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蝉鸣还在巷口的梧桐树上聒噪，一声叠着一声，缠得人心头发紧。肖战揣着那张被掌心汗濡湿的纸条，脚步沉得像坠了铅，磨磨蹭蹭地往仓库走。后腰的旧伤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心口的酸胀，可他宁愿多挨这片刻的疼，也不想早一秒推开那扇门——门里，有他护了九年的王一博。

仓库的门虚掩着，漏出暖黄的光。肖战推开门时，正撞见王一博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右腿的石膏架在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习题册，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窗台上晒着的桂花被风卷下来几朵，落在他的发顶，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粉。听见动静，王一博立刻抬起头，眉眼弯成月牙：

“哥，你回来啦？今天收的废品多不多？”

肖战的喉咙猛地哽了一下。他看着少年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养伤而略显苍白的脸，那句在心里盘桓了无数遍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纸条被他攥得更紧，纸边硌着掌心，疼得发麻。

“还行。”他勉强笑了笑，把肩上的蛇皮袋往墙角一放，转身去洗手，“今天老板给的价高，多卖了二十块。”

王一博放下笔，撑着凳子想站起来，却被肖战快步上前按住了肩膀：“别动，腿还没好利索呢。”他蹲下身，替王一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拂过少年发顶的桂花，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

仓库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锅里温着的小米粥咕嘟冒泡的声响。桂花的甜香漫在空气里，却压不住肖战心头的沉郁。他舍不得王一博。

九年光阴，从九岁到十八岁，王一博是他从烂尾楼的水泥角落里捡回来的宝贝，是他省吃俭用、砸锅卖铁也要护着的人。他看着王一博从一个瘦骨嶙峋、眼神惶恐的孩子，长成如今挺拔俊秀、眼里有光的少年，那些日夜相伴的温暖，早就刻进了骨血里。

那对夫妇能给王一博的，是他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宽敞的房子，昂贵的舞鞋，顶尖的康复资源，光明的前途。可他舍不得。他怕王一博知道真相后会动摇，怕王一博被那所谓的“亲生父母”带走，怕这间漏风的仓库里，再也没有少年喊他“哥”的软糯声音。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更不敢开口。

接下来的几天，肖战活得像根绷紧的弦。那对夫妇没有再来，可巷口的风里，似乎都飘着他们的影子。肖战每天出门收废品，都要先绕着巷口转一圈，确认没有那辆黑色的豪车，才敢放心离开。他在王一博面前强装镇定，做饭、洗衣、给他擦药，可眼底的疲惫和慌乱，却藏不住。

王一博是个敏感的人。肖战的反常，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察觉到哥哥最近总是走神，吃饭时会盯着碗里的粥发呆，夜里会悄悄翻身，辗转难眠。他也注意到，巷口偶尔会有陌生的身影徘徊，只是肖战每次都会刻意挡在他身前，不让他看清。

他没有问。他知道肖战不说，一定有不说的理由。就像他藏在枕头底下的那张报纸，他也从来没跟肖战提起过。

直到这天下午，同班同学小林来送作业。小林放下作业本，犹豫了半天，才凑到王一博耳边，压低声音说：

“博博，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别人讲。这几天放学，我都看见一对穿得特别体面的叔叔阿姨，在巷口找你哥说话，好像……好像是在打听你的事。”

王一博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习题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的心沉了下去，像被一块巨石砸中。原来，他猜的没错。那些陌生的身影，果然和他有关。

小林走后，王一博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心里乱成一团麻。他想起病房里那张报纸，想起照片上那个眉眼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男孩，想起那对夫妇的寻人启事。他也想起肖战这些年为他吃的苦，想起雨夜背他去医院的脊背，想起省吃俭用给他买舞鞋的模样。

亲生父母？他对他们没有任何印象，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远不如肖战的身影清晰。他不想离开肖战，不想离开这间虽然简陋却充满暖意的仓库。他和肖战，是相依为命的亲人，是彼此的全世界。

他没有怪肖战隐瞒。他知道，哥哥和他一样，都怕分开。

从那天起，王一博也开始假装。他依旧每天笑着喊肖战“哥”，依旧缠着他要吃桂花糕，依旧在肖战腰疼时，小心翼翼地给他贴膏药。只是他看肖战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

肖战的心里压力越来越大。他看着王一博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不知道自己的隐瞒，对王一博来说，是好是坏。他每天都在纠结，要不要把真相说出来。他怕说了，会失去王一博；可不说，又觉得自己亏欠了他。

这天晚上，肖战给王一博擦完腿上的药，看着少年安安静静地坐在藤椅上看书，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开口。

“博博，”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说……要是有一天，你突然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你会怎么办？”

王一博翻书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对上肖战眼底的忐忑和不安。他看着哥哥鬓角的汗珠，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的酸涩翻涌上来。

他放下书，朝着肖战笑了笑，眉眼弯弯，像往常一样：“哥，你说什么呢。我早就有家人了啊。”

肖战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王一博清亮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笃定和依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蝉鸣渐渐停了，月光透过木窗，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绵长。仓库里静悄悄的，两个心事重重的少年，都在假装不知道。

只是肖战不知道，他的试探，王一博全都懂。而王一博也不知道，他的回答，让肖战的心里，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肖战看着王一博，心里的纠结更甚。他不知道，这场缄默的隐瞒，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他只知道，他舍不得王一博，他想让他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