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夏日,天光炽烈,风里裹挟着丝燥热和草木的清气。最负盛名的撷芳楼雅间内,冰盆沁凉,笑语喧哗。
今日做东的是刘家二公子刘闵之,理由是他二十三岁生辰。但席间三人心照不宣——这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由头,是要把那位已成婚一月、深居简出的靖王殿下给“请”出来。
“我说谢允,”刘闵之晃着手中的白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着他那双桃花眼,“你这成了亲的人,架子是愈发大了。若不是我生辰,是不是还请不动你?”
谢允斜倚在窗边的湘妃榻上,一身墨青色常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他闻言只淡淡一笑:“近来事多。”
“事多?”坐在对面的陈璟嗤笑一声,这位刑部侍郎家的公子生得一副端方相貌,说起话来却最是毒舌,“我看是‘家事’多吧?听说你那位小王妃,将你治得服服帖帖的,连门都不让出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赵子潇便抚掌大笑。赵家是皇商,赵子潇自幼随父亲走南闯北,见识最广,也最是风流不羁:“我前几日在东市见着王府的采买,竟买了些医书药材回去。怎么,咱们靖王殿下改行学医了?”
谢允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并不接话。
这三人与他自幼相识。当年京城里提起“四公子”,无人不知——靖王谢允居首,其后便是刘闵之、陈璟、赵子潇。四人皆出身显贵,相貌才华俱是上乘,又都未成家,那些年当真是纵马长街、诗酒风流,惹下不知多少风流债。
可自从一个月前谢允奉旨成婚,娶了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张小凡,这“四公子”便成了“三缺一”。谢允像是变了个人,不再赴诗会,不再逛画舫,连平日里最爱去的西山马场都极少露面。
“要我说,”刘闵之给谢允斟满酒,“你那婚事本就仓促。陛下指婚,你推脱不得,娶便娶了。可何必真当回事?该玩便玩,该乐便乐,咱们兄弟还和从前一样,岂不快活?”
陈璟点头附和:“正是。听说那位小王妃出身寒微,能嫁入王府已是天大的造化。你还真为他守起身来了?”
谢允晃着杯中酒,目光落在窗外街景。已是申时末,天色将晚,街边开始挂起灯笼。他忽然想起张小凡——这个时辰,他该在厨房盯着药膳了。
“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谢允忽然开口。
三人皆是一愣。
赵子潇最先反应过来,凑近了些,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哦?不是那样?那是哪样?难不成咱们靖王殿下,真对那位小王妃动了心?”
谢允不答,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态度反而让三人更来了兴致。刘闵之拍案道:“好你个谢允!当年咱们立过誓,要做一辈子的浪荡子,绝不为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你倒好,第一个叛变了!”
陈璟摇头晃脑:“可悲可叹。咱们京城四公子之首,竟被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坤泽给收了心。传出去,不知要碎了多少姑娘的芳心。”
“何止姑娘,”赵子潇笑道,“连醉仙楼的花魁柳姑娘,前几日还向我打听,问靖王殿下为何许久不去听她弹琴了。”
说笑归说笑,三人其实都暗自纳罕。他们了解谢允——这位靖王殿下看着温文,骨子里却最是冷情。这些年多少名门贵女、绝色坤泽向他示好,他何时真正上过心?不过逢场作戏,风流却从不留情。
怎么如今娶了个不起眼的小王妃,反倒像变了个人?
“说真的,”刘闵之正了正神色,“你那位王妃,到底有何特别?”
谢允眼前浮现出张小凡的模样——那双圆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一笔一笔记账的样子;大清早端着汤罐,眼下带着青黑却满脸期待的样子;在月光下留下纸条,画着歪扭笑脸的样子。
“他……”谢允顿了顿,找了个最寻常的词,“很认真。”
“认真?”三人面面相觑。
“对。”谢允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认真到有点傻气。”
这笑容极淡,却让刘闵之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没拿稳。他认识谢允二十年,何时见过他提起一个人时,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近乎温柔的神情。
赵子潇和陈璟也看出来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正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王爷,酉时了。”
谢允立刻起身:“我先回了。”
“这就走?”刘闵之连忙拦住,“这才酉时,夜生活刚开始呢!撷芳楼新来了个歌伎,嗓子那叫一个……”
“有事。”谢允整理了下衣襟,言简意赅。
陈璟挑眉:“什么事这么要紧?陛下召见?”
“不是。”
“那便是急务?”
“也不是。”
赵子潇忽然福至心灵,试探道:“该不会……是家里那位等你回去?”
谢允没否认,只道:“明日我让人送份厚礼到刘府,算补你的生辰贺仪。”
说着便要往外走。
刘闵之一个箭步挡在门前,又好气又好笑:“谢允啊谢允,你今日不说清楚,别想出这个门!到底是什么事,比咱们兄弟聚会还重要?”
