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小旅馆房间,弥漫着老式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和挥之不去的潮湿霉味。肖战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面前的简易折叠桌上,摊开着那幅顾文卿交付的山水残画。
绸布褪去,破损的画面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肖战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和强光手电,从画作的边缘、背面、画框的榫卯接缝处,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修复师的必修课——了解一件艺术品的全部“病史”,包括它可能隐藏的秘密。
画作本身的年代感、纸张纤维、墨色与矿物颜料的氧化程度,都符合顾文卿所说的“已故恩师遗作”特征,并无明显作伪痕迹。破损也确实是陈年旧伤。然而,当他用更专业的侧光检查画布背面的衬纸时,指尖触碰到一处极其细微的、异于周围纸张厚度的区域。
非常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像是一小片额外的薄纸被精心贴合在了原衬纸之下。
肖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用最细的镊子尖,极其小心地沿着那异常区域的边缘,试图探寻是否留有可以掀起的缝隙。动作必须轻,力道必须巧,任何一点鲁莽都可能对原本就脆弱的画作造成二次伤害。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几分钟后,在靠近画框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镊子尖终于探入了一条比发丝还细的缝隙。
他停住动作,深吸一口气,从工具箱里拿出专用的、粘性极低的临时固定薄膜,先将画作可能松动的部分做好保护。然后,他用更精密的工具,配合着微弱的加热(以软化可能的老旧浆糊),开始尝试分离那一小块可疑的覆盖物。
这是一个缓慢而紧张的过程,仿佛在拆除一枚古老的微型炸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终于,那一小片薄如蝉翼、颜色与原衬纸几乎融为一体的附加纸张,被他完整地、毫无损伤地剥离下来。
将它放在白纸上,在强光下仔细观看。这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半透明的、韧性极强的特种纤维纸。纸上,用极细的针孔,刺出了一行行微小的、排列规律的……点和短划。
摩斯密码。
肖战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完全冻结了。他虽然不是密码专家,但这种最基本的通讯代码,他还是能勉强辨认。
他立刻拿出纸笔,对照着记忆中的摩斯电码表,颤抖着开始破译那些细微的孔洞所代表的信息。
第一行: 销毁证据
第二行:周瀚关联
第三行:海外账户
第四行:速离危险
每一个破译出来的词语,都像一块沉重的冰砖,砸在他的心口,带来窒息般的寒意。
这不是一幅简单的、需要修复的画。这是一个被精心伪装、利用他的专业知识和当前孤立无援的境地,传递到他手中的……警告,或者,是证据?
顾文卿……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如果他是“他们”的人,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传递这样的信息?如果他是想帮他的人,又为何要用如此迂回、危险的方式?直接提醒不行吗?
除非……顾文卿自己也被监视,或者,他无法确定肖战身边是否安全,只能用这种看似“交易”的方式,将信息混杂在真正的修复委托中传递。
“销毁证据”、“周瀚关联”、“海外账户”……这些词语指向性太强了!周瀚,王一博父亲那个已故的助理,眉角有痣,经手了当年的协议和汇款!“销毁证据”是说周瀚当年处理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证据”可能还有留存?而“海外账户”……难道当年的钱,不止是给了他们家那笔“补偿”,还有更大规模的资金流向?
还有最后那句——“速离危险”。
危险,他一直都知道。但此刻,这警告变得无比具体而迫近。对方(顾文卿背后的势力)知道他可能触及了核心秘密,所以要“销毁证据”,而他这个当年事件的直接关联者、如今可能接触到新线索的人,自然也在“销毁”之列。
王一博知道这些吗?他查到了什么程度?他口中的“他们”,是否就是顾文卿警告里的“他们”?
肖战盯着那张小小的、承载着惊天秘密的纤维纸,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抛入更大阴谋旋涡的晕眩感,让他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笔。
怎么办?
立刻带着这幅画和这张纸去找王一博?不,他无法信任他。即使王一博现在表现出追查和弥补的姿态,但谁能保证,在涉及家族核心利益、甚至可能是他父亲当年不光彩的秘密时,他会如何选择?他会不会为了保护家族,而选择再次“处理”掉自己这个麻烦?
毁掉这张纸,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只安心修复这幅画,拿钱走人?可是,“速离危险”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理智上。危险不会因为他装作不知道而消失。对方既然用这种方式警告,说明他已经暴露,或者即将暴露。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焦躁地踱步。目光扫过桌上那幅残破却蕴含秘密的画,扫过那张致命的纤维纸,扫过这个简陋、随时可能被闯入的临时避难所。
不行。这里太不安全了。他必须立刻离开!
他迅速行动起来。先将那张纤维纸用打火机小心烧成灰烬,冲入下水道。然后将那幅山水画重新用绸布仔细包好——画本身是无辜的,也是顾文卿交付的“任务”,他不能丢弃,或许日后还有用。
他快速收拾了自己最重要的工具和少量随身物品,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旧背包。其他东西,包括那些刚搬来不久的纸箱,都只能舍弃。
做完这一切,还不到晚上八点。夜色初降,城中村狭窄的巷道里灯光昏暗,人声嘈杂,正是掩护离开的好时机。
他背上背包,抱着那卷画,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然而,门外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昏暗的楼道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站着两个男人。不是上次那种醉醺醺的地痞,而是穿着深色便装、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如刀的专业人士。他们一左一右,正好堵住了他门口的去路。
其中一人,肖战甚至觉得有些眼熟——正是上次在山顶别墅,那个将他“请”上车的男人!
