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冬天来得迅猛而酷烈，几场大雪过后，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与凛冽的灰。战事却在这种极寒中，以一种与天气截然相反的、近乎沸腾的态势，走向了终局。

肖战指挥的镇北军，如同精心打磨的利刃，在几次关键战役中连续重创北狄主力，将其彻底逐出边境数百里，摧毁了数个重要据点。捷报如同雪片般飞向京城，也在这座庞大的军营里激荡起压抑已久的振奋与喧嚣。

王一博虽被困在帅帐附近方寸之地，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变化。

巡逻士兵的腰杆挺得更直，眼神里多了属于胜利者的锐气；将领们出入帅帐时，步履匆匆却带着掩不住的意气风发；就连每日送来的饭食，似乎也丰盛了些许，偶尔还能见到一点难得的、来自南方快马加鞭运送的鲜果。

他知道，这场仗，肖战打赢了。他笔下的男主角，再次证明了自己“战无不胜”的威名。

随着战事接近尾声，军务的重心也从前线厮杀转向了战后安置、论功行赏，以及……准备班师回朝。

帅帐内，关于回京的议题开始频繁出现。李延昭和其他将领会带着厚厚的册子进来，与肖战商议行程路线、仪仗规格、沿途接应，以及入京后的觐见事宜。

王一博缩在自己的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那些陌生的地名和繁琐的规程。

原来，打完仗，是要回京城的。

肖战是镇北主帅，更是枢密院使，是朝廷重臣，自然要回去复命，接受封赏，或许还有更多的明争暗斗——这些都在他模糊的大纲里，只是远没有此刻亲耳听闻来得具体。

他有些出神地想，京城……会是书里描写的那样吗？巍峨的皇城，繁华的街市，朱门绣户，宝马香车……还有那些他设定中复杂如蛛网的各方势力和潜伏的危机。

肖战会带他回去吗？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天降之物”，在这军营里尚且被视为异类，到了天子脚下，规矩森严、耳目众多的京城，又该如何自处？肖战会怎么安置他？继续当个不明不白的“随侍”？还是……找个理由处理掉？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看向案后那个正在听取汇报的挺拔身影。

肖战侧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神情专注而冷峻，正在对某个沿途驻军的安排提出意见。晨光透过帐帘缝隙，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冷光。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肖战忽然偏过头，目光精准地越过正在说话的将领，落在了王一博脸上。

王一博慌忙低下头，假装摆弄衣角，心跳却漏了一拍。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心思。

汇报的将领并未察觉这瞬间的交汇，继续说着：“……抵达洛城后，按例需休整一日，接受当地官员拜见，仪仗亦可稍作补充……”

待将领们陆续离去，帅帐内重归平静。肖战没有立刻回到案后，而是踱步到炭盆边，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火星噼啪溅起几颗。

“过来。”他头也不回地道。

王一博放下手里假装在看的书（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慢吞吞走过去。

肖战将火钳放回原处，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月白常服，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纤细的手腕，衣摆也小心地提起，以免拖地。

在北境严寒中待了这些时日，他脸上原本那点因穿越和惊吓而起的病态苍白褪去些许，却依旧没什么血色，只有一双眼睛，因为紧张或别的情绪，显得格外黑亮。

“北境的冬天，如何？”肖战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王一博一愣，老实回答：“冷。很冷。” 这是他最切身的体会，尤其是刚来那几天，冻得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肖战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唇角，那弧度很淡：“京城不同。虽也寒冷，但比此地湿润些，冬日里偶有雪，却不会这般酷烈持久。”

他在介绍京城的气候？王一博有点懵，只能点点头：“哦。”

“京城繁华，非此地苦寒所能比。”肖战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舆图上的标注，“宫阙巍峨，市井喧嚣，四时景致各异。春日有曲江宴饮，夏夜可泛舟太液，秋来登高赏菊，冬日落雪围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一博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你若见了，或许会觉得新奇。”

