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百金一诺
初夏的雨下得有点急,顺着张家偏院屋檐的破瓦缝漏进来,在青砖地上聚成浑浊的小水洼。
张小凡蹲在床边,用一块半干的旧布轻轻擦拭母亲滚烫的额头。药罐在炭炉上咕嘟作响,屋里弥漫着苦涩的气味——那是最后三副药了,明日若再抓不起新药,母亲这咳了半年的痨症,怕就要拖成不治。
“小凡……”床上的妇人睁开眼,声音细若游丝,“别费钱了……娘这身子……”
“娘别说话。”张小凡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个洗得发白的荷包,倒出里面所有的铜板,一枚一枚在床沿上数,“您看,还有八十七文呢。明日我去东市帮王掌柜搬货,一天能给三十文,凑一凑,够抓一副药。”
他说得笃定,可心里清楚得很——一副药只能顶两天,而母亲的病需要连服三个月才能除根。大夫说了,得用上好的川贝配老参,一个月少说也得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张小凡抿了抿唇。他唇下生着一颗浅褐色的小痣,平常不太显,只有在抿嘴或说话时才会清晰些。母亲曾说,这是福痣,可到现在为止,这痣也没给他带来什么福气。
窗外传来正院里的说笑声,是他嫡出的二姐在试新裁的衣衫。那料子是杭绸的,一匹就值十两。张小凡垂下眼,把铜板仔细收好,又摸了摸怀里那本边角磨得起毛的《千字文》——这是父亲还在世时,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凡儿,”母亲突然抓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很用力,“你别去求他们……娘宁愿死,也不看你受正房那些人的折辱……”
“我不求。”张小凡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很轻,“娘,我有办法。”
他确实有个办法。只是这办法,听着就像痴人说梦。
三日前,他在茶馆外头等零工时,听见里头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议论:
“听说了吗?靖王爷要‘选’个人!”
“选什么?选妃?不是吧,那位爷不是最烦被拘着?”
“哪是正经选妃啊!”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我舅舅在礼部当差,听说啊,是太后逼得紧。靖王父母去得早,老靖王是为国捐躯战死的,王妃没多久也抑郁而终,太后心疼这孙子,非要他今年成家。这位爷被逼急了,就想出个损招——要找个‘合适’的,应付三个月。”
“什么意思?假成亲?”
“嘘!小声点!就是找个家世不高不低、模样不丑不俊的,走个过场成亲,假装恩爱三个月,等太后那头放心了,再寻个由头‘和离’。说白了,就是花钱雇个人,堵住太后的嘴,也挡掉那些狂蜂浪蝶!”
“这……皇室婚姻岂能儿戏?太后、皇上能同意?”
“嘿,所以说这位爷手段高啊。听说他跟太后磨了许久,太后最后松了口,说‘只要是个清白人家的孩子,你肯定下来就成’,估计也是被他缠得没法子。至于皇上那边,靖王自有说法,反正先成了亲再说,民间仪式简单办,皇室文书那些……过后总能补上。”
“那报酬……”
有人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百两?”一人猜道,“白银?”
“白银?你打发叫花子呢?”那人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黄金!一百两黄金!”
张小凡端着茶盘的手,猛地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一百两黄金。兑成白银是一千两。母亲的病彻底治好大概需要五十两,还能余下九百五十两。给弟弟存笔读书的钱,给妹妹备份像样的嫁妆,还能剩下……他心脏怦怦直跳,还能剩下一大笔,够他在城南盘个小铺面,卖些针头线脑,从此再不求人。
可这只是茶馆闲话,能当真吗?
次日,张小凡在码头搬货时,又听见两个管事模样的在聊:
“……靖王府的管家昨儿来咱们布庄,定了二十匹上好的锦缎,说是赶制婚服。可你猜怎么着?只定了新郎的尺寸,新娘的尺寸却说‘等定了人选再量’——哪家正经娶亲这样办事?”
“莫非……传闻是真的?”
“十有八九。我还听说啊,王府的人这几天在悄悄打听各家的庶子庶女,专挑那些家里困难、急需用钱的,见的都是侧门……”
张小凡把麻袋扛上肩,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心里那点火星,却越烧越旺。
当晚,他辗转反侧,最后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去试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得试试。一百两黄金,够买娘的一条命,够买弟妹的前程,够买他自己下半辈子的安稳。
名声?嫁人?