王一博的人?还是……“他们”的人?
男人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是楼梯下楼。
“王总要见您。”他的声音和上次一样,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肖战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抱着画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跑?在这狭窄的楼道里,面对两个显然是练家子的人,毫无胜算。喊?这里的住户自保尚且不及。
他看了一眼对方毫无破绽的站位,又看了一眼怀中那卷可能藏着更多秘密的画。
最终,他垂下眼,迈出了房门。
这一次,没有黑色的跑车。一辆外观普通、毫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停在巷口。肖战被“请”进后座,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将他牢牢控制在中间。
车子没有开往山顶别墅,也没有开往博远大厦,而是驶向更偏僻的城郊结合部。窗外景色越来越荒凉,路灯稀疏,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
肖战的心不断下沉。这不是王一博的风格。王一博要见他,从来都是直接而强势的,不会用这种近乎绑架的、隐匿行踪的方式。
那么,这些人是谁?“他们”的人?顾文卿警告里的“危险”,已经来了?
他悄悄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握住了手机,试图用盲操作拨打紧急电话或者给某个可能帮助他的人发送信息。但坐在他右侧的男人,仿佛脑后长眼,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肖先生,请配合。”男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冰冷的警告。他轻而易举地从肖战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关机,扔在了前座。
最后一点希望破灭。肖战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抱紧了怀中的画。指尖冰凉,心底却是一片绝望的麻木。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停在一栋黑漆漆的、没有任何标志的旧厂房前。周围死寂,只有夜风吹过破损窗户的呜咽声。
男人拉开车门:“请。”
肖战下了车,夜风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尘土味。他被两人夹在中间,走向那栋如同怪兽巨口般张开的厂房大门。
里面没有灯光,只有远处一台小型发电机发出的微弱嗡鸣,和几束手电筒的光柱在空旷的、堆满废弃机器的空间里晃动。
手电光聚焦处,站着几个人影。背光,看不清面容。
肖战被带到他们面前。手电光刺得他眯起眼。
“画带来了?”一个有些沙哑、刻意压低的声音问道,不是王一博。
肖战抱紧画,没有回答。
“搜。”另一个声音简洁地命令。
立刻有人上前,试图夺过他怀中的画。肖战本能地挣扎后退,但立刻被身后的男人牢牢按住肩膀,动弹不得。画被粗暴地夺走。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肖战厉声质问,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肖先生,我们对你本人没有兴趣。”那个沙哑的声音说道,手电光晃了晃,照在刚刚被打开绸布的画上,“我们只想要这幅画,和里面可能有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们知道!他们知道画里有东西!顾文卿的警告是真的,而且“他们”的反应速度远超想象!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肖战咬牙道,“这只是普通的画!”
“普通?”沙哑声音冷笑,“顾文卿那个老狐狸,以为用这种伎俩就能把东西送出去?太天真了。”他示意手下,“仔细检查,每一寸都不能放过!包括画框,衬纸,所有地方!”
几个人围了上去,开始用各种工具粗暴地检查那幅可怜的画作。肖战看着他们野蛮的动作,心在滴血,那不仅是一幅画,更是顾文卿可能用尽心思传递的证据,也是他刚刚接下的、赖以生存的工作!
就在这时,厂房外突然传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以及车辆引擎急促的轰鸣!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厂房内的人瞬间警觉。“怎么回事?不是说了清场吗?”
“不知道!有车冲进来了!”
几道雪亮的车头大灯猛地刺破厂房的黑暗,如同利剑般射入!紧接着是尖锐的刹车声和车门猛地开关的巨响!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原地不动!”一个通过扩音器传来的、威严冷峻的喝令声响起,伴随着纷乱而迅速逼近的脚步声。
手电光乱晃,沙哑声音气急败坏:“妈的!是警察?!怎么会?!”
“不是警察!”有人惊呼,“是……是博远安保的人!带队的是……是王一博!”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昏暗混乱的厂房里。
肖战猛地抬头,看向那几道刺破黑暗、越来越近的强光。光影交错间,他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逆着光,步伐迅疾而决绝地朝他的方向冲来,身后跟着数名同样训练有素、动作迅猛的黑衣人。
是王一博。
他竟然……真的来了。
在最后一刻,以一种截然不同、甚至堪称暴烈的方式,闯入了这片属于“他们”的黑暗领地。
画皮之下,真假难辨的委托,危机四伏的陷阱,与横空出世的救援,在这个废弃的工业厂房里,轰然碰撞。
肖战被身后那人死死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混乱的光影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冲破阻碍,越来越近。他看不清王一博脸上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凌厉如刀的怒火,和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尘埃尚未落定,结局远未可知。但这一夜,注定无人能够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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