么玄乎干嘛?”
“你说历史IA要评估史料可靠性,那如果两份原始档案互相矛盾,是不是谁的字写得好看谁就更可信?”
“TOK要求我们反思‘知识的本质’,那‘我知道我今天午饭吃了啥’这种知识,和‘我知道E=mc²’这种知识,本质上到底有啥不同?不都是脑子里的一条信息吗?”
……
江泠峄几次三番被他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想当场摔笔(或者他的平板)走人,但一想到那该死的、足以让她在牛津招生官面前“社会性死亡”的把柄,又只能咬牙切齿地继续,在心里默念“忍字头上一把刀,为了UCAS推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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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阳光正好。江泠峄原本计划睡个懒觉,然后安心在家修改物理EE和打几局《永恒之战》保持手感,却被母上大人一个“温和”的视频通话邀请打断——傅斯锐的母亲约她妈妈去新开业的、拥有室内滑雪场和艺术画廊的高端商场逛逛,顺便交流一下“国际教育经验”(主要是夸夸自家孩子顺便打探对方孩子的升学动向)。于是,傅斯锐就被“顺理成章”地打包送到了江家,美其名曰“一起准备IB内部评估,资源共享”。
江泠峄看着自家那间拥有整面书墙、摆放着三角钢琴和VR设备、窗外是私家园林景观的客厅里,那个仿佛在自己家一样自在,甚至还蹲在地上和她家那只昂贵的布偶猫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最后成功用不知道哪里变出来的猫零食收买了猫心的傅斯锐,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
“它叫‘薛定谔’。”江泠峄没好气地说,看着自家高冷的猫主子竟然在傅斯锐手下发出呼噜声。
“名字不错,量子态的。”傅斯锐挠了挠猫下巴,站起身,手上还沾着几根猫毛,“挺符合你们家的学术氛围。”
两人在她那间堪比小型图书馆兼电竞房的房间里学习(江泠峄坚持打开了房门,并将智能家居系统的背景音乐调到了“公共场合”模式,以示光明磊落)。气氛比在Learning Commons时更添了几分微妙和尴尬。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远处高尔夫球场的隐约击球声,房间里只剩下书页翻动、键盘敲击和笔尖在iPad Pro上书写的细微声响。
江泠峄正在和一篇关于“后殖民主义视角下《藻海无边》对《简·爱》的改写”的英语A论文搏斗,傅斯锐则对着他那篇关于“量化分析不同篮球联赛战术效率差异”的数学IA(内部评估)皱眉——他选了应用数学方向,题目倒是很“傅斯锐”。
突然,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指甲盖大小的、有着透明翅膀和细长触须的飞虫,嗡嗡地打着旋,在中央空调的气流中一个俯冲,精准地降落在了江泠峄正在看的精装版《Wide Sargasso Sea》(《藻海无边》)的扉页上,正好停在作者Jean Rhys的名字旁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
“啊——!”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打破了宁静。那声音里的恐惧是如此真实而剧烈,完全不是平日那个冷静自持的江泠峄能发出的。
她几乎是本能反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猛地从那张昂贵的人体工学椅上弹起来,想也没想就朝着房间里唯一的“大型遮蔽物”兼“潜在威胁消除者”——傅斯锐扑了过去。双手死死地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只受惊的树袋熊,瞬间跳起,双腿紧紧地盘在了他的腰上,把脸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虫……虫子!黑色的!会飞!在书上!快弄走!”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脆弱,温热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喷洒在他颈侧的皮肤上。
傅斯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地伸手托住了她,防止两人一起摔倒在地毯上。少女柔软的身体紧密地贴合着他,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茉莉花与书香混合的清新气息瞬间侵占了他的嗅觉。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托着她腿弯和后背的手掌甚至有些微微发抖——不是吃力,而是某种陌生的、滚烫的触感带来的冲击。
他愣了好几秒,才顺着她颤抖的手指看向书桌——那只罪魁祸首的小飞虫似乎也被这阵仗吓到了,在原地呆愣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振翅,在阳光的尘埃中划出一道弧线,朝着敞开的窗户飞走了。
“……喂,它飞走了。”傅斯锐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他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和平常一样,但身体的僵硬和加速的心跳出卖了他。
江泠峄似乎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依旧紧紧搂着他,闷闷的声音从他颈间传来,带着湿热的吐息:“真……真走了?你没骗我?”