谢允看着他,又看看旁边同样一脸好奇的陈璟和赵子潇,知道今日若不交代,怕是走不了。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治疗。”
“治疗?”三人异口同声。
“嗯。”谢允面不改色,“每日酉时,需进行治疗。”
雅间内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陈璟笑得直拍桌子:“治疗?什么治疗?谢允,你何时有的病,我们怎么不知道?”
赵子潇抹着笑出的眼泪:“莫非是相思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非得每日酉时回去见你那小王妃一面?”
刘闵之则凑得更近,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该不会是……那种‘治疗’吧?我可听说,新婚的乾元与坤泽,最是需要‘朝夕相处’、‘深入调理’的……”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谢允任他们调侃,神色依旧平静:“太医嘱咐的,需按时治疗。”
这话半真半假,却让三人笑得更厉害了。
“太医嘱咐?”陈璟摇头,抓住了他话里的模糊之处,“哪个太医?开的什么方子?还得卡着酉时这个点儿?谢允,你这话哄别人还行,哄我们可不够。”
赵子潇也加入了分析:“就是!咱们兄弟谁不知道谁?你若真病了,太医院早忙翻天了,还能这么悄无声息?我看啊,这‘太医’怕不是住在你王府里,姓张名小凡吧?”
“对对对!”刘闵之抚掌,仿佛找到了正确答案,“定是你那位小王妃定的规矩!酉时之前必须回府——谢允啊谢允,没想到你也有今天,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谢允不置可否,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这抹笑意落在三人眼里,无疑成了默认。
他绕过刘闵之,推门而出。门外候着的侍卫立刻跟上。
刘闵之追到走廊,冲着他的背影喊道:“谢允!你这就走了?咱们还没喝够呢!”
谢允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
回到雅间,三人面面相觑,忽然都觉得杯中酒没了滋味。
“你们说,”赵子潇先开口,“谢允说的‘治疗’,到底是真是假?”
陈璟摩挲着下巴:“若说是假,他那么认真的人,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若说是真……什么病需要每日酉时治疗?还如此雷打不动?”
刘闵之重重坐下,叹了口气:“我看是真的病了。”
“什么病?”
“心病。”刘闵之苦笑,“被那个小王妃拿捏得死死的病。你们没看见他说起‘治疗’时那表情?哪像是去治病,分明像是去赴什么甜蜜的约。”
赵子潇若有所思:“说起来,我倒是听说过一些。谢允府上的下人传出来,说那位小王妃每日早晚都会去王爷房中,一待就是两刻钟。出来时,王爷还会给他银子。”
“给银子?”陈璟愕然,“这又是什么规矩?”
“说是诊金。”赵子潇道,“具体做什么,没人知道。但每日晨间和酉时,雷打不动。”
三人沉默下来,都在消化这个信息。
良久,陈璟叹道:“谢允这次,怕是栽了。”
“何止栽了,”刘闵之摇头,“我看是心甘情愿往里跳。你们何时见过他对一个人如此上心?连咱们这些兄弟的聚会,都为了那什么‘治疗’提前离席。”
赵子潇忽然笑道:“我倒想见见那位小王妃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把咱们靖王殿下治得服服帖帖的。”
“总有机会的。”刘闵之重新斟满酒,“来,咱们继续喝。谢允不在,咱们三兄弟也得尽兴。”
然而酒过三巡,话题总是不自觉地绕回谢允身上。
“你们说,”陈璟忽然问,“谢允会不会是真的病了?只是瞒着咱们?”
刘闵之摇头:“他那身子骨,从小到大连风寒都少得。再说,若真病了,宫里太医早传遍了,还能瞒得住?”
“那便是借口。”赵子潇断言,“他就是想回去见那位小王妃。”
这个结论让三人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怅然若失。仿佛他们熟悉的那个谢允,那个与他们一起纵马风流、游戏人间的谢允,正在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为了家中某人准时归家,会因提起某人而露出温柔神色,会认真说“他很认真”的谢允。
“也罢。”刘闵之举起杯,“人各有志。谢允找到了他想守着的,咱们也该为他高兴。”
话虽如此,三人却都默默多喝了几杯。
而此时,靖王府内,张小凡刚刚将炖好的汤端到书房。
今日是黄芪当归炖乌鸡,他照着医书又调整了方子,加了两颗红枣,味道该是更温润些。他将汤罐放在小几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酉时已过一刻,王爷还没回来。
张小凡有些不安。这些日子以来,谢允从没误过治疗时辰。即便有事外出,也总会赶在酉时前回府。
他走到窗边,望着院门方向。夏风拂过,院中的海棠花开了,香气扑鼻。可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
又从怀里掏出那本边角已磨得发白的记账本,翻到今日那页。上面已经工整地写好了晨间的记录:
“九月初七,晨时,床上拥抱两刻钟。备注:王爷昨夜似乎没睡好,气息有点浮。汤里多加了酸枣仁。收入:三两。”
酉时这一栏还空着。张小凡咬着笔头,犹豫着要不要先写上。按规矩,得治疗完成、收了银子才能记。可是……
他又望了一眼窗外。天色愈发暗了。
终于,熟悉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
张小凡眼睛一亮,快步走到门边,又觉得自己太急切,赶紧退回来站好。门开了,谢允一身墨青常服,带着夜的凉意和淡淡的酒气走进来。
“王爷。”张小凡迎上去,闻到酒味,眉头微蹙,“您喝酒了?”
