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焕望着她这般模样,心头像是被重石狠狠砸了一下,闷痛难言。他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你要去,我便陪你。”
祝呤霜猛地怔住,像是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眼底的决绝瞬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分错愕。
“极北凶险,你孤身前往,不过是白白送死。”裴焕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抬手,终于拂去她发间那片残留的梅瓣,指尖触到她发丝的刹那,微微发烫,“多我一个,便多一分生机。”
风卷着梅香漫过廊下,将两人之间这句承诺,轻轻裹住。远处的梅树下,墨子渊似是察觉到什么,抬眼望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又低下头,不知对元玥说了句什么,惹得她弯了弯唇角。
祝呤霜回过神,眼底的错愕迅速被决绝取代,她望着远处的梅树,声音斩钉截铁:“元玥的身子拖不起,我们下午就启程。”
裴焕颔首,没半分迟疑:“好。”
两人一同转身走向梅林深处。元玥听见脚步声,撑着虚弱的身子抬眼看来,墨子渊也缓缓收了声,指尖轻轻敲了敲轮椅的扶手。
裴焕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元玥苍白的脸上,语气是少有的沉缓:“叨扰多时,我与祝姑娘今日便动身离府。”
墨子渊却没接话,他抬眼,目光在祝呤霜和裴焕之间转了一圈,方才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尽数敛去,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们要去哪?”
这话一出,祝呤霜的脚步顿了顿。她垂眸看向元玥,见对方正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望过来,心头微动,刚想开口含糊带过,却听裴焕先一步开口。
“极北之地。”裴焕的声音平静无波。
墨子渊闻言,指尖敲扶手的动作蓦地停了,他猛地站起身,素来含笑的眸子此刻沉得像淬了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压抑的震怒:“裴焕!你疯了?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这一声厉喝,惊得枝头的梅瓣簌簌落下,连廊下的风都似是凝滞了一瞬。元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缩了缩肩膀,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眼底满是茫然的惶恐。
祝呤霜的心跳漏了一拍,侧头看向裴焕,却见他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墨子渊的震怒于他而言,不过是过耳之风。
他迎着墨子渊的目光,语气沉冷却字字清晰:“自然是知道,可元小姐的生命危在旦夕,若再不找出解药便——”
话未说完,便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元玥捂着胸口剧烈地咳着,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看得祝呤霜心头一紧,连忙俯身扶住她。
墨子渊的脸色更沉了,望着元玥的模样,眼底的怒火渐渐被一丝无奈取代,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竟再没了斥责的力气。沉默片刻,他抬眼看向裴焕,语气掷地有声,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那你带上我。”
这话一出,裴焕和祝呤霜皆是一愣。
祝呤霜率先回神,蹙眉道:“墨公子,极北之行凶险万分,你不必……”
“不必?”墨子渊挑眉打断她,指尖捻了捻衣袖上沾着的梅瓣,语气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散漫,眼底却藏着认真,“你们两个,一个冲动莽撞,一个心思沉郁,少了我,怕是走不出那冰川半步。”
裴焕看着他,眸色沉沉,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你留在这照看她,若是她有什么安危,你我便可联络。”
他知道墨子渊的本事——这位身负火神血脉的尊神,周身烈焰能焚尽世间万物,却偏偏最忌极北的至寒之气。那冰川之下的阴寒之力,足以灼伤他的本源,更遑论护得两人周全。极北之路九死一生,多一人同行便多一分风险,倒不如让墨子渊守着后方,也好叫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墨子渊的眉头狠狠蹙起,周身隐隐有火光乍现,衣袂无风自动,显然是被裴焕戳中了软肋,刚要反驳,却见元玥抬起苍白的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细弱蚊蝇:“墨公子……让他们去吧。”
那一声轻颤的哀求,瞬间浇灭了墨子渊周身的火气,也浇灭了他所有的执拗。他周身的热浪缓缓敛去,低头望着元玥那双含着水汽的眸子,沉默良久,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掠过她脸颊时,带着一丝极淡的暖意,语气软了几分:“好。”