“嗯,真走了,从窗户出去了。”傅斯锐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燥热,她发丝间茉莉花的香气更清晰了。他竟一时忘了要放手,或者说,某种隐秘的念头让他没有立刻这么做。
江泠峄这才像是慢慢找回了理智,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姿势,正挂在什么人身上。她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触电般,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跳下来,脸颊瞬间爆红,一直蔓延到耳后根,几乎要滴出血来。她踉跄着后退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凉的原木书柜,才停下来,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他,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衬衫的衣角。
“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特别怕那种……”她语无伦次,恨不得当场启动房间里的消防喷淋系统把自己浇醒,或者让“薛定谔”把那段记忆量子擦除。
傅斯锐看着她这副羞愤欲死、连脖子都红透的模样,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尴尬莫名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新奇感和……一丝隐秘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愉悦。他轻咳一声,掩饰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甚至带着点惯有的调侃,但声音里的笑意还是漏了出来:
“没想到啊,敢在《永恒之战》里一打五、操作犀利冷静的‘泠冽之峄’,现实里居然怕这么个小虫子?”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走近两步,欣赏着她更加窘迫的样子,“看来江部长的弱点,不止学术英语一个嘛。这个发现……很有价值。”
江泠峄又羞又恼,抬起头瞪他,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水光,却因为满脸的红晕而显得毫无威慑力,反而像只虚张声势、耳朵却红透了的兔子:“要你管!这是……这是生理性恐惧!不受理性控制!”
“是吗?”傅斯锐抱起胳膊,靠在书桌边缘,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以后‘补习’的时候,我是不是得提前做好‘驱虫安检’,或者随身带个电蚊拍,以备不时之需?”
“傅斯锐!”江泠峄气得跺脚,却又拿他没办法,只能转过身,假装去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书本,耳朵尖还是红的。
经过这个小插曲,接下来的“学习”气氛变得更加古怪。两人都刻意保持着比之前更远的物理距离,交流也仅限于必要的问题解答,语气生硬。眼神偶尔碰撞,也会立刻弹开,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火花在空气中噼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尴尬,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躁动的、让江泠峄心烦意乱的暧昧。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迟迟没有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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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校园生活照旧,但某些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课间时分,傅斯锐不再是那个只会趴在桌子上睡觉、看体育杂志或者和几个同样特立独行的朋友讨论最新球鞋或赛车的边缘人物。他会拿着写满红色批注的TOK论文草稿,或是历史IA的混乱提纲,堂而皇之地走到江泠峄通常所在的玄武House休息区,用指节敲敲她面前的桌子,理直气壮地问:“喂,这个关于‘认知偏见’的TOK例子,怎么用到我的科学伦理题目里才算‘分析’而不是‘描述’?”
或者,在江泠峄对着英语A的Paper 2范文蹙眉,试图拆解其论证结构时,他会看似不经意地经过,丢下一句:“别光看他说了什么,看他怎么‘搭建’论证的。开头用对比引出论点,中间每个段落用主题句加文本证据加分析,结尾再回扣升华。就这套路,万变不离其宗。” 虽然语气依旧欠揍,但那本“生存指南”里的方法,偶尔还真能给她一点结构上的启发。
他们的互动落在同学眼里,引发了各种猜测。IBDP圈子不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讨论。
“傅斯锐最近怎么老去找江泠峄?问题目?”
“得了吧,他能有什么学术问题非要问江泠峄?数理化他需要问别人?”
“难道……是在追江泠峄?用这种奇葩方式?”
“不可能吧?江泠峄可是牛津PPE的苗子,能看得上他?虽然……傅斯锐长得确实没得挑。”
“我听说他们住一个高端社区,会不会是家长之间认识,让他们互相‘帮助’?”
“反正怪怪的。不过傅斯锐那个人,做什么都不奇怪。”
流言细碎,但碍于傅斯锐以往的“威名”(以及他家里给学校捐的那些昂贵设备)和江泠峄的“光环”,倒也无人敢当面置喙或过分打扰。
周二下午放学后,大部分同学收拾东西离开——有的去参加社团活动(模联、机器人社、戏剧排练),有的去健身房或艺术中心,有的则相约去海城新开的艺术馆或咖啡馆。江泠峄犹豫了一下,想到父母晚上要去参加一个涉外商务晚宴,家里只有保姆,以及那本《Academic Vocabulary in Use》里还有几个单元她没完全吃透,鬼使神差地决定留下来,去Learning Commons继续学习。景行鼓励学生自主利用校园资源,晚间也有很多学生在各个学习区域活动。
