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一阵极轻的凉意倏然漫过潭面。
起初只是几缕如烟似的白气,贴着青石板缓缓漾开,转瞬便化作漫天大雾,将落星潭笼了个严严实实。能见度骤降,不过眨眼的功夫,身侧的草木、远处的人影都成了模糊的轮廓,连方才亮得晃眼的星光,都被雾气揉碎成了朦胧的光点。
墨子渊的嚷嚷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呼:“这雾来得好生蹊跷!”
白衍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凝重:“大家别乱走,聚到一处。”
雾气里带着淡淡的草木腥气,又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裴焕下意识将祝呤霜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掌心抵着她的后背,声音沉得像压着霜:“别怕,跟着我。”
祝呤霜心口的疼意还没散去,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烫,却莫名安定了几分,指尖攥住他的衣袖,轻声应了一声。
雾势愈发汹涌,像是被人打翻了盛着云絮的玉瓶,滚滚白气翻涌着漫过青石板,不过片刻,便浓得化不开。
裴焕凝神四顾,周遭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墨子渊的嚷嚷声、元玥的轻笑、白衍淡声叮嘱的话音,竟都被这浓雾吞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响都没留下。
他下意识攥紧了祝呤霜的手腕,掌心的力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才稍稍定了定神——身侧之人的呼吸清晰可闻,是此刻混沌天地里,唯一的真切。
“别松手。”他低头,声音压得极低,混着雾霭的湿意,落进她耳中,“跟着我走。”
浓雾翻涌间,墨子渊粗嘎的喊声骤然炸开,震得周遭的雾气都似晃了晃:“裴焕!元玥!白衍!你们在哪儿?”
他抬手在身前挥了挥,指尖只捞到满掌湿冷的雾霭,能见度不足三尺,连脚下的青石板都看得模糊。心头的慌乱涌上来,他又拔高了嗓门喊:“都应一声!别乱跑!”
喊声撞在雾壁上,折回来时已弱了大半,消散在白茫茫的天地里,竟连一丝回应都没捞着。他咬咬牙,正要抬脚摸索着往前走,衣角却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墨子渊心头一紧,顾不上被扯住的衣角,反手便凝了一道诀印。指尖灵光乍现,淡金色的光晕自他掌心漾开,本该清透驱雾的法术,撞上这漫天白茫时,却像是被吞进了无底的深渊,只发出“嗡”的一声轻颤,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不对劲!”他低咒一声,额角渗出薄汗,这雾绝非寻常山岚,竟能吞噬灵力。他又猛地掐了个破障诀,指尖灵光暴涨,金芒几乎要刺破眼前的白雾,可不过瞬息,那光芒便黯淡下去,连带着他手臂都震得发麻。
“裴焕!这雾有古怪!”他扯开嗓子再喊,声音裹在湿冷的雾气里,传不出多远,只余下空荡荡的回音在耳边盘旋。
这雾竟似被人布下了困音结界,将五人硬生生隔成了三处。
另一边,元玥缩在一棵古松后,攥紧了袖中防身的符箓,小声唤着墨子渊的名字,声音却石沉大海般没了踪影。她抬头望去,白雾茫茫,连近在咫尺的树影都模糊不清,更别提寻到其他人的踪迹。
而稍远些的白衍,早已盘膝坐下,指尖捻着一枚玉符,眉头紧锁。他能察觉到结界的波动,却一时辨不清这阵法的来路,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风穿过雾霭时的轻响,其余人的动静,竟被隔绝得干干净净。
唯有裴焕和祝呤霜,被这结界拢在同一方小天地里。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腕传来,是这混沌雾色里,唯一的安稳。
忽然,一阵极轻的嘶嘶声,顺着雾霭的缝隙钻入耳中。
白衍捻着玉符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头皱得更紧。这声音极细,像是毒蛇吐信,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湿冷的泥土里蜿蜒爬行,混着雾水的潮气,一声比一声近。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寒光一闪,抬手便将玉符捏碎,莹白的灵光瞬间在周身铺开,驱散了半尺见方的雾气。
雾色稍淡处,隐约能看见几道灰影,正贴着地面快速游移,那嘶嘶声,正是从那些灰影里发出来的。
白衍看准时机,周身灵光骤然暴涨,原本萦绕在指尖的玉符碎屑陡然化作一道凌厉的白光,直直劈向那几道游移的灰影。
他身形如惊鸿般掠出,袖中飞出数枚银针,银光闪烁间,精准地钉在了灰影窜动的轨迹上。雾气被灵光灼得滋滋作响,几道灰影发出尖锐的嘶鸣,竟是通体漆黑的毒蛇,此刻正蜷缩着身子,鳞片上冒着缕缕黑烟。
白衍眸色一沉,看着那些蜷缩在地、不断抽搐的黑蛇,心头已然明了——这遮天蔽日的浓雾,根本不是什么自然异象,而是九头蛇布下的障眼法。