他苦笑着摇摇头。一个妾室所出的庶子,父亲死后连族谱都快上不去了,还谈什么名声。至于嫁人……正经人家谁愿意娶个连嫁妆都凑不出的庶子?若是运气不好,被主母随便配个庄户汉子或是老鳏夫,那才是真完了。
一百两黄金。三个月。
值得赌一把。
三日后,张小凡站在靖王府西侧的角门外。他没有请柬,也没有引荐,只揣着一颗扑通乱跳的心,和怀里那本《千字文》——这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识字的物件。
角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和斥责。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Omega少年捂着脸冲出来,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嘴里嘟囔着“欺人太甚……怎能如此羞辱人……”,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张小凡正愣着,角门又走出一个,是个Beta青年,衣着体面些,但脸色铁青,拳头攥得紧紧的,对着门内低吼:“靖王殿下!您这是在选妃还是在选婢?!我林家虽非显赫,也是清白书香门第!”里头似乎有人回了句什么,那青年更气了,一甩袖子:“罢!罢!这泼天的‘富贵’,我林家消受不起!”愤然离去。
张小凡心里打起了鼓。还没等他调整好呼吸,第三个人出来了。这是个看着很文静的男性Omega,眼圈红红的,倒是没哭出声,只是走到门外时,停下脚步,对着门内深深一福,声音哽咽却清晰:“是小人僭越,痴心妄想了。殿下……保重。”说罢,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又落寞。
张小凡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口,手心里全是汗。这时,角门里探出个脑袋,是个小厮,打量了他两眼:“你也是来……应选的?”
“……是。”
“进来吧,等着。”小厮侧身让他进去。
张小凡跟着小厮穿过一条窄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小花厅。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椅子。他刚坐下,就听见隔壁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下一个。”
张小凡是第四个进去的。
里间是间敞亮的书房。四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砖上投出细碎的光斑。正中的紫檀木椅上坐着个人,一身月白锦袍,姿态闲适地靠着,手里把玩着一柄未打开的折扇。
张小凡没敢细看,低头行了礼:“草民张小凡,见过王爷。”
“抬头。”
声音清朗,透着疏离。
张小凡依言抬头。
就在那一瞬间——
谢允手中转动的扇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春光从窗格斜射进来,正好落在跪着的少年身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可那张脸……谢允见过京城无数美人,Omega的柔媚,Beta的清丽,Alpha的英气,他以为自己早已对皮相免疫。
可眼前这张脸,不一样。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干净的、近乎透明的秀气。眉眼清朗如远山初雾,鼻梁挺秀却不显锋利。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圆圆的,瞳色是很浅的褐色,在光下清澈见底,看人时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茫然,像林间偶遇的小鹿。
而当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唇时,唇下那颗小巧的、浅褐色的痣便清晰起来,点在淡色的唇下,像无意间沾上的一粒细砂糖,平添了几分说不清的……生动。
谢允感觉自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他迅速垂下眼,重新转动起扇子,扇骨在指尖灵巧地翻了个花,试图压下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悸动。真是见鬼了,他什么美人没见过?怎么会因为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庶子失神?
一定是因为今天见的都是歪瓜裂枣,对比太强烈。对,一定是这样。
“怎么知道来这儿的?”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嘴角却勾起一抹惯常的、略带玩味的弧度。
张小凡老实回答:“听茶馆里的人议论……说王爷需要一个人,应付三个月。”
谢允挑眉,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发出“嗒、嗒”的轻响。“哦?还听说什么了?”他语调拖得更长了,目光在张小凡脸上逡巡,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虽然这件“货物”的品相,出乎意料地合他眼缘。
“还说……报酬丰厚。”张小凡的声音小了些,但眼睛很亮,“王爷,真的给一百两黄金吗?”
