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炭火早已燃尽，只余灰烬中一点暗红，苟延残喘地散发着最后微弱的暖意。帐外北风呼啸，卷着哨音，掠过营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肖战独自躺在宽大的卧榻上，左肩伤处的钝痛一阵阵袭来，并不尖锐，却绵密而持久，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冲刷着他的意识边缘。失血带来的眩晕和疲惫将他拖向深眠，可白日里那场激战的血腥，王一博包扎时专注的侧脸，还有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无数混乱的画面和情绪，又如同沸腾的泡沫，在他昏沉的脑海中翻滚、碰撞。

最终，所有喧嚣的画面褪去、扭曲，融化成了更久远、更模糊、几乎要被遗忘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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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沉入一片熟悉的、带着陈旧木头和香火气息的阴冷。是肖家老宅的后院祠堂。时间似乎是盛夏的午后，闷热无风，蝉鸣嘶哑，但祠堂内却幽暗阴凉，弥漫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小小的肖战，约莫只有七八岁光景，穿着一身单薄的、已被汗水浸透又干涸发硬的练功服，直挺挺地跪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觉，只余下针扎般的刺痛不断传来。背上、手臂上，是教头戒尺留下的、火辣辣的肿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出细小的血珠，与汗湿的布料黏在一起，每一次细微的动弹都牵扯出更尖锐的痛楚。

父亲严厉的斥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肖家子孙，岂可懈怠！今日若练不好这套拳，便在此跪到明日辰时！”

没有求饶，没有哭泣。从记事起，眼泪就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招来更严苛的责罚和失望的眼神。他早已学会将一切情绪死死压回心底，用沉默和更努力的练习来应对。可身体的疼痛和极度的疲惫，还是会像无形的藤蔓，缠绕住年幼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闷的孤独和委屈。

祠堂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向他压来。窗外刺目的阳光被厚重的窗棂切割成一道道苍白的光栅，落在地上，却照不进他所在的角落。这里只有阴冷，寂静，和仿佛永无止境的、独自一人的煎熬。

意识在疼痛和疲惫中逐渐模糊、游离。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身体微微摇晃时，一股极其细微的、与祠堂阴冷格格不入的暖意，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很淡，像冬日雪地里偶然漏下的一缕阳光，又像夏日暴雨后掠过鼻尖的一丝清风。带着一种奇异的、干净清冽的气息，还有一种……仿佛隔得很远、却莫名让人安心的感觉。

是梦吗？还是祠堂里哪尊沉默的神像，终于生出了一丝怜悯？

小肖战迷茫地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努力想看清。视线却越发模糊，祠堂的景象如同浸了水的墨画，缓缓晕开、褪色。

痛楚依旧清晰，但那股暖意却越来越明显，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轻柔地环绕着他，试图驱散那份刺骨的寒和深入骨髓的孤寂。

然后，他“感觉”到了触碰。

不是真实的、有温度的触碰。而是一种更朦胧的、仿佛直接作用于感知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小心地、极其轻柔地，“触碰”他背上那些红肿破皮的伤处。

没有带来额外的疼痛，反而有一种极其舒缓的凉意渗透进来，抚平了火辣辣的灼烧感。那“感觉”很笨拙，甚至有些犹豫，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小心翼翼的珍视。

接着，是“看”到——或许不是用眼睛，而是在这混沌的梦境感知里，“看到”了一双手的模糊轮廓。那双手正拿着一截白色的、柔软的布条，用一种极其特别的方式，缠绕在他想象的伤口上。

动作很轻，很慢，一圈，又一圈。绕到某个位置时，那模糊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手指灵巧地翻动，将布条的两端交叉，折叠，拉紧……

一个歪歪扭扭的、却充满某种稚拙心意的蝴蝶结，出现在他背部的“伤口”上。

就在那蝴蝶结成型的瞬间，小肖战清晰地“感觉”到了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努力想“抬头”，想“看清”。梦境的光影晃动得厉害，那张脸始终笼罩在一层流动的、温暖的光晕之后，模糊得如同隔着重纱水雾，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五官轮廓。

可是，那双眼睛……

即便在如此模糊的梦境里，那双眼睛也无比清晰地烙印下来。

不是祠堂神像的冷漠威严，不是父亲教头的严厉失望，也不是仆役们小心翼翼的敬畏或同情。

那是一双……盛满了温柔的眼睛。

那温柔很深，很沉，像是沉淀了许久的月光，又像是融化了一整个春天的暖意。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一个小小的、狼狈不堪的他的影子，没有丝毫的嫌弃或评判，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怜惜，还有一种……小肖战当时无法完全理解、却本能地感到眷恋和心安的爱意。

那爱意很纯粹，不掺杂任何期许、要求或算计。只是因为他受伤了，因为他在这里，因为他是他，所以便有了这样毫不保留的温柔注视。

小小的肖战呆住了。他甚至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忘记了祠堂的阴冷，忘记了父亲的责罚。他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双模糊却温柔至极的眼睛，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这目光悄然融化，塌陷了一小块，涌出一股陌生的、酸涩又温暖的暖流。

是祖母吗？祖母早已过世，他只见过画像。是某个未曾谋面、却惦念着他的长辈英灵吗？还是……祠堂里某位心软的神祇？

年幼的他，只能用有限的认知去解释这超乎寻常的梦境。他将之归结为某个对他抱有期望，却又怜惜他辛苦的、过世长辈的魂灵庇佑。

那双手的主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那股温暖的“感觉”更贴近了些，仿佛一个轻柔的、不带任何重量的拥抱，将他小心地拢住。

【“睡吧。”】一个极其模糊的、分辨不出男女老幼、却带着同样温柔气息的“声音”，或者说意念，直接响在他的感知里，【“睡着了，就不疼了。”】

然后，梦境的光影彻底模糊、旋转，沉入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