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豪车驶进别墅区时,晨光正漫过庭院里的桂花树,细碎的金粉落满车窗,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暖黄。王一博靠在椅背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件蓝色衬衫,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袖口的毛边,那粗糙的触感硌着指腹,牵出心底密密麻麻的疼。
他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里面没有光,没有波澜,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连窗外掠过的修剪整齐的冬青,都没能在他眼底留下半点痕迹。
一路颠簸,他没说一句话,没掉一滴泪,只是将脸埋在衬衫里,贪婪地嗅着那缕几乎要散尽的皂角味。那是肖战的味道,是他九年来赖以生存的温暖。
从前在仓库的小屋里,肖战总爱用这种廉价的洗衣粉,洗出来的衣服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王一博总爱把脸埋进肖战的衣兜,闻着这味道就能安心睡着。
可现在,这味道淡得像一层薄纱,风一吹,就好像要散了,散到再也抓不住。
王妈妈坐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得眼圈发红,却不敢多说一个字。她手里攥着一条干净的毛巾,想替他擦擦脸上的灰尘,手伸到半空中,又轻轻缩了回去。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语,都像是一把钝刀,只会割得少年更疼。
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倒退,别墅区的围墙高大而冰冷,和记忆里那条窄窄的、飘着桂花香的巷子,有着天壤之别——巷子里的墙根长着青苔,墙头上爬着狗尾巴草,肖战总在那里喊他回家吃饭,声音被风揉得软软的。
车子停稳,王爸爸推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王一博下车。他像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任由父母搀扶着,一步步走进那栋气派的别墅。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仓库里水泥地的粗糙触感完全不同,王一博的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没有半点踏实的感觉。
冰冷的石面透过鞋底往上钻,让他想起仓库里烧得暖烘烘的铁炉,肖战总把他的手按在炉壁上,笑着说“暖不暖”。
他被扶回二楼的房间,门被轻轻带上的瞬间,王一博才缓缓抬起头。熟悉的布局映入眼帘,却依旧让他觉得陌生又窒息。墙上挂着他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笑得没心没肺,怀里抱着肖战送的奥特曼挂件,可现在看过去,那笑容刺眼得让他发酸。他挣脱开父母的手,一步步挪到床边,将那件衬衫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上,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蜷缩在旁边,侧着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衬衫,像个守着珍宝的孩子。
王爸爸和王妈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心疼。他们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少年和那件衬衫,守着一片死寂。
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却再也勾不起王一博的半点兴致,他只是盯着衬衫,指尖偶尔轻轻碰一下布料,仿佛那是他和过去唯一的联结。衬衫的袖口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那是肖战每次干活前,习惯性挽起袖子留下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一博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父母早就为他办好了转学手续,新学校的校服和课本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一角,校服的领口绣着精致的校徽,课本的纸页散发着崭新的油墨香,可他腿伤未愈,又整日魂不守舍,入学的事便一拖再拖。他不出门,不说话,不吃饭,甚至很少睡觉。大多数时候,他都蜷缩在床上,抱着那件衬衫,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纯白的,没有一丝瑕疵,却像极了仓库里那片漏雨的屋顶,他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雨水滴下来,然后肖战会撑着那把破伞,踩着积水跑进来,笑着对他说“博博,快躲进来”。
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过又晾干的纸,颧骨高高地凸起来,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松垮的睡衣套在身上,晃出空荡荡的弧度。
王妈妈每天都会端着精心熬制的粥和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瓷碗贴着保温垫,氤氲的热气袅袅娜娜地飘到王一博眼前,他却连眼睫都没掀一下。小米粥熬得软烂,米油厚厚地裹着碗壁,骨头汤炖得浓郁,里面加了甜玉米段,色泽鲜亮得晃眼。王妈妈坐在床边柔声劝他吃一点,用勺子舀起半勺粥递到他嘴边,他却只是偏头躲开。
连着几日,王妈妈换着花样送来的吃食,王一博都只肯勉强吃一点点,堪堪吊住一口气,剩下的大半碗,最后都只能凉透了倒掉。他下巴抵着怀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
粥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直到彻底失去温度,也没能换来他的一个眼神。王妈妈看着床头柜上渐渐堆起来的空碗,红着眼眶走出房间,和王爸爸坐在客厅里,相对无言。他们试过很多办法,带他去看医生,找心理辅导师,甚至把他最喜欢的奥特曼手办摆在他面前,手办的关节还能灵活转动,和肖战当年送他的那个一模一样,可王一博像是完全没看见,依旧守着那件衬衫,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
