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空气凝滞得仿佛结了冰，又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无声地燃烧。肖战那只抓着他手臂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嵌入他的骨肉里，却又带着一种王一博无法理解的、近乎痉挛的颤抖。

王一博完全懵了。刚才一心只想着止血包扎，动作全凭本能和记忆里处理小伤口的习惯，哪里顾得上什么手法独特不独特。蝴蝶结？那不是最普通不过的打结方式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可肖战的眼神，却分明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事。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王一博从未见过的骇浪——震惊褪去后，是灼人的亮光，像发现了遗失已久的稀世珍宝；那光芒深处，却又夹杂着某种让王一博本能感到不安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仿佛确认了什么后的脆弱？

太复杂了。王一博看不懂，只觉得心脏被那只手和那道目光攥得生疼，呼吸都困难。他下意识地想挣脱，却又被肖战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钉在原地。

“我……我去给你拿件干净的衣服。”王一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不敢再看肖战的眼睛，目光躲闪地落在他被血浸透、又被自己撕开的前襟上。那狰狞的伤口虽然已包扎好，但周围的血迹和破烂的衣物，无不昭示着刚才的凶险。

肖战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钳制他手臂的手。那突然撤去的力道，让王一博的手臂有些发麻。他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衣箱旁，胡乱翻找出一件干净的白色里衣。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笨拙慌乱。

他拿着衣服走回来，依旧不敢直视肖战的眼睛，只低垂着眼帘，将干净衣物抖开。

“大帅，抬手……”他声音很小，带着未褪的惊悸。

肖战沉默地配合，抬起未受伤的右臂。王一博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干净里衣从他右侧套入，动作轻柔地避开左肩的伤处。然后他绕到肖战身前，去整理左侧的衣袖和衣襟。

这个距离，近得让王一博几乎能数清肖战低垂的眼睫。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闻到浓重血腥气下，那丝独特的、带着冷冽压迫力的松柏气息，还有……那道始终未曾移开的、炽热得几乎要将人灼穿的视线。

肖战在看他。目不转睛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审视。

那目光不再冰冷，却比冰更让王一博感到无所适从。它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落在他为他整理衣襟的手指上，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眼睫上，落在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每一寸被那视线扫过的皮肤，都像被无形的火苗燎过，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王一博的手指更不听使唤了，系带几次从指间滑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烧，耳朵也烫得厉害。他不敢抬头，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一小片需要整理的衣料上，可那道目光的存在感如此强烈，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能闻到肖战身上未散的硝烟味，混合着新鲜的血腥，还有那缕独属于他的冷香。这味道如此近，如此真实，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侵略性，将他牢牢笼罩。

终于，勉强将衣襟拉拢，系带也胡乱打了个结。（其实是吓的王一博不敢打蝴蝶结了）王一博退后一步，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却不敢看肖战的表情，只低声道：“好……好了。大帅你……你失血过多，快躺下歇息吧。”

他说完，转身便想逃离这个让他几乎窒息的空间。地上的染血铠甲碎片、沾血的布巾、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气息……都让他想立刻冲出去，呼吸一口外面冰冷的、不带任何肖战印记的空气。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手腕再次被一把攥住！

这一次，力道不再蛮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固执的缠绕。

王一博身体一僵，愕然回头。

肖战正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比刚才更加复杂难辨。震惊与确认退潮后，留下的是更加汹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某种东西——像失而复得的狂喜，像尘埃落定的疲惫，又像某种不容抗拒的、想要紧紧抓住的偏执。

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王一博的手腕，将他一点点，往卧榻的方向带。

他的动作并不强硬，甚至因为失血和伤痛显得有些虚浮，但那意图却清晰得令人心惊——他想让他留下，就在这榻上，和他一起。

王一博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他当然明白肖战的意思。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肖战表现出这种……异常的、近乎独占的亲近欲。但之前大多是言语或眼神，像这样明确地想要同榻而眠……

“大帅！”王一博下意识地用力，想要挣脱那只手，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惶和抗拒，“这……这不合适！我……我去外面……”

“别动。”肖战嘶哑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就待在这里。”

他手上加了力，将王一博拉得更近，几乎要贴到他身前。那双眼睛在昏暗灯火下，映着跳动的光，里面是王一博从未见过的深沉暗涌。“我需要你……在这里。”

这话说得模糊，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王一博心湖。需要？需要他什么？一个连自己怎么来都不知道的“麻烦”？一个笨手笨脚、连包扎都只会打蝴蝶结的“外来者”？

可是，肖战的眼神，那份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执拗，却让王一博挣扎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是因为受伤脆弱？还是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蝴蝶结”？

就在王一博这一愣神的功夫，肖战已经半推半拉地，将他带到了榻边。他自己先有些脱力地坐了下去，受伤的左臂动作僵硬，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一番动作牵动了伤口。

但他握着王一博手腕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反而抬起头，用那双因为失血和强烈情绪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独占欲，以及一种……王一博看不懂的、深藏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光的期盼。

“上来。”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陪我。”

不是商量，是要求。是那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镇北主帅，在虚弱时刻，依然不容置疑的要求。

王一博站在榻边，身体僵硬，手腕处传来的微凉触感和不容挣脱的力道，让他进退两难。他看着肖战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和眼底那份不容错辨的坚持，还有那份被强压在冰冷外壳下、却依然泄露出来的……一丝近乎脆弱的依赖？

