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日头悬在天际正中,金辉泼洒在山门的青石板上,将两侧迎客松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裴焕一袭玄色劲装,负手立在石阶顶端,墨发被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周身凛冽的气息与这暖融融的日色格格不入。
身侧的墨子渊就没这般好仪态了,他松松垮垮地倚着朱红廊柱,眼皮耷拉着,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连平日里束得整整齐齐的发带都歪歪斜斜垂下来一缕。他打了个哈欠,声音里满是惺忪的倦意:“裴焕,他俩都还没到,就你早早就把我拉来这。”话音未落,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活像被人从温柔乡里硬拽出来的一样。
裴焕闻言,侧头瞥他一眼,剑眉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睡到中午,还不够?你是猪吗?”他的目光扫过墨子渊凌乱的衣襟,眉头皱得更紧,“瞧瞧你这副模样,若是被神界那群人瞧见,怕是要笑掉大牙。”
墨子渊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索性顺着廊柱滑下去,盘腿坐在冰凉的石板上,仰头望着明晃晃的太阳,嘟囔道:“笑就笑呗,总好过被你拎着耳朵从床上拽起来。”
裴焕没再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山门外蜿蜒的山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眸色深沉,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唯有山风掠过,卷起他衣摆的一角,猎猎作响。
风卷着山道边的野花香气漫上山门时,三道身影才慢悠悠地出现在石阶尽头。
祝呤霜一身月白裙衫,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被山风拂得轻轻晃荡。她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嘴角沾了点细碎的糕屑,瞧见廊下的两人,眼睛一亮,踮着脚挥了挥手:“裴公子!墨公子!我们来啦!”说罢,亲昵地挽住身侧人的手臂,将人往身前带了带,眉眼间满是雀跃。
她身侧的元玥,身着一袭藕荷色绣兰纹的襦裙,裙摆曳地,边缘滚着一圈精致的银线。乌发挽成端庄的垂挂髻,簪着一支莹润的白玉簪,耳坠是小巧的珍珠,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她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身姿窈窕,步履轻盈却不失端庄,被祝呤霜挽着手臂时,只是浅浅笑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怯。
白衍跟在两人身后,青衫素雅,手里拎着个半旧的药箱,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温润的笑意,走得不快,还得时不时回头叮嘱一句:“呤霜,慢点跑,石阶滑。”
两人走近,墨子渊才从石板上爬起来,揉着发麻的腿抱怨:“你们俩可算来了,我和裴焕在这儿等了足足一炷香!”说着,他的目光落在元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梢挑了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这位姑娘是?”
裴焕也将目光投了过来,玄色衣袍衬得他面色冷峻,眼神落在元玥身上时,没有半分波澜,显然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是元玥,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祝呤霜立刻挺起胸膛,将元玥往身侧搂了搂,语气里满是得意,“元玥可是顶顶好的人,今天特意带她一起同行。”
元玥闻言,敛衽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声音温软如春水,带着大家闺秀特有的从容得体:“裴公子,墨公子,初次见面,叨扰了。”
白衍这时走上前,对着两人微微颔首:“路上耽搁了些,让你们久等了。”
裴焕的目光掠过祝呤霜沾着糕屑的嘴角,又落在两人相挽的手臂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淡淡道:“既到了,便走吧。”
一行人踏上山道,山风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吹散了正午的暑气。
墨子渊步子迈得大,三两步就凑到了元玥身侧,他收起了先前的惫懒,脸上挂着几分讨喜的笑意,拱手作揖的模样竟有几分正经:“元玥姑娘,在下墨子渊。方才多有失礼,还望姑娘莫怪。”
元玥闻言停下脚步,侧身敛衽回礼,动作端庄温婉,声音依旧是那般温软:“墨公子客气了,是我贸然随行,叨扰各位才是。”
“姑娘这话就见外了。”墨子渊摆摆手,眼角余光瞥见祝呤霜正瞪着自己,连忙话锋一转,笑道,“能得祝小祖宗这般看重,姑娘定是个妙人。我瞧姑娘这身兰纹襦裙,针脚细密得很,想必姑娘的女红定是一绝?”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元玥脸颊微微泛红,轻轻颔首:“略懂一二,闲暇时……闲暇时会做些针线。”
“那可太厉害了!”墨子渊夸张地赞叹道。
元玥却浅笑着摇了摇头,眉眼间的羞怯散去些许,瞧着倒是多了几分柔和。
