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诗仙122:第一个梦境:与杜甫的夜谈录制完“回响”的那个深夜,周律带着一种奇异的、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虚脱与平静,沉入了睡眠。没有梦的碎片,没有“错位症”的袭扰,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甜乡。直到某个无法界定的时刻,感知的边界开始模糊、融化。起初是气味。不是现代公寓里洁净却单调的空气清新剂味道,而是……焦土、湿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深秋荒草的清苦气息。紧接着是触觉,身下不是柔软的记忆棉,而是坚硬、粗糙、带着夜间寒意的某种平面,可能是石板,也可能是夯实的土地。周律倏然睁眼。没有天花板,没有吸音棉。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低垂的、翻滚着铅灰色浓云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暗淡的星子,在云隙间艰难地闪烁着。他发现自己靠坐在一段倾颓的夯土墙根下,墙体很高,但上半部分已经塌毁,露出参差不齐的断口,像巨兽被撕裂的肋骨。四周是影影绰绰的、更庞大的黑暗轮廓,依稀能辨认出屋舍的框架,但大多残破不堪,窗棂洞开,如同空洞的眼眶。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废墟间呜咽着穿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潮湿,仿佛刚刚下过雨,或者即将下雨。这里是……长安?不,不是他记忆中那个万国来朝、灯火辉煌的长安。这是战火洗礼后,尚未完全从创伤中恢复的长安。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长安,是“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的长安。是他离开前不久,亲眼目睹的那个在疮痍与重建的撕扯中,艰难喘息的长安。梦境。一个前所未有的、细节真实到令人心悸的梦境。周律缓缓站起身,布鞋(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双半旧的、适合长途行走的布鞋,而非现代拖鞋)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环顾四周,试图辨认方位。这里似乎是某个被战火波及后废弃的里坊,远离了皇城和主要市井的喧嚣,只剩下死寂和风吟。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从前方不远处,一堵相对完好的影壁后传来。咳嗽声很熟悉,带着积年的沉疴特有的、仿佛要将肺叶撕裂的吃力感。周律的心,毫无征兆地,重重一跳。他绕过影壁。影壁后,是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中央有一口废弃的、井栏残缺的石井。井边,一个人背对着他,佝偻着身子,坐在一块半截埋入土中的石鼓上。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袍,在寒风中显得空空荡荡。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勉强束着,几缕散乱的发丝在风中飘动。他手中似乎拿着什么,正就着极其微弱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或许是远处尚未熄灭的守夜灯火?),低头看着。是杜甫。尽管只是一个清癯、佝偻、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背影,但周律无比确信,那就是杜甫。不是画像,不是雕塑,是那个在夔州秋夜、在长安废苑,与他有过真实交谈、给过他沉重拥抱的杜甫。“杜……工部?” 周律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响起,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那佝偻的背影猛地一僵。咳嗽声戛然而止。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月光(不知何时,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漏下些许)照亮了他的脸。比周律记忆中最后一次相见时,更加苍老,更加枯瘦。面皮紧贴着颧骨,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在憔悴的面容上,依然亮得惊人,那光亮不是健康的光泽,而是一种燃烧生命、洞悉世情后特有的、混合着巨大悲悯与不屈意志的光芒。杜甫的目光,落在周律脸上。那目光先是困惑,随即是审视,然后,一种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眼中迅速漾开,扩散成一片近乎破碎的复杂情绪。“子……子律?” 杜甫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他扶着石鼓,似乎想站起来,却因虚弱和激动而晃了一下。周律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扶,手伸到半空,却停住了。在梦中触碰,会是什么感觉?杜甫自己稳住了身形,他没有在意周律停顿的手,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律,仿佛要确认眼前之人并非幻影。他的目光扫过周律身上与现代睡衣截然不同的、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与梦中周律的穿着一致),又落回他的脸。