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暗涌中滑过。李延昭安排了一名沉默寡言的亲兵跟着他，美其名曰“护卫”，实则监视。

肖战会过问王一博的饮食起居，语气平淡如同询问一件物品的状况；他默许王一博在帐内更自在的活动，甚至允许他翻阅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书；他偶尔投来的目光，深沉依旧，却少了最初的锐利杀意，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探究，仿佛在透过他，研究一个亟待破解的谜题。

这种关注让王一博如芒在背。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失忆小可怜”，一边绞尽脑汁想从肖战或旁人那里套出关于“蝴蝶结”或肖战过去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

肖战的嘴比蚌壳还紧，而军营里的人对他这个被主帅“特殊关照”的来历不明者，更是讳莫如深，除了必要的传达命令，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这天王色渐晚，肖战处理完军务，并未如往常般立刻埋头书案或对弈，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缩在角落矮凳上看书（实则在神游）的王一博。

王一博身上仍穿着那套靛青色棉布侍卫服，浆洗得有些发白，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北境夜里寒气重，帅帐内虽有炭火，但他似乎格外怕冷，时不时拢一拢并不过厚的衣襟，指尖冻得微微发红。

肖战的视线在他那身粗糙衣服上停留片刻，又掠过他蜷缩的姿势和泛红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李延昭。”他开口，声音不高。

侍立在帐外的李延昭立刻应声而入：“大帅。”

“去取一套我的常服来。”肖战吩咐道，顿了顿，补充，“要那套新制的、月白云纹的。”

李延昭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诧异，但立刻垂首：“是。” 转身出帐时，余光极快地扫了王一博一眼。

王一博也被这话弄得一愣，从神游中惊醒，茫然地看向肖战。给他……肖战的衣服？还是新的？这是什么操作？嫌弃侍卫服丢他的人了？还是……他又在透过自己，补偿那个“影子”什么？

很快，李延昭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回来。月白色的云纹锦缎，即使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也流淌着柔和的光泽，触手生温，柔软顺滑，与王一博身上粗糙的棉布形成鲜明对比。

“换上。”肖战言简意赅，目光落在王一博脸上。

王一博看着那华贵得不似凡品的衣料，下意识想推拒：“大帅，这……这太贵重了，我穿侍卫服就……” 他可不敢穿肖战的衣服，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常服，感觉像偷穿了主人的华袍，浑身不自在。

“侍卫服粗劣，不御寒。”肖战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既在我帐中，便无需穿那个。”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王一博冻得发红的指尖，“还是说，你更喜欢挨冻？”

这话听着像关心，但配上肖战没什么表情的脸和平淡的语气，更像是一种不容反驳的命令。王一博噎住，看看自己身上单薄的侍卫服，又看看那套月白云纹的锦袍，最终屈服于北境的寒意和对肖战命令的本能服从。

他磨磨蹭蹭地起身，接过衣物。触手温软，带着极淡的、属于肖战的冷冽松柏香。他走到屏风后，窸窸窣窣地换上。

衣服果然大了不少，袖长及指，衣摆曳地，他不得不费力地挽起袖口，提起下摆，才勉强不至于拖地。月白色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宽大的衣袍更显身形纤细，倒有几分飘逸之感，只是与他此刻忐忑茫然的神情搭配，显得有些滑稽。

他别扭地走出来，像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肖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邃的眼眸中似有微光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那目光从他挽起的袖口，扫过宽大的衣襟，最后停在他因为不自在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尚可。”他淡淡评价了两个字，听不出喜怒，随即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手中的文书，仿佛刚才只是让人换了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王一博松了半口气，至少没嫌弃他糟蹋好东西。他拖着过长的衣摆，笨拙地挪回自己的角落，感觉浑身被肖战的气息包裹，更加坐立难安。

然而，肖战的“安排”并未结束。

晚膳照例是两人分食，气氛沉默。用过饭后，肖战漱了口，忽然道：“即日起，你宿在此处。”