蛇类最擅以毒雾迷人心智,更何况是修炼千年的九头蛇,这雾中怕是早已掺了能麻痹五感的蛇毒。他抬手抹去唇角不慎沾到的雾珠,指尖霎时泛起一层青黑,连忙运起灵力逼出毒素,冷声道:“不想死,就滚出来”
话音未落,浓雾深处便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像是无数条毒蛇在嘶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雾气翻涌得愈发厉害,隐约间,一道巨大的黑影在雾中缓缓浮现,九颗狰狞的蛇头攒动着,猩红的信子吞吐不休,腥风顿时弥漫开来。
另一边,裴焕察觉到雾中弥漫的腥气,脸色倏然沉了下来。他一把将祝呤霜护在身后,左手迅速结印,指尖灵光流转,淡青色的护罩应声而起,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笼在其中。
护罩表面泛起细密的流光,将周遭的湿冷雾气与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尽数隔绝在外。他垂眸看向身后的人,声音沉稳如磐石,听不出半分慌乱:“待在我身后,别乱动。”
话音未落,护罩外便传来“砰砰”几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撞在屏障上,震得灵光微微晃动。裴焕眉峰一蹙,掌心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护罩,目光冷冽地望向浓雾深处——这东西,来者不善。
他将祝呤霜往身后又揽了揽,骨节分明的手掌倏然抬至胸前,不再执着于加固护罩,反倒将周身灵力尽数敛入掌心,化作一股凝练至极的威压。那威压无形无质,却带着上古神兽独有的慑人戾气,甫一散开,周遭翻涌的浓雾竟凝滞了一瞬。
“聒噪。”
裴焕唇齿间溢出的二字,冷得像淬了冰。他手腕微翻,掌风裹挟着应龙血脉里的磅礴力量轰然拍出,未显真身,未动杀招,却让那扑来的九头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九颗蛇头齐齐一滞,竟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缚住,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震得青石板簌簌作响,喷出的毒液也歪歪斜斜洒了一地。
护罩早已散去,可那股威压笼罩在两人周身,比任何结界都要坚固。祝呤霜紧贴着他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力量的震颤,还有他刻意压低的、带着些许血脉翻涌的粗重呼吸。
浓雾被裴焕那股威压震得淡了几分,隐约露出了周遭的轮廓。
墨子渊听见动静猛地转头,看见裴焕护着祝呤霜立在不远处,当即松了口气,扬声喊道:“裴焕!你们没事吧?”
白衍也收了术法,缓步走了过来,指尖还沾着些许蛇毒的青黑,他瞥了一眼地上蜷着抽搐的九头蛇残躯,沉声道:“此獠已重伤遁走,雾阵也破了大半。”
四人终于聚到一处,晚风卷着消散的雾气掠过,吹散了周身的腥气。裴焕松开护着祝呤霜的手,指尖灵力微动,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湿冷雾珠,声音依旧沉冷,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缓和:“都还好?
祝呤霜刚松下的心猛地一沉,她下意识环顾四周,方才被浓雾隔开后,众人里竟唯独少了元玥的身影。雾气虽散了大半,可周遭林木影影绰绰,哪有半分她的踪迹。她攥紧裴焕的衣袖,声音发颤:“元玥呢?方才我们聚到一处……根本就没有她!”
墨子渊脸色唰地白了,方才心神未定,竟真没细辨人数,只以为元玥和白衍一道脱险。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扯开嗓子朝着密林深处喊:“元玥!元玥——”喊声撞在树干上,折回来时满是仓皇。
白衍俯身捻起一片沾着淡紫色毒液的草叶,指尖骤然收紧,随即抬眼望向密林深处那处隐在藤蔓后的洞口,冷声道:“是九头蛇。它重伤遁走时,特意绕了路掳走元玥,这洞口的蛇鳞和毒液痕迹,与方才那孽障分毫不差。”
墨子渊一听,当即红了眼,提剑就要往洞口冲:“这混账东西!我这就去宰了它,救回元玥小姐!”
裴焕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他抬手按住祝呤霜颤抖的肩头,目光扫过地上凌乱的草屑,沉声道:“追。”
到了洞口处,祝呤霜的脚步刚要往洞口迈,手腕便被一股力道攥住。裴焕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力道却不容置疑,将她往后拽了半步:“洞内必有埋伏,九头蛇擅设迷阵,且毒性霸道,你为凡人,断不可贸然闯入。”
祝呤霜望着那黑洞洞的洞口,心尖揪紧,方才雾中那阵嘶嘶声犹在耳畔,她攥紧裴焕的衣袖,声音带着急切:“那怎么办?元玥她……”
话音未落,洞内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隐约是元玥的声音,听得众人心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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