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黄昏时分抵达榆关城外，并未如往常般在野外扎营，而是依制分批入城。

榆关守将早已得讯，亲自出迎，将肖战及其亲卫、以及部分核心将领，安置在城中最为清静雅致、也最为安全的“悦来客栈”。客栈已被提前清场，里外都有重兵把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王一博跟着肖战下了车，踏入客栈门槛。客栈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加宽敞讲究，天井明亮，木楼梯盘旋而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干净的被褥气息。

大堂里原本的桌椅已被挪开，换上了更符合肖战身份的、铺着锦垫的官帽椅和茶几。掌柜和伙计垂手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他好奇地打量着这古色古香的建筑内部结构——雕花的门窗，高高的房梁，悬挂的灯笼，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古代客栈相差无几，却又因为真实的质感、气味和光线而显得格外鲜活。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旁边光滑的红木栏杆，触手温润。

肖战正与榆关守将简单交谈，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掠过那个对客栈内部结构流露出明显兴趣、像个第一次出门住店的孩子般左顾右盼的身影。那双眼睛里的茫然和紧张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与探索的亮光。

守将很快识趣地告退，去安排接风宴。李延昭指挥亲兵将必要的行李物品送入楼上最好的两间上房，并布置好外围警戒。

“大帅，您的房间在二楼东首，一博公子在您隔壁。”李延昭回禀。

肖战“嗯”了一声，举步上楼。王一博连忙跟上。

二楼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去大半。肖战的房间果然宽敞明亮，分内外两间，陈设典雅，临街的窗户半开着，能听到楼下街道隐约传来的、属于夜晚城镇的喧嚣人声。王一博的房间就在隔壁，略小些，但同样整洁舒适，也有临街的窗。

亲兵将王一博那点简单的行李放入房中，便躬身退下，带上了门。

屋内一时只剩王一博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扉。清凉的夜风立刻灌入，带着市井特有的烟火气——食物烹煮的香气，隐约的叫卖，马蹄嘚嘚，还有远处不知哪家酒楼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丝竹声。

他趴在窗台上，探出小半个身子，朝楼下望去。客栈所在的这条街似乎颇为繁华，此刻华灯初上，各色灯笼将街道映照得一片通明。行人如织，车马粼粼，临街的店铺灯火通明，酒旗茶幌在夜风中轻晃。更远处，似乎还有一片更亮堂、人声更鼎沸的区域，像是夜市。

这才是真正的古代城市夜景！比白天在马车里惊鸿一瞥更加生动，更加诱人。

王一博看得入了迷，肚子也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晚膳是在车上用的干粮，此刻闻到空气中飘来的各种食物香味，更觉饥肠辘辘。

不知道这里的夜市都有些什么好吃的？和他写过的那些一样吗？他好想下去看看，哪怕只是走一圈，闻闻味道也好啊……可是，肖战会允许吗？他现在算是被“看管”着吧？

正胡思乱想，房门被轻轻叩响。

王一博连忙关上窗户，整理了一下衣襟：“请进。”

门被推开，肖战站在门口，已换下白日那身略显正式的墨蓝常服，穿着一身更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劲装，外罩同色暗纹披风，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利落。他目光扫过王一博明显带着雀跃余韵和一丝渴望的脸，最后落在他不自觉地又瞟向窗户的眼神上。

“收拾一下，随我出去。”肖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出去？”王一博一愣，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快跳了两下，“去、去哪儿？”

“榆关乃军事重镇，虽已安排守备，仍需亲自查看城中各处紧要位置，暗桩布置，以及……”肖战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王一博瞬间亮起的眼睛，“入夜后的人员往来，有无异常。”

查看防务？暗桩？这理由听起来比“巡视城外”更正经，也更……让人无法拒绝。王一博压下心头那点“这借口是不是太正式了点”的嘀咕，连忙点头：“是，大帅稍等，我马上好！” 他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想了想，也学着肖战的样子，将斗篷的帽子拉低了些，遮住大半张脸。

肖战看着他手忙脚乱又暗含兴奋的样子，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唇角，转身先行下楼。

两人并未走客栈正门，而是从后院一处不起眼的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门外是一条安静的后巷，与前面主街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肖战脚步不停，穿过几条小巷，很快便融入了主街的人流中。

声浪和光影再次将王一博包围。这次是更近距离、更真切的体验。街道比他趴在窗口看到的更加拥挤热闹，灯火辉煌，映得人脸上光影流动。各色摊贩的吆喝声、食物的香气、行人嘈杂的交谈、孩童的嬉笑……汇成一股强大的、充满生命力的洪流，冲刷着王一博的感官。

他紧紧跟在肖战身后半步，眼睛却不够用了，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新鲜。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卖烤肉串的滋滋冒油，卖糖炒栗子的甜香扑鼻，还有卖胭脂水粉的、卖泥人面具的、卖字画灯笼的……琳琅满目，应接不暇。