“嗯,喝了点。”谢允看着他,目光比平日柔和,还带着些微醺的氤氲。
“那……那今天的治疗还做吗?”张小凡有些迟疑,“医书上说,饮酒后气血运行加速,不宜……”
“做。”谢允打断他,径直走向里间的卧榻,“酒喝得不多,不碍事。”
张小凡连忙跟过去,帮他将外袍脱下。动作间,他听见谢允轻声道:“今日有人问我,为何每日酉时要准时回府。”
张小凡手一顿:“那……王爷怎么说的?”
“我说要治疗。”谢允在榻上坐下,拍了拍身侧。
张小凡脱鞋上床,像往常一样依偎进他怀里。雪松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竟有种说不出的暖意,比平日里更加松软,像是被秋阳晒透了的松木。
“他们笑我。”谢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酒后的微哑。
张小凡心里一紧:“笑您什么?”
“笑我……”谢允顿了顿,“被个小王妃管得死死的,连喝酒都不能尽兴。”
张小凡的脸瞬间红了:“我、我没有管您……是太医说的要按时……”
“我知道。”谢允手臂收紧,将他搂得更紧些,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但我想回来。”
张小凡怔住。
“比起和他们喝酒,”谢允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我更想回来喝你炖的汤。”
这句话说得轻,落在张小凡心里却重。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把脸埋进谢允胸前。雪松的气息包裹着他,青草的气息也丝丝缕缕缠绕上去,在酒意的氤氲里,两种气息交融得比往日更缠绵。
两刻钟的治疗时间,在无声的拥抱中流过。结束时,谢允如常取出三两碎银放在张小凡手心。银子还带着他的体温。
“今日的汤。”谢允看向小几上的陶罐。
张小凡这才想起,赶紧去盛了一碗端来。谢允接过,慢慢喝完,评价道:“红枣加得正好。”
张小凡笑了,眼睛弯弯的:“我按医书上说的比例加的,看来没记错。”
待谢允喝完汤,张小凡收拾了碗勺,将陶罐盖好,这才从怀里重新掏出记账本和炭笔。他坐在灯下,认真地在酉时那一栏写下:
“五月初七,酉时,床上拥抱两刻钟(王爷今日饮酒了,变得很温柔 ,反而不毒舌了)。备注:王爷说‘更想回来喝我炖的汤’(这句话可能不该记,但我怕忘了)。汤里加了红枣,王爷说正好。收入:三两。”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了顿,在“备注”后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王爷的朋友们好像笑话他了。是不是因为我?明天问问医书,有没有让乾元在酒席上不被笑话的方子。”
写完,他轻轻吹干墨迹,看着那行小字,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这算哪门子方子?医书上怎么会有这个。
但……万一有呢?
他将记账本仔细收好,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谢允已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暖黄的灯光勾勒着他俊朗的侧颜,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显得格外柔和。
张小凡轻轻带上门,抱着空陶罐走在回廊上。夏风拂过,海棠花香混着方才书房里残留的雪松气息,萦绕在鼻尖。
他忽然觉得,王爷说的那句话,比今晚的月色还亮,比海棠花还香。
得好好记着。
永远记着。
而在书房内,谢允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张小凡方才坐过的位置。那里,一点炭笔的碎屑落在桌角,像是那个认真记账的小傻子留下的痕迹。
他唇角微扬,想起刘闵之他们震惊的表情,想起那句“被拿捏得死死的”。
或许吧。
但被这样一个人、用这样的方式“拿捏”,他似乎……
甘之如饴。
京城四公子的时代,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夏夜里,悄无声息地翻过了篇章。
而靖王府的书房里,一碗热汤的温度,一本记账的墨迹,一个拥抱的时辰,正在编织着另一个故事的开端。
这个故事里,没有浪荡风流,没有诗酒唱和。
只有两个人,一盏灯,和一份笨拙而认真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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