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准了王一博“出帐走走”的话，并未立刻兑现。接下来几日，前线军情似乎骤然吃紧，肖战出入帅帐的频率更高，神色也越发冷凝，身上常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和硝烟味。有时深夜才归，玄甲上覆着白霜，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王一博的“放风”依旧只在帐帘边短暂停留，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整个军营氛围的变化。巡逻的士兵步伐更急，传令兵往来穿梭的频率增加，远处校场传来的操练声也带着一种紧绷的肃杀。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不敢多问，只是更加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尽量减少存在感。那壶温酒的习惯倒是雷打不动，只是肖战有时回来得太晚，或是身上煞气太重，便只沉默地独酌几杯，不再示意王一博同饮。

这夜，王一博睡得并不踏实。白日里军营异常的动静让他心神不宁，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现代医院的消毒水味，一会儿是书中描写的血肉横飞的战场。他蜷缩在榻上，眉头紧锁，薄毯被蹬开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压抑的、极其轻微的闷响，伴随着浓重的、新鲜的血腥气，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帐内一片昏暗，只有帅案旁一盏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借着那点光，他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踉跄着扶着帅案边缘，试图站稳。玄色轻甲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幽暗的光，左肩胛下方，一片深色的、濡湿的痕迹正在迅速扩大，浓烈的铁锈味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

是肖战！他受伤了！

王一博的心脏骤然紧缩，睡意瞬间全无。他几乎是想也没想，掀开毯子赤脚跳下地，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窜上来，他却浑然未觉，几步冲了过去。

“你……”他声音发紧，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有些突兀。

肖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扶在案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缓缓侧过头，昏黄灯光映亮他半边脸颊，冷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额角有细密的冷汗，而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此刻因失血和剧痛显得有些涣散，但在看到王一博的瞬间，迅速凝聚起锐利如刀的寒芒，以及一丝被窥见狼狈的阴鸷。

“谁让你过来的。”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竭力压制的痛楚和不容置疑的冷厉，“回去。”

若是平日，王一博早就被他这副样子吓得退缩了。可此刻，看着那不断洇开的暗色血迹，闻着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有肖战那明显虚浮却强撑的身形，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震惊、焦急和莫名心疼的情绪，冲垮了恐惧。

这可是肖战！他笔下算无遗策、强大无匹的男主角！怎么能受这么重的伤？谁干的？！他书里明明没写这段…

“你流血了！”王一博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非但没退，反而又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肖战肩背处的伤口，“得赶紧止血包扎！”

他说着，目光急切地扫过帅帐。没有现成的伤药和绷带。他记得肖战的随身物品里或许有……他的目光落在肖战腰间一个皮质的小囊上，那是他设定里肖战随身携带应急药物和细软的地方。

他也顾不得许多，伸手就去解那个皮囊的系绳。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肖战紧实的腰侧，隔着一层被血浸湿的冰冷铠甲和里衣，依然能感受到其下肌肉因疼痛和戒备而瞬间的绷紧。

肖战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王一博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冰冷的眸子里杀意与痛楚交织，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你想做什么？”

王一博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倔强地没有缩手，抬眼看进肖战杀意凛然的眼底，急道：“找药！包扎！你想流血而死吗？！”

他的眼神干净，焦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关切，没有丝毫算计或畏惧，只有纯粹的、看到他在流血这个事实的惊慌。

肖战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似乎都牵扯到伤口，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握住王一博手腕的力道，在对方毫不退缩的、甚至带着谴责的注视下，竟一丝丝松了下来。

就在他力道松懈的刹那，王一博迅速抽出手，飞快地解开了那个皮囊。里面果然有几个小瓷瓶和一卷干净的白色细棉布。

他拿起瓷瓶，借着灯光辨认上面的小字——金疮药。又抖开那卷棉布。然后，他看向肖战背上狰狞的伤口，那是一个斜向的、颇深的裂口，皮肉外翻，鲜血汩汩而出，染红了玄甲和里衣。

“你……你得把铠甲和衣服解开一些，不然没法上药。”王一博的声音还是有些抖，但动作却异常坚决。他绕到肖战身侧，尝试去解他肩甲和胸甲连接的系带。那系带被血浸透，打了死结，非常难解。王一博的手指冰冷，又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解了几下都没解开，急得额头冒汗。

“让开。”肖战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痛楚和不耐。他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摸索到系带的位置，指尖发力，只听“嗤啦”一声，竟然直接用内力将浸血的系带绷断了！接着是胸甲的搭扣，也被他粗暴地扯开。

沉重的玄甲部件被他卸下，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深色的里衣也被他沿着伤口处，“撕拉”一声扯开，露出整个左肩胛下方血肉模糊的伤口，和一片紧实却苍白的肌肤。

新鲜的空气接触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肖战的呼吸猛地一窒，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王一博看得心惊肉跳，也顾不上什么避讳了。他咬咬牙，先拿起一个空碗，从旁边水壶里倒了清水，将棉布浸湿拧干，小心翼翼地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对方，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清理完血污，他拿起金疮药，拔开塞子，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洒在狰狞的伤口上。药粉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带来刺激性的疼痛，肖战闷哼一声，肩背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没入鬓发。