夜深人静的时候,王一博才会稍稍动一动。他会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衬衫上的纹路,指尖划过领口那道浅浅的胶水印。那是肖战帮他修舞鞋时蹭上的,当时肖战还笑着说“这胶水质量真好,肯定能穿很久”,现在想起来,那声音还清晰得像在耳边。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又怕被人听见,只能死死地咬着唇,任由眼泪浸湿布料。衬衫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咸涩味,像是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都藏进了布料的纹路里。他的指尖划过衬衫的下摆,那里缝着一块小小的补丁,是肖战用旧衣服剪的布,一针一线缝得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名牌都珍贵。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熬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桂花渐渐落尽,庭院里的阳光一日凉过一日,风里的味道从甜香变成了清冷的秋意。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件衬衫,和一个遥遥无期的念想。他总在想,肖战现在在哪里,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地方住,后腰的旧伤会不会疼,会不会偶尔也想起他。
千里之外的南方,潮湿的海风裹着咸腥味,吹过尘土飞扬的工地。
肖战披着一件破旧的雨衣,正扛着沉重的钢筋,一步步走在泥泞里。雨水混着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脚下的泥路坑坑洼洼,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泥浆溅在裤腿上,冷得刺骨。他没读过几年书,初中没毕业就辍学捡废品养家,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只能在工地上干这种卖力气的零活,扛钢筋、搬水泥、砌砖墙,什么苦活累活都接,一天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后腰的旧伤又开始疼了,阴雨天就会发作,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针在扎着骨头,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却咬着牙,不敢停下。他攥着钢筋的手青筋暴起,掌心的老茧被磨得生疼,可他想着王一博,想着要给他挣出一个光明的未来,脚步就又稳了几分。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工友们三三两两勾着肩往工地附近的小饭馆走,粗粝的嗓门混着风声传过来。
“战子,走啊,今晚老张请客,喝两杯去!”一个皮肤黝黑的工友冲他挥挥手,语气里满是热络。
肖战摇摇头,扯了扯被雨水泡得发沉的雨衣,哑着嗓子回:
“不了,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工友撇撇嘴,嘟囔了一句“你这小子,天天闷着,钱是挣不完的”,便跟着其他人说说笑笑走远了,讨论的声音隐约飘过来,无非是哪家馆子的小炒地道,哪个工地的工钱给得高。
肖战却拎着一个从食堂买的冷馒头,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工棚。
工棚很小,不过几平米,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一个掉漆的铁皮柜,就是他的全部家当。墙壁上贴着几张旧报纸,用来挡挡漏进来的风雨,屋顶的铁皮被风吹得哐哐响,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
他坐在床边,掰了一半馒头塞进嘴里,干硬的馒头剌得喉咙发疼,他却嚼得格外认真。就着旁边暖瓶里的凉白开,一口一口地咽下去,胃里渐渐有了点暖意。他摸出枕头下的一个小布包,里面裹着王一博的舞蹈比赛奖状,那是王一博第一次获奖的证书,他一直带在身边。
铁皮柜的抽屉里,放着那个旧的奥特曼挂件。肖战伸出手,轻轻摩挲着挂件的边缘,眼底的疲惫里,藏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他想起王一博收到挂件时的样子,眼睛亮得像星星,抱着他的脖子,说“哥,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那时候的日子很苦,却很踏实,每天捡废品回来,看着王一博在仓库的空地上练舞,小小的身子跳得满头大汗,就是他最大的幸福。他记得王一博跳累了,就会扑进他怀里,蹭着他的胸口喊“哥,我饿了”,然后他就会拿出攒了几天的钱,买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看着王一博吃得满嘴油光。
他的工牌挂在脖子上,被雨水泡得发白,照片上的少年眉眼干净,笑得一脸青涩,那是他刚来工地时拍的,现在的他,皮肤被晒得黝黑,眼角眉梢都是疲惫,和照片上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电池也不太好用了,动不动就自动关机。他翻出通讯录里王一博爸爸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怕听到王一博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会不顾一切地回去。他更怕,自己给不了王一博好的生活,怕耽误他的前程,怕他跟着自己,一辈子都困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王一博站在舞台上的样子,穿着耀眼的舞服,接受着台下的掌声和欢呼,那才是王一博该有的人生。
他要挣很多很多的钱,要治好自己的腰,要买一间带阳台的房子,阳台上种满王一博喜欢的花。他要等他的少年长大,等他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那一天,笑着对他说:“博博,哥来接你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工棚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在敲打着两个人的心事。
王一博蜷缩在床上,抱着那件染满泪痕的衬衫,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千里之外的南方,肖战坐在工棚的床边,攥着那个旧挂件,看着窗外瓢泼的雨夜,眼神坚定而执着。
两个隔着千山万水的人,抱着各自的执念,在无边的黑暗里,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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