她选了个靠窗的安静卡座,摊开EE材料和词汇书。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身影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带来一阵熟悉的、淡淡的像是运动沐浴露混合着一点点烟草(他肯定又偷偷在哪抽过电子烟)的清冽气息。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傅斯锐将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皮质书包随意扔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他没看她,自顾自地掏出一副降噪耳机戴上,然后拿出平板电脑,开始看……NBA季后赛集锦,还把音量调到了她能隐约听到现场欢呼和解说声的程度。
江泠峄笔尖一顿,忍不住压低声音,用英语说:“Could you please keep it down? Some of us are trying to concentrate.”(你能不能小声点?我们有些人正试着集中注意力。)
傅斯锐眼皮都没抬,也用英语懒洋洋地回,声音透过耳机缝隙传出来:“Last time I checked, this is a public space in the Learning Commons. I have the right to watch my game highlights.”(我上次确认过,这是学习中心的公共区域。我有权看我的比赛集锦。)说完,甚至还把一条长腿伸到了桌子下面,差点碰到她的脚踝。
江泠峄迅速把脚缩回,被他气得胸口发闷,但又不能在安静的Learning Commons里跟他吵。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他,把椅子往窗户那边挪了挪,戴上自己的降噪耳机,把播放列表调到了最大音量。
然而,身边多了这么个存在感极强的人,她很难完全集中精神。他偶尔因为精彩进球而压抑的轻叹或低笑,他调整坐姿时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甚至他拿起冰咖啡杯时冰块碰撞的声音,都像被放大了一般,干扰着她的思绪。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看腻了集锦,关掉视频,开始在平板上写写画画,看起来像是在……画战术图?或者解什么物理题?然后又切换到聊天界面,手指飞快地打字,嘴角时不时勾起一抹笑,不知道在跟谁聊。
江泠峄被他扰得心烦意乱,一段关于“不可靠叙述者”的文学分析反复看了三遍都没读进去。她终于忍无可忍,摘下一边耳机,转过头,压低声音怒视他:“傅斯锐,你能不能做点正事?或者至少,安静地做你的‘不正事’?”
傅斯锐抬起头,也摘下一边耳机,一脸无辜,桃花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我正在做正事啊。研究最新战术,思考物理问题,进行必要的社交……哪一样不正了?声音这么大的是你吧,江同学?你这算不算干扰我‘学习’?”
“你……”江泠峄气结,看着他一副“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深知跟他讲道理是没用的。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重新戴好耳机,把音乐声开得更大,几乎到了伤耳的程度,然后用力地在笔记本上书写,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傅斯锐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和那个明显拉开距离、全身散发着“莫挨老子”气息的姿态,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他倒是没再弄出什么大的动静,只是支着下巴,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她因为认真(或气愤)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以及她随着书写动作轻轻晃动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的黑色发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比刚才看球赛时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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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习(或者说,互相折磨与适应)在一种诡异又不得不继续的状态下持续着。偶尔在周末,会被双方家长“创造机会”留在家里学习。自从那次“昆虫事件”后,江泠峄在傅斯锐面前总有种底气不足的感觉,仿佛最不堪一击的一面被他看到了。而傅斯锐似乎也找到了新的乐趣,偶尔会故意拿些无害但形状奇怪的小物件(比如造型逼真的金属昆虫书签,或者会突然弹出来的恶作剧盒子)在她面前晃,看她瞬间紧绷、强作镇定却又忍不住眼神躲闪的样子,然后心情很好地勾起嘴角,不再进一步吓唬她。
某个周五放学,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的紫红色。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出气派的校园大门,穿过那条种满银杏树、通往茗雅苑的林荫道。四月初的风带着暖意和花香,中心花园里的樱花正在盛开,空气里漂浮着慵懒而甜美的气息。
“喂,好学生,”傅斯锐快走两步,与她并肩,状似随意地开口,手里还转着一个篮球——他刚结束篮球社的训练,“明天周六,有什么安排?不会又打算闷在家里,跟你的IB past papers(历年试卷)和《永恒之战》约会吧?”
江泠峄警惕地瞥他一眼,抱紧了怀里装着电脑和书的帆布包(她最近换了个低调些的):“学习,修改EE,可能……看看书。”她没完全否认游戏,在他面前否认已经没意义了。
“啧,除了学习呢?”傅斯锐似乎对她的答案很不满意,篮球在他指尖灵活地旋转,“IB不是讲究‘ Creativity, Action, Service’(创意、行动、服务)均衡发展吗?你的‘Action’部分,除了在游戏里大杀四方,就没点现实的?”
江泠峄扭过头,加快脚步:“我的CAS活动很充实,不用你操心。科技馆导览、学生会工作、偶尔的社区服务……”
“那‘ Creativity’呢?”傅斯锐腿长,轻松跟上,不依不饶,“画画?音乐?写作?总不能都是学术性的‘创意’吧?”