王一博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差点把药瓶摔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快速而仔细地将药粉覆盖住整个创面。

然后，他拿起那卷棉布，开始包扎。他的手法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认真。先将棉布一端按在伤口下方，然后一圈圈缠绕上去，绕过肩颈和腋下，每绕一圈都小心地调整松紧，既不能太松失去压迫止血的效果，又不能太紧影响血脉运行。

帐内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棉布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灯花偶尔的噼啪。

肖战一直沉默着，背对着王一博，任由他动作。剧痛让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但身后那人小心翼翼的触碰，那屏住呼吸的专注，还有空气中除了血腥味之外，那缕始终萦绕不散的、独属于对方的清冽干净气息，都异常清晰。

他能感觉到那微凉的手指偶尔无意擦过他背部的皮肤，能感觉到棉布缠绕时轻柔的力道，甚至能听到对方因为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伤口终于被妥善包扎起来。王一博看着剩下的棉布头，习惯性地、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他将两端交叉，手指灵巧地翻动几下，打了一个结。然后，他捏着那两段布头，想了想，又极其自然地、左右各绕出一个圈，交错，拉紧……

一个歪歪扭扭、并不算标准，但毫无疑问是蝴蝶结的形状，出现在肖战背部的绷带上。

做完这一切，王一博似乎才松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的冷汗，向后退了半步，声音依旧带着担忧后的微喘：“好了……暂时止住血了。不过你最好还是叫军医来看看，伤口太深了，怕有脏东西进去，会发热……”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一直沉默背对着他的肖战，身体骤然僵硬，随即，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过了身。

那张失血过多而异常苍白的脸，在昏黄跳动的灯火下，仿佛失去了所有血色。唯有那双眼睛，黑得惊人，深得骇人，里面翻涌着滔天巨浪——震惊，骇然，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近乎恐怖的、攫取一切般的灼亮！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王一博脸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刚刚被包扎好的肩头，尽管他看不到背后的蝴蝶结，但那包扎的手法，那缠绕的轨迹，那最后打结的方式……

【“别动，忍一下，马上就好。”】

【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落在年幼的他磕破的膝盖上。】

【“好了！看，是不是好看多了？痛痛飞走啦！”】

【梦里模糊的笑语，和眼前这张苍白焦急的脸，缓慢重叠……】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

他就是！

那个在他冰冷孤寂的童年里，唯一给过他温暖慰藉的、模糊的梦影！那个他曾以为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存在！

原来不是梦。至少，不全是梦。

原来他真的存在。以这样一种离奇的方式，跨越了无法理解的界限，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失去了记忆，改变了模样，穿着怪异的衣服，说着古怪的词汇，用着全然陌生的眼神看他……

可他还是他。包扎伤口时，会下意识打蝴蝶结的他。

肖战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新包扎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痛楚，可这痛楚此刻却无比真实，真实到让他几乎颤栗。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这个惊天发现的冲击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撑住，不肯移开目光。

他看着王一博，看着对方被他眼中骇浪惊涛般的情绪吓得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慌和茫然。

“……是……是你？”肖战听到自己嘶哑至极的声音，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破碎的颤抖。

王一博被他眼中那可怕的情绪和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吓住了，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是我？大帅，你……你是不是疼糊涂了？我叫军医，我这就去叫军医！”他转身就想往外跑。

“站住！”肖战猛地低喝，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却强撑着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王一博的手臂。

这一次，力道依旧不轻，却不再是带着杀意的钳制，而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想要确认什么的紧握。

“你……”他盯着王一博惊慌失措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此刻狼狈而疯狂的模样，“刚才……为何那样包扎？”

“啊？”王一博完全懵了，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臂，又看看肖战异常骇人的脸色，脑子一片空白，“就……就那么包啊……不然怎么包？”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打了蝴蝶结有什么问题，那只是他小时候跟社区护士阿姨学的，后来每次自己磕碰了都这么包，习惯了而已。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更加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情绪——庆幸，狂喜，后怕，愤怒，还有深不见底、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偏执与占有欲！

他找到他了。

这一次，是真的找到了。不是虚幻的梦，是活生生的、会呼吸、会哭、会害怕、也会笨拙地给他包扎伤口的……人

既然来了，既然再次撞入他怀里，既然用这独一无二的方式印证了身份……

肖战猛地将王一博往自己身前一拽！

王一博猝不及防，撞进他带着浓重血腥气和冷冽松柏气息的怀抱，鼻子磕在对方坚硬的胸膛上，疼得他“唔”了一声。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只冰冷而颤抖的手，用力地、近乎凶狠地，按在了他的后脑，将他的脸死死按在肖战颈窝。浓烈的血腥味和独属于肖战的气息将他彻底包裹。

“不准叫军医。”肖战嘶哑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带着灼热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决绝，“你包的……很好。”

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