他指了指自己卧榻旁不远处，一张原本放置杂物、如今已被清理出来的矮榻。上面铺了新的被褥，看起来比王一博之前睡的角落软和不少，但……距离肖战的卧榻，不过几步之遥。

王一博再次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我？睡这里？” 和肖战……同帐而眠？还挨这么近？！

“嗯。”肖战应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夜间需人照应。”

照应？王一博更懵了，下意识看向侍立在帐外的方向：“不是有亲兵侍卫……” 那些铁塔一样的壮汉，哪个不比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外来者”强？

肖战抬起眼，看向他，眸色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让人无法反驳的气势。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王一博耳中：

“本帅的伤，乃阵前小挫。”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事实，“若让旁人知晓，主帅于千军万马中受此‘小伤’，还需假手他人彻夜照料，岂非徒惹非议，损及威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一博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月白衣袍上，意有所指：“你既非军中之人，又居于此帐，由你‘照看’，最为妥当。”

王一博：“……”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这理由……听起来竟该死的合理！主帅威严不容有失，受伤这种“不光彩”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他这个来历不明、被“捡”回来的家伙，确实是最佳选择——既在掌控之中，又非军中体系，不会泄露消息，还能兼顾“监视”与“使唤”。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肖战是那种在乎“面子”到这种程度的人吗？他笔下的肖战，更倾向于用实力和结果说话，似乎并不太在意这些虚名……难道是他理解有误？

看着王一博脸上变换的、明显写着“你在逗我”和“这理由也太扯了但我不敢说”的表情，肖战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唇角，快得像是错觉。他不再多言，起身走向卧榻，开始解外袍的系带，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炭火记得添。夜里警醒些。”他背对着王一博，褪下外袍，只着中衣，声音透过衣料的摩擦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理所当然？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肖战从容躺下，盖好锦被，闭上眼睛，一副准备就寝的模样，又看看不远处那张明显是为他准备的矮榻，只觉得一股荒诞感油然而生。

同吃？同住？现在还升级到“贴身照看”？

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而且理由还这么……清新脱俗？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矮榻边，坐下。被褥果然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但他浑身僵硬，感觉自己像个被临时摆放在主人卧室的贵重瓷器，既突兀又不知所措。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并不算平稳的呼吸声。

肖战似乎真的睡了，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王一博却毫无睡意。他躺在柔软的榻上，身上穿着肖战昂贵舒适的常服，鼻尖萦绕着属于肖战的清冽气息，旁边几步之遥就是那个人……这感觉太诡异了。

他忍不住侧过头，偷偷看向肖战的方向。

昏暗的光线下，肖战的侧脸轮廓清晰而安静，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褪去了白日的凌厉，竟显出一种难得的平和。只是那眉宇间，似乎依旧锁着一道浅浅的折痕，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舒展。

王一博看着那折痕，心里那点荒诞感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真的只是像他笔下写的那样，算无遗策、冷酷强大吗？

他也会受伤，也会因为“面子”这种看似可笑的理由，做出如此……别扭的安排。他甚至记得自己怕冷，给了更暖和的衣服。

无论如何，现在的情况是，他被更紧密地“拴”在了肖战身边。是同吃同住，是“贴身照看”，也是更深一层的监视与控制。

肖战给他的这件月白衣袍，柔软温暖，却像一张更精致、也更无形的网。

而他，似乎离揭开谜底更近了一步，也离某个危险的漩涡中心，更近了一步。

王一博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不远处的卧榻上，本该睡着的肖战，却缓缓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眸光清明锐利，毫无睡意。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矮榻上那个蜷缩的、穿着他衣袍的身影上，眸色深沉如夜。

理由？威仪？面子？

或许吧。

但更重要的是——只有放在眼皮底下，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才能安心。

他的……神明，这一次，休想再从他眼前消失。

他要的，远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