谢允看着他眼中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对金钱的渴望,心头那点异样感更重了。这样一张脸,配上这样一双只有钱的眼睛……真是诡异的组合。他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拉近了距离,那双桃花眼里闪着似笑非笑的光:“若真是一百两黄金,你敢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
“敢。”张小凡点头,因为对方突然的靠近,身体微微后仰了些,那颗唇下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若隐若现,“我需要钱。”
“做什么用?”
“给娘治病,供弟妹生活,余下的……想开个小铺子。”
谢允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他面前。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干净的青草味道,混着极淡的Omega清香。
该死。还挺好闻。
谢允用折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姿态娴熟而慵懒,扇骨冰凉的触感贴上皮肤。“知道要做什么吗?”他维持惯常的轻佻语调,甚至刻意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蛊惑般的暧昧,“三个月,扮我王妃。要演戏,要配合我的一切要求,对外装恩爱,对内……”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双微抿的唇和那颗小痣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意味深长的口气说,“也要听我的话。三个月后,‘性格不合’,一纸休书。你的名声可就毁了,往后难再嫁人——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张小凡的声音很稳,“名声不值一百两黄金。”
谢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少年说这话时眼神坦荡,这种纯粹在谢允熟悉的名利场中几乎绝迹。
他收回扇子,转身从书案上取过一卷帛书,递给他:“看看。愿意就签字画押。”
张小凡接过帛书,展开细看。这不是正式的婚书,而是一份私契。条款列得很细:三月为期,报酬一百两黄金,分三期支付;需配合甲方(谢允)一切合理要求;对外需维持恩爱夫妻形象;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契约内容;若因乙方(张小凡)原因导致契约提前终止,需退还全部报酬并赔偿十倍……
看到“一切合理要求”时,他抬头问:“王爷,什么叫‘合理要求’?”
谢允坐回椅子上,扇子半掩着唇,低笑了一声:“我认为合理的,就合理。”
“那……”张小凡抿了抿唇, “若王爷要我跳河,也算合理吗?”
“跳河?”谢允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肩膀轻轻耸动,笑得眼尾微弯,那双桃花眼更是波光潋滟。“我花钱请你来,是让你帮我挡麻烦,不是给我添麻烦的。”他摇着扇子,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惯常的毒舌和揶揄,“放心,我不会要你跳河——”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身体前倾,用扇子虚掩着,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可那眼神里的玩味和调侃却明明白白,“顶多是要你亲我一口,抱我一下——这些,”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三分轻佻七分玩笑的弧度,“算合理吧?”
张小凡被他这直白的话弄得耳根发热,点头:“算。但……”他脸微微红了,“这种……要加钱吗?”
谢允一怔,随即笑出了声。他摇着头,用扇子虚点了点张小凡:“自然加钱。每次亲密接触,按程度定价。如何?”
“好。”张小凡放心了,从怀里掏出半截秃毛笔,讨了点墨,在乙方落款处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并不好看,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谢允看着他签字的样子,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细腻皮肤上极淡的绒毛。
糟糕,真好看。
“王爷,”张小凡签好字,抬头问,“第一期报酬什么时候给?我娘等着抓药……”
“明日过后就给你。”谢允赶紧移开视线,“管家会先支三十两黄金给你娘。现在去量尺寸——别穿你这身衣裳。”
“是。”张小凡站起身,想了想又问,“衣裳的钱……是从报酬里扣吗?”
谢允笑了:“不扣。送你。”
张小凡高高兴兴跟着丫鬟去了。谢允坐回椅子上,指尖无意识敲着扇骨。
管家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王爷,这位……真定了?他之前那三位,您可是把人气得不轻。”
“他眼里只有钱,干净。”谢允听见自己说,“我要的就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太后那边……只要我肯成亲,人就随我挑。皇帝哥哥那里,我自有说法。去吧,准备明日接人。”
“是。”
书房里安静下来。谢允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他想起方才那少年说“名声不值一百两黄金”时的眼神,坦荡得近乎天真。
还有那瞬间红透的耳廓。
以及……抬眼瞬间,那双清澈的眼睛。
谢允捻起一片花瓣,在指尖碾碎。
“张小凡……”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麻烦。真是麻烦。
他明明只是想找个好掌控的挡箭牌,怎么偏偏挑了个……让他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的?
一定是今天阳光太好。
对,一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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