他忽然想起自己笔下那个背负着太多秘密、高处不胜寒的肖战。是否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在他设定未及的层面，这个人也有着如此……需要陪伴的时刻？

或许，只是因为伤口失血，让他变得不同寻常的依赖？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坚持离开。可心底某个角落，看着这样苍白却固执的肖战，那点“亲妈”心态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冒头——他“儿子”受伤了，看起来这么虚弱，这么……需要他。

尽管这个“需要”的含义暧昧不明，且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肖战似乎耗尽了支撑的力气，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身体也微微晃了一下，向榻内侧歪去，眉头因为疼痛而紧蹙。

王一博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下。

就是这瞬间的肢体接触，让肖战几乎是本能地，借着力道，将王一博拉倒，带上了榻！

“啊！”王一博惊呼一声，已经不受控制地摔在了肖战身侧，整个人被他用未受伤的右臂紧紧圈住，动弹不得！

“别走……”肖战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嘶哑，低沉，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又有一种不容抗拒的执拗，“就今晚……”

他的气息喷在王一博的颈侧，灼热中带着一丝失血后的微凉，还有浓重的、属于他的味道，瞬间将王一博完全包围。

王一博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去推肖战：“放开！你……你放开我！”

然而，肖战的力气大得惊人，即便受伤虚弱，那禁锢的力道也如同铁箍，将王一博牢牢锁在怀里。他的呼吸因为王一博的挣扎而变得更加急促粗重，显然牵动了伤口，但他却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

“别动……”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环住王一博的手臂却收得更紧，“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那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让王一博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

那不仅仅是命令，也不仅仅是受伤后的依赖。那里面……似乎掺杂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挽留？

仿佛害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他不再是他笔下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权谋家。此刻的肖战，像一个抓住了失而复得幻影的人，执拗，脆弱，甚至……有些疯狂。

危险的警报在王一博脑中尖锐作响。他不能被这种混乱的情绪裹挟！不管肖战因为什么而反常，他现在必须离开！

“放开我！”王一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这一次，他毫无保留，甚至不惜用膝盖顶了一下肖战未受伤的腰侧。避开了伤口，但力道不轻。

肖战闷哼一声，圈住他的手臂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和牵扯的剧痛，终于松懈了一瞬。

王一博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像一条滑溜的鱼，猛地从肖战的怀抱和卧榻上挣脱出来！他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头也不回地冲向帐帘！

“王一博！”身后传来肖战嘶哑的、近乎失控的低吼。

王一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不敢回头，猛地掀开帐帘，一头扎进了帐外冰冷刺骨的夜色中！

寒风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刀子，瞬间割过他单薄的衣衫和裸露的皮肤，也让他滚烫混乱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几分。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几步，直到帅帐的阴影将他吞没，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温暖和压迫感，才停下脚步，扶着旁边冰冷的栅栏，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冰冷的气息吸入肺腑，带着北境独有的、粗粝的寒意，却也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股躁动不安的热度。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缀着几颗寒星的夜空。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生疼，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蝴蝶结。

一个他从小到大，处理任何小伤口时，下意识就会打的、最普通不过的蝴蝶结。

为什么会让肖战……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仿佛被雷击中般的震惊，那种攫取到珍宝般的灼亮，还有最后那近乎偏执的、想要将他牢牢锁在身边的执拗……

王一博靠在冰冷的木栅上，缓缓滑坐下来，抱住自己冰冷的膝盖，试图从这刺骨的寒意中汲取一点思考的清晰。

他给肖战设定过复杂的身世背景，严苛的童年，深沉的城府，近乎冷酷的理智……

但从未设定过，一个蝴蝶结，能对他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影响。

除非……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隐隐契合所有诡异之处的念头，如同冰层下悄然游过的暗影，浮现在王一博的脑海。

除非，在连他这个“作者”都不知道的、更深层的“设定”或“因果”里，这个看似普通的包扎方式，对肖战而言，有着某种……特殊到极点的意义。

而肖战，认出了这个意义。

所以，他才那么激动，那么反常，那么……想要抓住他。

王一博将脸埋进冰冷的臂弯，只觉得这个猜测，比北境的寒风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冰凉，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

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他这个“穿越者”，和他笔下这个“男主角”之间，究竟还藏着多少……连他自己都一无所知的、危险的牵扯？

夜色深重，寒风呼啸。

帅帐内，肖战独自躺在榻上，右手还残留着刚才拥抱的触感和温度，以及……挣脱后的空虚。

他睁着眼，望着昏暗的帐顶，左肩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却远不及心中翻腾的情绪剧烈。

找到了。

这一次，是真的。

不是虚幻的梦，不是相似的错觉。

是那个独一无二的、会在他伤口上打蝴蝶结的……人。

虽然他不记得了，眼神是陌生的，反应是惊慌的。

但肖战知道，就是他。

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混杂着发现对方“遗忘”自己的刺痛，还有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想要将人紧紧锁在身边、再也不准离开的疯狂占有欲，在他胸中交织、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需要他。

不止是今晚。

是以后，是永远。

黑暗中，肖战缓缓闭上眼，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榻上尚存一丝余温的位置。

没关系。

晚来的元旦快乐和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