“真的是你……” 杜甫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随即,那震惊迅速被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关切取代,“你……你归去了?归去之后……可还安好?”“归去之后……可还安好?”简单的一句问话,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周律梦境构建的心防上。杜甫问的不是“你去了哪里”,不是“你怎么回来了”,而是“归去后可安好”。他似乎……默认了周律的“离去”是某种“归去”,回到他本该属于的地方。这份毫无保留的理解与接受,这份穿越了梦境、时空乃至生死界限的纯粹关切,让周律喉头瞬间哽住,鼻尖涌上强烈的酸楚。“……尚可。” 周律听到自己用同样干涩的声音回答,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尽管内心早已波涛汹涌,“工部……您怎么在此?此地寒凉……”杜甫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重新在石鼓上坐下,又指了指旁边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石头,示意周律也坐。动作自然,仿佛他们昨日才刚分别,今日只是偶然在这荒僻处重逢。周律依言坐下。冰冷的石头透过单薄的布料传来寒意,如此真实。“老夫在整理一些旧日见闻,”杜甫指了指膝头,周律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卷边缘磨损的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白日人多眼杂,此处清静。只是没想到……” 他看向周律,眼中依旧残留着惊异,“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看来,老夫是日有所思了。” 他将这离奇的相遇,归结为自己的“日有所思”,而非周律真的跨越时空而来。周律没有解释,也无法解释。他顺着杜甫的话问道:“工部在整理何物?”杜甫将手中的纸卷稍稍展开些,月光下,可见上面记录着一些零碎的见闻,字迹工整却透着疲惫:“不过是些战乱时的琐碎见闻,某地某时,发生了何事,伤亡几许,民生如何……还有一些,你当年留下的那卷《格物初阶》中,老夫未能尽解之处,偶有所得,也随手记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更庞大的废墟轮廓,声音低沉下去,“盛世重光,言者甚众。楼阁可起,碑铭可立,雅乐可奏。然,真正的疮痍,百姓的泣泪,那些被掩埋在捷报与颂词之下的真实,若不记下,便真如这风中尘埃,散了,就散了。”他转回头,看着周律,眼神锐利而悲伤:“子律,你当初说,‘记录真实’。老夫一直记着。诗可以怨,可以哀,但最终,须得为这真实立此存照。哪怕无人愿看,无人能懂,哪怕……徒增烦忧。这或许,是老夫这无用之身,唯一还能为这世间,做的一点事了。”周律静静地听着。梦中的杜甫,比现实中更加直白,更加剖心沥胆。或许是因为这是梦境,是潜意识最深处的交流,剥去了一切现实的顾虑与婉转。“工部所为,绝非无用。” 周律缓缓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坚定,“声音会消逝,影像会模糊,宫殿会倾颓,唯有文字承载的记忆与思考,若能直指本质,记录真实,便有可能穿透时间,在后世找到共鸣,甚至……改变一些东西。您记录的,是历史的背面,是文明的伤痕,也是未来可能的镜鉴。这比任何颂歌都更有力量。”杜甫看着他,眼中似有微光闪动。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总是能说出些……与众不同,却又直指核心的话。‘穿透时间’,‘后世共鸣’……子律,你来自的地方,是否……也是如此看重‘记录’与‘真实’?”这个问题,触及了周律不愿、也不能在梦中深谈的领域。他避重就轻:“任何文明,若想延续,都必须面对自己的真实,无论是光辉还是晦暗。记录本身,就是一种抗争,对抗遗忘,对抗粉饰,对抗时间本身的磨损。”“抗争……”杜甫低声重复这个词,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是啊,抗争。用这秃笔,这残纸,这风中残烛般的性命,与遗忘抗争,与虚妄抗争。有时想想,着实可笑,亦复可悲。”“但您从未停笔。” 周律说。杜甫抬起头,忽然问了一个让周律心脏再次紧缩的问题:“子律,在你归去之地,可有如你这般,记录‘真实’之人?他们记录的,又是怎样的‘真实’?可还有人……记得这‘安史之乱’,记得这‘长安’?”周律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仿佛能看到,千年之后,无数人研读杜甫的诗篇,从中拼凑盛唐的辉煌与崩塌,感受那份穿越时空的沉痛。杜甫的记录,成功了。他的诗,成了“诗史”,穿透了时间,在后世引发了无尽的共鸣。但此刻,面对梦中杜甫那带着一丝渺茫希冀的、纯粹的问询,周律却感到一种近乎残酷的悲伤。“有。”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声音有些发紧,“有很多人,用各种方式记录。您写的诗,您记下的见闻,在一千多年后,依然被无数人阅读、研究、铭记。人们通过您的眼睛,看到那个时代的光明与黑暗,感受您的悲欢与抗争。您……没有被遗忘,长安也没有。它们活在文字里,活在每一个被您的诗句触动的心灵里。”杜甫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周律,仿佛在消化这难以置信的信息。月光下,他深陷的眼眶似乎微微泛红,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悠长、沉重、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承载了更重分量的叹息。“如此……便好。如此……便够了。” 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梦呓,“有人看见,有人记得,这抗争……便不算徒劳。”他将膝头的纸卷仔细卷好,收入怀中,动作珍重。