江泠峄被他问得烦了,停下脚步,瞪他:“傅斯锐,你到底想干嘛?我周末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你的CAS记录好像比我的更值得担心吧?”她指的是他屡次缺席环保小组活动的事。
看着她像只被惹毛了竖起全身绒毛的小猫,傅斯锐摸了摸鼻子,难得没有立刻反唇相讥,而是移开视线,看向旁边樱花树下几只蹦跳的麻雀,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别扭和不易察觉的试探:“……随便问问不行?万一,我是说万一,小爷我刚好这周末没什么安排,篮球训练取消了,那几个家伙又要去跑什么拉力赛……可以勉为其难,提供一下‘英语实战沉浸式体验’。”
江泠峄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这话里有几分认真几分戏谑,眼角的余光就瞥见茗雅苑南区入口处,几个熟悉的身影——她妈妈正和几位同样住在这个国际社区、孩子也在景行或类似国际学校就读的邻居阿姨站在一起,似乎刚购物回来,手里提着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购物袋,目光含笑地看向了他们这边。
江泠峄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从刚才那点微妙的对话氛围中惊醒,头皮一阵发麻。她下意识就想拉开距离,装作不认识旁边这个家伙,最好瞬间隐形。
然而,傅斯锐的反应比她更快,更自然,更……具有欺骗性。
他脸上瞬间切换上那副无可挑剔的、阳光又礼貌的“别人家好孩子”面具,笑容恰到好处,带着属于这个年龄段优渥家庭子弟特有的、既不谄媚也不疏离的得体。他加快几步走上前,声音清朗悦耳,用的是标准的中文:“阿姨好!各位阿姨好!”
“哎,是斯锐啊,和峄峄一起放学回来?”江妈妈看到傅斯锐,脸上的笑容立刻加深,显然对这个相貌出众、举止得体(至少在她面前)的男孩印象极佳。几位邻居阿姨也投来赞赏的目光。
“是的阿姨。”傅斯锐应答得自然流畅,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面对长辈时的腼腆,“刚和江泠峄同学在Learning Commons讨论了一下IB内部评估的事情,她给了我很多关于TOK论文的宝贵建议,耽误了点时间。”他说着,还侧过头,对僵在原地的江泠峄露出了一个无比“友善”甚至带着点“感激”的微笑,眼神清澈真诚,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虚心好学的上进青年。
江泠峄被他这堪比奥斯卡影帝的演技尬得脚趾抠地,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又不能当场拆穿,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嗯……互相学习。”
“互相讨论好!你们年轻人思维活跃,又是同一个IB体系的,多交流才能碰撞出火花!”江妈妈满意地点头,看着眼前相貌出众、举止得体、据说理科还特别好的男孩,越看越喜欢,又热情地发出邀请,“斯锐啊,这都到家门口了,要不要来家里吃个便饭?阿姨今天让厨师准备了法餐,有新鲜的吉拉多生蚝和鹅肝。”
“不了不了,阿姨,太打扰您了。”傅斯锐礼貌地婉拒,分寸感拿捏得极好,语气诚恳,“我爸妈今天也在家,说要一起吃饭。谢谢阿姨的好意!”他甚至还微微鞠了一躬,礼仪无可挑剔。
临走前,他又对江泠峄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清晰笑意的眼神,仿佛在说“看,我又帮你维持了在家长面前的完美形象和社交礼仪”,这才转身,步履从容地朝北区那座造型更现代、拥有私人景观电梯的7栋走去。
一位邻居阿姨看着傅斯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精致的园林景观后,忍不住对江妈妈夸赞道:“这孩子真不错,是叫傅斯锐吧?听我儿子提过,在景行挺有名的,理科天才,家里背景也好。跟你家峄峄挺配的,都是顶尖的孩子。”
江妈妈与有荣焉地笑着,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满意:“是啊,这孩子是挺优秀的,就是听说文科稍微弱一点,正好跟我们峄峄互补。俩人现在经常一起学习呢,我们做家长的也放心。”
江泠峄听着母亲和邻居们的对话,看着傅斯锐消失在暮色与小区名贵树木掩映深处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闷气,上不来也下不去,脸颊还有些发烫——这次是气的。
这个家伙……每次都用这招!偏偏长辈们还都很吃他这一套!他那副虚伪的乖样子,和她被迫配合的僵硬表现,落在别人眼里,不知道会解读成什么!
傅斯锐,我们这仇,结得更深了!
然而,在她用力忽略的心底角落,除了那份根深蒂固的憋闷和无处发泄的恼怒,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的情绪,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也不愿去仔细分辨的涟漪。是因为他刚才那句别别扭扭的“英语实战沉浸式体验”邀请?还是因为他此刻消失在视野里,暮色中安静下来的回家路,忽然显得有些……过于空旷和安静?
她甩甩头,赶紧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拎着沉重的书包,跟在母亲和阿姨们身后,走向南区那栋拥有私家庭院和室内泳池的12栋。
这个春天,因为某个“邻居”的强行闯入,她看似完美、高效、目标明确的IB生活与隐秘的私人世界,正发生着不可逆转的碰撞与交融。景行国际双语学院的天空下,茉莉与玫瑰的气息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交织,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看似完美却壁垒分明的轨道上了。而命运的脚本,才刚刚写下充满张力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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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