说罢,他转身看向裴焕与祝呤霜,袖袍一扬,掌心便多了两件物事。一件是通体莹白的玉佩,玉纹间流转着淡淡的清光,另一件则是个黑沉沉的小令牌,看着不起眼,却隐隐透着一股威压。
“这枚赤焰暖玉,是我以心头火炼化百年而成,贴身戴着,能抵御极北冰川的至寒之气,瘴疠之毒也近不了你们的身。”他将玉佩递给祝呤霜。
祝呤霜也握紧了掌心的玉佩,玉质温润,竟似有暖流缓缓渗入肌肤,她看向墨子渊,眼底满是感激:“墨公子大恩,我们……”
“不必多说。”墨子渊打断她,目光扫过两人,语气重归严肃,“记住,玄冰草生于冰川之眼,那地方的禁制远比凶兽难缠,凡事谨慎,活着回来。”
风卷着梅瓣再次扬起,落在三人的衣襟上,带着几分离愁,也带着几分无声的期许。
暮春的午后,日头斜斜悬在西天,将流云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粉。裴焕弯腰将最后一个裹着青布的行囊甩上马背,指尖无意间蹭过鞍鞯上冷硬的铜扣,那点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竟压过了暮风里的槐花香。祝呤霜立在一旁,正低头将一方绣着缠枝莲的帕子塞进袖中,帕角还沾着昨夜不慎滴落的药渍,被风一吹,隐约飘来淡淡的苦香。
“走吧。”裴焕的声音沉了沉,翻身上马时,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衰草,惊起几只蜷着的灰雀,扑棱棱地撞进远处的柳烟里。祝呤霜牵着自己的马缓步跟上,指尖攥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她抬眼望了望身后的小院,柴门半掩,窗棂上还挂着前日晾晒的药草,风一吹,那些干枯的叶片簌簌作响,像是在无声地挽留。
官道上的尘土被日头晒得发烫,马蹄踏过,扬起一阵细碎的烟尘,黏在祝呤霜的发梢上。裴焕的身影在前方不远处,玄色的披风被风扯得笔直,背影挺拔如松,却又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绝。祝呤霜望着那道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想起昨夜白衍送来的那封字迹潦草的信,纸页边缘被指尖攥得起了皱,那句“前路多舛,各自珍重”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搅得她心绪难平。
风渐起,卷着远处山寺的钟声飘来,悠长而寂寥。两人一前一后地行在漫漫官道上,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马蹄声哒哒作响,敲碎了午后的宁静,也敲开了一段布满未知的前路。
夜色如墨,晕染着小院的飞檐翘角,檐下的风灯晃悠着昏黄的光晕,将地上的青石板映出一片斑驳的影。
白衍立在柴门外,玄色衣袍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意,墨发被风拂乱了几缕,衬得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竟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沉郁。他刚要抬手叩门,柴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小椿端着个空木盆出来,撞见门外的人影,吓了一跳,忙将木盆护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他:“这位公子,你找谁?”
晚风卷着院中的桂花香漫过来,白衍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越过小椿的肩头,望向院内那扇亮着灯的窗棂,窗纸上映着一道纤瘦的剪影,似是正低头整理着什么。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喑哑:“我找祝小姐。”
小椿将木盆往身后又挪了挪,脊背挺得笔直,杏眼微微眯起,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小姐不在。”
夜风掠过院角的桂树,簌簌落下几朵细碎的花,沾在白衍的肩头。他垂眸看着那点浅黄,喉结又滚了滚,方才沉郁的眼眸里,此刻竟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涩意。他当然知道小椿是在搪塞——那窗纸上的剪影分明还在,昏黄的灯火里,隐约能瞧见女子垂首理衣的弧度。
“这大半夜,你家小姐去哪?”
小椿的手停在柴门的门环上,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时,眼底的警惕又重了几分。她将木盆往怀里紧了紧,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小姐的去处,哪里是我一个丫鬟能过问的。”
白衍喉间的话尽数哽住,垂眸望着脚下青石板上的月光,指尖攥着的玉佩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沉默片刻,终是松开紧蹙的眉头,声音里浸着夜风的凉,轻得像一声叹息:“打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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