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周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要将他此刻的形象,深深镌刻进记忆的最深处。“子律,” 杜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诀别的了然,“见到你安好,老夫心中甚慰。你之路,在前方,在身后,亦在你心中。莫要迷惘,亦莫要……被困于过往之‘真实’。记录是为鉴今,是为开来,而非沉溺。你既已归去,当有你当为之事。”他顿了顿,仿佛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无论你以何种方式‘记录’,无论你身处何方之‘今’,但记一点:心存悲悯,眼观真实,笔(或你所用之器)下有乾坤。 这便不负你来此一遭,亦不负……你我相识一场。”说罢,他扶着石鼓,缓缓站起身。夜风更急,吹得他破旧的袍袖猎猎作响,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他对周律微微颔首,那是一个告别,也是一个祝福。然后,他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向着废墟更深处的黑暗走去,再也没有回头。“工部!” 周律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想追上去。但就在他抬脚的瞬间,整个梦境剧烈地晃动起来!废墟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开始扭曲、剥离、消散!杜甫远去的身影迅速模糊,融入一片旋转的光影混沌之中!“嘀——嘀——嘀——!”刺耳、尖锐、与现实无缝衔接的警报声,如同钢针,狠狠刺入即将崩溃的梦境边缘!周律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眼前是自己熟悉的、被城市夜光照亮的卧室天花板。耳边,是床头柜上那个特制加密通讯器发出的、代表最高优先级紧急联络的、持续不断的尖锐警报声。梦……醒了。但梦中杜甫最后的话语,那沉重的关切,那关于“记录真实”的探讨,那诀别的眼神,还有那句“心存悲悯,眼观真实,笔下有乾坤”的嘱托,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他的意识深处,如此清晰,如此滚烫,压过了警报声带来的紧张。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沉默的、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紧攥着被单的手背上,冰凉一片。那不只是梦。那是他积压的思念、愧疚、困惑,与杜甫留在他灵魂深处的印记,在梦境中一次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爆发与对话。他看到了杜甫的孤独与坚守,也看到了那份跨越时空的理解与托付。警报声还在固执地响着,催促他面对现实的危机。周律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胸腔中翻腾的悲恸与悸动。他伸手拿过通讯器,指纹解锁,冰冷的屏幕蓝光映亮了他犹带泪痕、却已迅速恢复锐利的脸。消息来自监控“星坠丘”和“拾荒者”的节点,标记为“最高威胁”:【监测到对‘听石斋’公开及深层网络信息(含早期‘律公子’关联痕迹)的协同性、高强度扫描行为。扫描源分布极广,手法专业,疑似有组织情报收集。初步判断,有实体开始系统性地调查‘斋主’真实身份及背景。警报等级:红色。建议立即启动反制与隐匿协议。】现实的寒意,瞬间驱散了梦境残留的温暖与悲伤。周律的眼神彻底冰冷。他快速回复指令,启动预设的层层反制程序,清除可能暴露的痕迹,并暂时切断了“听石斋”频道后台部分非核心数据的访问权限。做完这一切,他放下通讯器,却没有立刻躺下。他拿过床头柜上的那个用于记录“时空错位症”的加密平板,指纹解锁,新建了一个文档。没有记录症状,没有分析触发点。他只是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字一句,尽可能详尽地,记录下刚才那个梦。记录下长安废墟的样貌,记录下杜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于记录、关于真实、关于悲悯与担当的嘱托。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他没有停。仿佛只有通过这笨拙的文字记录,才能将那场过于真实、也过于沉重的梦中相会,固定下来,才能确认那份跨越了不可思议维度的思念与友情,并非虚幻。当最后一个字输入完毕,他放下平板,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青灰色。长夜将尽,黎明将至。梦中的长安沉入黑暗,现实的都市即将苏醒。杜甫的嘱托言犹在耳,暗处的威胁已迫在眉睫。周律擦干眼泪,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边。晨风带着凉意拂面。他望着脚下那片沉睡的、却危机四伏的现代丛林,眼中再无迷惘,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淀了千年悲伤与决意的平静。“心存悲悯,眼观真实,笔下有乾坤……”他低声重复着杜甫梦中的赠言。然后,转身,走向浴室。冰冷的水流冲击着皮肤,带来真实的刺痛,也彻底洗去了梦的痕迹与软弱的泪痕。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微红,但眼神已如淬火的寒铁。新的一天开始了。属于“律公子”的,在明处传承韵律、在暗处应对猎杀、在心中守护着跨越时空誓言的、漫长而孤独的一天,开始了。而那个与杜甫在破败长安城中夜谈的梦,连同梦中奔涌的情感与沉重的嘱托,已被他悄然收起,深藏心底,成为支撑他在这双重世界中,继续前行的、最隐秘也最强大的力量源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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