肖战看似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地向前走着，仿佛真的在执行某种“巡视”任务。但他的速度并不快，且总能巧妙地避开最拥挤的人潮，又始终保持在能让王一博看清两边景物的路线上。偶尔经过一些岔路小巷，他会略作停留，目光锐利地扫视深处，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继续前行。

经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草垛子时，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在灯火下煞是诱人。王一博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走在前面的肖战，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

直到两人走到一处相对宽阔的十字路口，肖战在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茶楼前停下，目光似乎投向二楼某个亮灯的窗口，片刻后收回，对王一博道：“在此稍候。” 说完，竟转身走向旁边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丈。

王一博呆呆地看着肖战走过去，与那老丈说了句什么，然后递过铜钱，从草垛上取下了最顶上那串最大、糖衣最厚的冰糖葫芦，转身走了回来。

“拿着。”肖战将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到王一博面前，神色平淡如常

王一博：“……？”

他懵懵地接过，冰凉的竹签和晶莹的糖衣触手生凉。

他抬头，看着肖战在灯笼光影下半明半昧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揶揄？

“甜食可暂缓饥乏，以免巡视时分心。”肖战淡淡解释了一句，便继续向前走去。

王一博握着糖葫芦，愣了两秒，随即忍不住低下头，偷偷笑了。什么嘛，还“巡视时分心”……这借口找的。

他就知道肖战一定是个暖男，就像…那位带他走出阴霾的人。

他小心地咬了一口最顶上的山楂。冰糖外壳清脆香甜，里面的山楂果肉微酸软糯，酸甜交织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带着一种简单而纯粹的快乐。

他眼睛眯了眯，快步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小口吃着糖葫芦，感觉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轻松愉悦的氛围里。

接下来的“巡视”，似乎就变了味。肖战依旧会关注一些巷道、楼阁，仿佛在确认守备，但他带的路，却不知不觉绕过了那些香气最诱人的小吃摊聚集区。

王一博吃着糖葫芦，心情雀跃，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滤镜，连空气中飘来的油烟味都觉得亲切。

经过一个卖各色小玉饰的摊子时，王一博被角落里一串雕刻成小兔子形状的玉坠吸引了。那玉质莹白，雕工不算顶精细，但小兔子团成一团，耳朵微垂，憨态可掬，在诸多玉佩玉环中显得格外清新可爱。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次，肖战没有装作没看见。他停下脚步，在摊子前略作驻足，目光扫过那些玉饰，然后指向那串兔子玉坠，问价。摊主见来人气度不凡，连忙报了个价。

肖战也未还价，付了钱，拿起那玉坠，转身，极其自然地，将还带着摊主掌心温度的小玉兔，放进了王一博空着的那只手里。

“既是巡视，总需记认。”肖战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落在王一博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以此物为记，免得走散，或……看丢了什么要紧处。”

王一博握着那微凉温润的小玉兔，又看看手里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再抬头看看肖战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仿佛能洞悉他一切小心思的脸，只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心里却像被糖葫芦的蜜糖浸透了，甜丝丝，暖洋洋。

什么巡视，什么暗桩，什么记认……

他低下头，将小玉兔紧紧攥在手心，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直到“巡视”接近尾声，两人开始往回走，路过一家门面不大、却香气四溢的汤饼铺子时，肖战的脚步再次停下。

这次，他没等王一博“东张西望”，便率先走了进去，撩袍在临街的桌旁坐下。

“两碗羊肉汤饼，一碟酱菜。”他对迎上来的伙计吩咐道，随即抬眼看向还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的王一博，“站着作甚？吃饱了，才好继续‘巡视’回程。”

王一博眨眨眼，心里那点猜测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抿着唇，压下笑意，走到肖战对面坐下。

热气腾腾、撒了翠绿芫荽的羊肉汤饼很快端上。肖战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依旧优雅得与这简陋的铺子格格不入。

王一博也拿起筷子，这一次，他吃得更加坦然，更加满足。热汤下肚，驱散了夜间的寒气，也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变得更加柔软明亮。

吃饱喝足，肖战放下银钱，两人起身离开。喧嚣的夜市渐渐被抛在身后，街道越来越安静，灯火也逐渐稀疏。悦来客栈安静的后巷就在前方。

回到客栈二楼，站在各自房门前，王一博握着手里的小玉兔和糖葫芦剩下的竹签，看向肖战，小声道：“谢谢大帅……今晚的‘巡视’。”

肖战站在门口，侧身看他，廊下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嗯”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低沉：“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是，大帅也早些歇息。”王一博点头，推门进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看着掌心憨态可掬的小玉兔，又看看桌上那根光秃秃的竹签，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这个人……

他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窗户。

楼下街道已恢复了夜的宁静，只有几盏孤灯在风中摇曳。远处夜市的喧嚣彻底听不见了，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份温暖的、鲜活的烟火气。

王一博将小玉兔小心地放在枕边，躺了下来。客栈的被褥柔软干净，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嘴角依旧带着一丝笑意。

隔壁房间，肖战并未立刻歇下。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已沉寂的夜市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带他去看，给他买那些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儿，看他因为一点简单的快乐而眼睛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