走在最前头的裴焕脚步顿了顿,他侧头瞥了一眼身后说说笑笑的三人,眉头微蹙,随即又转过头去,只是那握着佩剑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元玥看着两人的互动,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轻声对祝呤霜道:“呤霜,墨公子看着……倒也不是个难缠的人。”
祝呤霜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怀念,“说起来,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在你家后花园躲猫猫吗?你为了躲我,钻进了假山石洞,结果腿被卡住,哭着喊我名字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笑。”
元玥的脸颊倏地泛起红晕,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嗔道:“都多少年的旧事了,你还提。”她垂眸望着脚下的青石板,声音软了几分,“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找不到我,要在洞里待一整夜呢,吓得直掉眼泪。还是你,扒着石头缝喊我的名字,把我拉了出来。”
“谁让你总爱往犄角旮旯里钻。”祝呤霜笑得眉眼弯弯,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后来你爹娘知道了,还罚我抄了三遍《女诫》,说我带你疯玩,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元玥被她逗得轻笑出声,眉眼间的温婉里多了几分生动的笑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细碎往事,伴着山风,漫过了长长的山道。
走在前面的裴焕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真切,脚步慢了几分,握着佩剑的手指缓缓松开,耳尖的红意,又深了几分。
祝呤霜的目光落在前方裴焕的背影上,玄色衣袍被山风掀起一角,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提着月白裙衫的下摆,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不过两三步,便稳稳地站到了他的身侧。
日头西斜,两道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挨得极近,她侧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轻声开口:“你走得这么急,是怕天黑前到不了落星潭?”
裴焕闻声,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只是握着佩剑的手指悄然松了松。他垂眸瞥了一眼身侧的祝呤霜,夕阳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那点没擦干净的糕屑都显得不那么碍眼了。
“落星潭入夜瘴气重,”他的声音依旧偏冷,却比先前柔和了些许,“走慢了,要在荒郊野岭凑合一宿。”
祝呤霜撇撇嘴,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看你是嫌后面墨子渊聒噪,想甩开他吧?”
裴焕没应声,只是将袖中那方绣竹的锦帕又往深处掖了掖,耳尖悄悄漫上一抹淡红。山风掠过,卷起两人的衣摆,玄色与月白的布料轻轻擦过,像极了一场无声的试探。
“对了,祝小姐。”他开口。
裴焕的声音比山风还要淡,脚步却不知何时放缓了些,与祝呤霜的步调堪堪契合。夕阳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晕开一点柔和的弧度,竟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
“昨日的事情,我还是想说声抱歉。”
祝呤霜闻言一怔,脑海里瞬间炸开昨日酒楼外的画面。
……
其实可以不提。
她当时惊得忘了挣脱,只觉得那点微凉的触感顺着手腕蔓延到心口,烧得她指尖都发颤。
回过神时,祝呤霜的脸颊已经烫得能煎鸡蛋,她猛地别开脸,盯着山道旁的野草,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早、早忘了。”
裴焕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握着佩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墨子渊在后面道:“你们两个走这么前,叽叽喳喳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夸张,打破了山道间的静谧。祝呤霜像是被戳破心事的小鹿,猛地收回差点蹭到裴焕衣袖的手,脸颊的热度又蹿高了几分:“没什么!”
裴焕也侧过身,眉峰微蹙,眼神冷了几分,那点方才流露的柔和瞬间敛去,只淡淡吐出三个字:“走快点。”
身后的元玥见状,忍不住掩唇轻笑,白衍则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还想打趣的墨子渊的肩膀,示意他别再逗弄两人。山风掠过,带着几声轻笑,将青石板路上的影子吹得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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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