王一博听得有些入神。这些描述，比他干巴巴的设定生动太多。曲江宴？太液池？听起来就很有意思。他确实对古代京城充满了好奇，那毕竟是他“创造”却从未亲眼见过的世界中心。

“听着……是挺好的。”他小声说，眼里不自觉流露出一点向往，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再好，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能不能活着看到都是问题。

肖战将他眼中那瞬息的变化尽收眼底，眸色深了深。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份刚刚批阅好的文书，状似随意地问：“此番回京，路途不近，沿途或有不便。你……可愿随行？”

来了！王一博心脏猛地一跳。他抬起头，看向肖战。对方并没有看他，只是垂眸看着手中的文书，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句问话和问“今日天气如何”一样寻常。

愿不愿意？他有选择的余地吗？王一博心里苦笑。但肖战既然问了，哪怕是走个形式，他也不敢贸然回答。

“我……”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干涩，“我自然是听大帅安排。” 把皮球踢回去最安全。

肖战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若让你选呢？”

王一博噎住。让他选？他怎么选？说不愿意？肖战会不会觉得他想跑，然后直接“处理”了？说愿意？又显得太谄媚，而且前途未卜……

他脑子飞快转动，最终决定打安全牌，同时适当流露一点符合“失忆小可怜”心态的真实情绪：“我……我也不知道。这里虽然冷，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京城……我没去过，也不知道会怎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而且……我什么都不会，跟着大帅，怕是……只会添麻烦。”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从宽大袖口中露出的指尖，摆出一副忐忑不安、又有些依赖现状的模样。

肖战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紧抿的嘴唇，和那副看似柔顺实则充满不确定的姿态。帐内一片沉寂，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久，肖战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麻烦与否，我自有计较。”

他将文书放回案上，走到王一博面前。两人距离很近，王一博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他忍不住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京城虽大，规矩也多。”肖战的声音低沉，落在他头顶，“但既是我带你回去，便无人敢妄加置喙。”

这话像是保证，又像是宣告。王一博心头微震，忍不住抬眼看他。

肖战也正垂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炭火光芒，也映着他自己小小的、苍白的倒影。那目光很深，很沉，带着一种王一博看不懂的复杂意味，仿佛在权衡，在审视，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至于新奇与否……”肖战忽然极淡地勾了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皇城宫阙，市井百态，你若想看，日后自然有机会。”

日后？王一博捕捉到这个词汇，心里那点不安稍稍平复了些许。至少，肖战目前看起来没有立刻处理掉他的意思，甚至还承诺了“日后”。虽然这“日后”可能伴随着更严密的监视和未知的风险，但总比现在就玩完强。

“多谢大帅。”他低下头，小声道谢，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

肖战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了帅案后。仿佛刚才那番关于京城、关于去留的对话，只是繁忙军务间隙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走回自己的矮榻，坐下，抱着膝盖，望向帐外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毡帘。

北境的战役即将结束，一段新的旅程，似乎就要开始了。

而他，这个穿越而来的“作者”，在亲手创造的男主角那深沉难测的目光下，正一步步走向自己笔下都未曾详细勾勒过的、迷雾重重的京城未来。

帅帐另一侧，肖战提笔欲写，笔尖却在纸上悬停良久。

愿意吗？

那双眼睛里，有对陌生的畏惧，有对现状的依赖，有对他权势的顺从，也有对“新奇”事物本能的、被压抑的向往。

唯独没有他期待的、属于“那个人”的，那种深沉的、了然一切的温柔注视，或是听到“京城”时可能流露出的、属于“旧识”的复杂追忆。

还是没有记起。

甚至，可能从未将他与那些温暖的梦境联系起来。

失望吗？或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更加确定、也更加偏执的念头。

肖战笔下用力，锋利的笔尖在纸页上划下深刻的一笔。

那么，这归途，你便只能与我同行。

这京城，你便只能在我的羽翼下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