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拔回京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整个北境大营如同一头结束冬眠、缓缓舒展筋骨的巨兽,从激战后的肃杀紧绷,转向一种充满目的性的、生机勃勃的忙碌。
拆解营帐的号子声,车马辎重集结的嘈杂,将领们往来传令的呼喝,士兵们检查兵甲装备的铿锵……各种声响混杂着冬日的寒气,蒸腾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凯旋与迁徙的热烈气息。
帅帐内,最后一批要紧的文书舆图正被打包装箱。
王一博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个自己待了不短时日的空间渐渐恢复成最初空旷的模样,心里竟有些奇异的、混杂着不舍与亢奋的情绪。
北境苦寒,但也是他“落地”后第一个熟悉的地方。如今要离开了,去往那个只存在于他文档描述和模糊想象中、象征着这个世界权力与文化中心的京城,一种近乎本能的、创作者对探索“新地图”的兴奋感,悄悄压过了对未知的些微不安。
李延昭带着亲兵,将肖战的铠甲、佩剑、印章、惯用的笔墨,以及几箱显然极为沉重的书匣,仔细装入那辆宽大坚固、玄色车壁绘有暗纹的主帅车驾。当亲兵拿起那个装着王一博现代衣物的狭长木匣时,肖战的声音平淡响起:“那个留下。”
木匣被单独放到一旁。肖战的目光掠过它,随即转向王一博。他今日换了身浅青色窄袖常服,依旧是肖战的尺寸,但比之前的宽袍利落些,头发用木簪束起,露出干净的脸庞和脖颈,站在逐渐搬空的帐篷光影里,像一株被移栽到新盆、依旧有些孱弱却努力挺直枝干的青竹。
“过来。”肖战朝他示意。
王一博走过去。肖战抬手指了指那辆正在做最后安置的车驾:“回京路遥,你与我同车。”
同车?王一博眼睛微微睁大。主帅车驾,这规格……他下意识看向那车,宽敞,结实,透着一种低调的威严和气派。心里那点探索欲更活跃了——这可是肖战的“专属座驾”!里面会是什么样?和他想象中古代权臣的车辇一样吗?
“是,大帅。”他压下雀跃,规规矩矩应道,努力不让好奇表现得太过明显。能和肖战同车,意味着能更近地观察他,也能第一时间看到沿途的风物,这可比闷在辎重营的马车里有意思多了。
肖战似乎对他干脆的应允并无意外,只几不可察地动了下眉梢,便转身走向已备好的骏马。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左肩伤势仿佛已无大碍。他勒住缰绳,在马上回望一眼,见王一博已在亲兵搀扶下略显笨拙地爬上了车,才一抖缰绳,策马行至车队前方。
王一博钻进车厢,眼前顿时一亮。车内比他想象的更宽敞舒适。
厚实的兽皮地毯几乎覆盖了整个底板,踩上去柔软无声。一侧是固定的软榻,铺着锦垫;另一侧有小巧的案几和固定在车壁的书格,上面整齐码放着书卷。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炭盆,散发出融融暖意。车窗用的是透光的轻薄兽皮,光线朦胧柔和,既能看清外面景致,又隔绝了大部分风寒和噪音。
“真不错……”他忍不住小声嘀咕,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壁和柔软的锦垫。这配置,放现代绝对是顶级房车水准。不愧是他“亲儿子”,讲究!
