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祝呤霜推着元玥,脚步放得极缓,生怕颠着她。
一踏入院中,凛冽的风裹着清冽的梅香扑面而来。满院红梅开得正盛,枝桠上缀满了艳红的花苞,有的半开半合,露出嫩黄的花蕊,有的全然绽放,像点燃的一簇簇火苗,映得暮色都暖了几分。
元玥的眼睛亮得惊人,她微微倾身,鼻尖翕动着,嘴角弯起的弧度藏不住欢喜。“还记得去年吗?”她侧过头看向祝呤霜,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我们偷偷溜出府,去城外的梅林里玩,你说要折一枝最艳的梅花给我,结果脚下一滑,摔进了雪堆里,浑身都沾了雪沫子,活像个雪兔子。”
祝呤霜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湿意翻涌。她当然记得。那日雪下得大,梅林里白茫茫一片,她摔得狼狈,元玥却笑得直不起腰,最后两人滚在雪地里,抱着花枝笑得东倒西歪,连鬓角都沾了碎雪。
“后来还是我扶你起来的,”元玥的声音渐渐低了些,却依旧带着笑意,“你还嘴硬,说自己是故意的,想试试雪地……”
话没说完,她忽然咳嗽起来,胸口微微起伏。祝呤霜连忙停下脚步,蹲下身替她顺气,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喉头一阵发紧:“别说话了,担心伤了气。”
元玥却摇了摇头,她抬手指着那枝开得最盛的红梅,眼里闪着光:“你看,那枝……和去年你要折的那枝,一模一样。”
祝呤霜顺着她的指尖望去,那枝红梅斜斜探出,艳色灼灼,确实像极了去年那枝。她心头发软,起身走到梅树旁,踮脚将那枝红梅折了下来。
她捧着花枝回到轮椅边,正要递到元玥手边,却见元玥抬手,指尖轻轻拈住一朵开得最艳的梅花。她的动作带着病后的无力,却依旧轻柔,慢慢抬手,将那朵红梅簪在了祝呤霜的鬓边。
寒风掠过,拂动祝呤霜的发丝,梅香混着发间的清浅气息散开。元玥看着她,眼底漾着细碎的光,笑意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我们的呤霜……还是如此好看”
祝呤霜的呼吸蓦地一滞,抬手抚上鬓边的梅花,指尖的微凉与心头的滚烫交织,泪水险些又落下来。她望着元玥苍白却含笑的脸,哑着嗓子,轻轻应了一声:“嗯……那是自然。”
寒风掠过梅林,卷起细碎的梅瓣,落在祝呤霜鬓边的那朵红梅上,添了几分落雪似的诗意。元玥望着她,眼底笑意温柔,指尖还停留在她发间,尚未收回。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祝呤霜闻声转头,便见两道身影立在廊下,暮色将他们的轮廓描得淡了几分。走在前面的是裴焕,玄色衣袍上沾着些微雪沫,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目光落在她鬓边的梅花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身侧站着的,是墨子渊。与裴焕的沉肃截然不同,更与他往日里花枝招展的模样判若两人。今日的他只穿了一件素色青布长衫,领口袖口未加任何纹饰,腰间随意系着一根玄色布带,连平日里不离手的描金折扇都没带。墨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束起,褪去了满身张扬的艳色,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清简端方。
脚步声惊动了元玥,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先落在裴焕身上,随即又转到墨子渊身上,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声音虽带着病后的沙哑,却依旧透着几分灵动俏皮:“墨公子……今日穿得这么朴素,倒真不像你的风格。”
墨子渊闻言,挑了挑眉,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元玥苍白的脸色上时,眸色微沉,随即又扬起惯有的散漫笑意,抬手理了理素色的衣襟,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哦?难不成元姑娘觉得,我该顶着一身绫罗绸缎,来扰了这梅林雅趣?”
裴焕站在一旁,没吭声,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祝呤霜身上,看着她鬓边那朵艳红的梅花,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祝呤霜握着轮椅扶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心头那点凝滞,竟莫名又浓了几分。
“那倒没有。”元玥轻轻摇了摇头,说话时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气。她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祝呤霜,指尖费力地勾了勾她的衣袖,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呤霜……你去找裴公子玩会儿吧,我跟墨公子……在这里说说话就好。”
话音落尽,她便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连忙抬手捂住唇瓣,眉眼间漫上一层倦意,再没了方才那点俏皮的神采。
祝呤霜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说,转头看向元玥时,眼底满是错愕与心疼。她下意识地想摇头,却见元玥朝她眨了眨眼,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捏,那眼神里的笃定,让她到了嘴边的拒绝,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焕站在一旁,原本垂着的眼帘微微抬起,目光落在祝呤霜身上,深邃的眸子里,情绪翻涌,辨不清是喜是忧。
祝呤霜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拗不过元玥的眼神。她替元玥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又低声叮嘱了墨子渊几句“劳烦照看”,这才缓步朝着廊下的裴焕走去。
青石砖上落着细碎的梅瓣,她的裙摆扫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走到裴焕身侧时,她下意识地垂了垂眼睫,却觉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祝呤霜微微蹙眉,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的疏离:“看着我做什么?”
裴焕没应声,目光掠过她鬓边那朵艳红的梅花,又缓缓下移,落在她苍白的脸颊和瘦削的肩头。三日不见,她像是清减了大半,连眉宇间都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唯有那双眼睛,还带着几分倔强的亮。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良久才吐出一句,声音低沉得像是浸了寒梅的冷香:“鬓边的花,很好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但是瘦了许多。
祝呤霜的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她别开脸,目光落向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红梅,声音淡得像浮在空气里的梅瓣:“我知道。
风卷起梅瓣,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无声地打着旋儿。又有几瓣细碎的梅雪,沾在了祝呤霜的发间,与那朵红梅相映,更衬得她面色苍白。裴焕望着那点白,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抬手便要替她拂去。
指尖堪堪要触到她的发丝,却在半空中猛地顿住。他想起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想起她方才疏离的眼神,喉间的酸涩漫上来,终究还是缓缓收回了手,转而攥紧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祝呤霜察觉到他的动作,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没再说话。
随即又迅速抬眼望向院中——元玥正微微歪着头,听墨子渊低声说着什么,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眉眼间的倦意似乎淡了几分。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便又垂下眼帘,没再说话。廊下的风更冷了些,将两人之间的沉默,吹得越发浓重。
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声音轻哑,带着几分旁人不懂的执拗:“元玥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裴焕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落在元玥苍白的侧脸,又转回来看向祝呤霜。喉间的话刚要涌到嘴边,却被祝呤霜骤然打断。她猛地转过头,直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总是藏着倔强的眸子,此刻竟盛满了破碎的希冀,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风蓦地停了,廊下的梅香凝滞在空气里,连落在青石板上的花瓣,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裴焕望着她眼底的红痕,喉结滚动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像淬了冰的铁:“有是有,只是凶险万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艰涩,“极北之地有一株玄冰草,生于万年冰川之下,能解世间奇毒。但那地方常年冰封,瘴气弥漫,更有凶兽盘踞,去的人,十有八九都回不来。”
祝呤霜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衣袖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望着裴焕的眼睛,像是要从他眼底看出一丝玩笑的意味,可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认真。
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的颤抖尽数褪去,只剩下斩钉截铁的决绝。她迎着裴焕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只要能救她,哪怕再凶险,我也会奋不顾身。”
话音落下时,她的眼底似有火光燃起,那是连生死都无法撼动的执念。风再次卷起梅瓣,打在她的衣袂上,竟像是在为这场孤勇的奔赴,奏响无声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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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