车帘晃动,肖战弯腰进来,带进一缕外面的寒气。他脱下外氅挂好,在软榻主位坐下,很自然地从小几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卷书,靠坐着看了起来。车厢内顿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松柏气息。
车轮开始转动,沉闷而规律,车身微微摇晃。大军开拔了。
王一博在软榻另一侧坐下,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窗外掠过的景色吸引了注意力。连绵的军营逐渐后退,视野开阔起来,覆盖着残雪的荒原、远处起伏的山峦、天空盘旋的鹰隼……一切都是真实而鲜活的,比他对着电脑搜图时想象的画面,要壮阔生动得多。他看得入神,几乎忘了对面还坐着个人。
直到胃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熟悉的翻搅感。长时间的颠簸还是带来了不适。他微微蹙眉,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
一直看书的肖战,目光从书页上方极快地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手却伸向旁边暗格,取出一个扁圆形银盒,打开,推到小几中央。
王一博低头,看到里面是几颗深褐色、裹着糖霜的果脯,散发着酸甜混合草药的清香。他诧异地看向肖战。
肖战的目光已落回书卷,仿佛只是随手之举。
王一博拈起一颗放入口中。果脯酸甜生津,那股隐隐的恶心感果然被压了下去。他忍不住又吃了一颗,眼睛满足地弯了弯。看来这长途旅行,待遇还不错嘛。
接下来的几日,行程在一种奇特的、介于沉默与默契的氛围中展开。白日赶路,肖战大多时间看书或闭目养神,偶尔处理紧急文书。
王一博则贪婪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北境的苍凉壮阔,渐渐看到地势趋缓,出现疏落的村庄和田地,偶尔经过城镇,他更是扒在窗边,努力辨认那些古色古香的建筑和往来行人,与自己脑中的设定一一印证。
肖战似乎默许了他这种“观光”行为,甚至在他因为看景而忘了喝水时,会将温着的茶水往他那边推一推。晚间歇息时,两人的营帐相邻,王一博的食宿都被安排得妥帖。
他发现自己那身现代衣服确实不见了,但很快释然——那衣服在这里太扎眼,肖战处理了也好,反正他现在有“新皮肤”穿,还是肖战款。
这日,山路崎岖,马车颠簸得格外厉害。王一博被晃得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扒着车窗干呕起来,脸色苍白,眼泪都呛了出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水杯递到他面前。
王一博接过,冰凉的水缓解了喉咙的灼烧。他泪眼朦胧地抬头,看见肖战已经收回了手,重新拿起了书,但目光却隔着书页上方,落在他狼狈的脸上。那眼神很深,平静无波,却让王一博莫名觉得,对方似乎知道他会难受。
“此段路险,过了便好。”肖战的声音在颠簸声中响起,依旧平淡,“忍一忍。”
王一博捧着水杯,小口喝着,那股难受劲儿在清水的安抚和肖战简短的话语中,奇异地慢慢平息。
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嶙峋山石,心想:这段路当初写大纲时可没这么详细,看来实地“考察”和闭门造车果然不一样。下次要是还能穿……呸,想什么呢!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车壁上,感觉好受了些。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对面的肖战。他正垂眸看书,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好看,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握着书卷的手指修长有力。
真帅啊。王一博心里第N次发出“亲妈”般的赞叹。不愧是他笔下颜值天花板,这骨相,这气质,活起来就是不一样!就是这脾气……有点难琢磨。不过看在他一路照顾的份上,勉强算个孝顺儿子吧。
他这边天马行空地想着,没注意到肖战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肖战的余光,将王一博脸上那些生动的表情——从难受,到缓解,到出神,再到此刻那种毫不掩饰的、带着欣赏与某种近乎宠溺的打量——尽收眼底。
没有恐惧,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多少身处陌生环境、依附强者的卑微。只有好奇,探索,偶尔的不适,以及一种让肖战觉得无比刺眼又莫名在意的……松弛与坦然。
好像他不是被“挟持”同行的来历不明者,而是一个兴致勃勃的旅人,在观赏沿途风景,顺便……评价一下他这个“旅伴”?
这感觉让肖战心底那丝偏执的掌控欲,与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微微碰撞。他放下书卷,抬眼,直接看向王一博。
王一博正看得入神,猝不及防对上肖战的视线,愣了一秒,随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假装去看窗外。
“看什么?”肖战忽然问。
“啊?没、没什么。”王一博连忙摇头,耳根有点热。偷看被正主抓包,有点尴尬。
肖战没再追问,重新拿起书,只是那唇角,似乎极轻地抿了一下。
车轮滚滚,碾过山道,向着南方不断延伸。
对王一博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段地理上的归途,更是一场沉浸式的、对自己笔下世界的深度“采风”。
他甚至开始隐隐期待,京城,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他设定的那些宫阙楼台,市井繁华,又会如何真实地展现在眼前?
而对肖战来说,这趟旅程的意义,则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飞逝的景色,最终落在对面那个因为些许不适而微微蹙眉、却依旧眼神清亮、对窗外一切充满兴趣的青年身上。
他应当是喜欢和自己在一起的吧。
正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鲜活而自在的姿态,坐在他的车里,穿着他的衣服,去往他的都城。
也好。
肖战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沉的暗色。
就让你,好好看看,我将带你踏入的,是一个怎样繁华的世界。
然后,彻底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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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