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临江市,街道冷清得像全网被限流的城市副本,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仿佛系统默认加载的低保真背景图。风不大,但精准卡帧地卷起便利店门口的塑料袋,在玻璃门上反复贴脸——像是现实世界在刷弹幕,内容就俩字:破防了。
这家“快又妥”是沿江路唯一还在苟活的24小时据点,冷白灯光从里头溢出来,洒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反光像极了凌晨三点还在转圈的网页加载条——缓冲中,别急,急也没用。
秦昭坐在靠窗位,背对货架,面前摆着一台银灰色笔记本,屏幕亮着,文档标题四个大字:《错位时空》。
光标闪了二十分钟,一个字没进。
他手悬在键盘上方,像极了游戏里技能全在CD,蓝条空了,血条也快见底,只能原地挂机等复活的状态。
他已经在这儿坐了六个小时,堪称当代社畜修仙实录·地狱难度·无挂可开版本。
咖啡杯第三次见底,倒扣在桌角,杯底一圈深褐色的结界印记,像极了“我努力过”的电子墓碑。他伸手去摸杯子,动作迟缓,整条胳膊仿佛被挂了“重力外挂”,脑子更沉,转不动,写出来的句子读一遍就想删,刚删完又后悔,来回拉扯,文档反而越改越秃,像极了发量和灵感的双重暴击。
扶了下眼镜,鼻梁发酸。抬头看钟:十一点零七分。
离自己定下的“再撑一小时”还有四十三分钟,身体却已发出红色警告:内存不足,即将蓝屏。
肩颈僵硬如铁,后腰紧贴塑料椅背,硌得像坐了电竞坟场十年老凳。他往后一靠,闭眼三秒,再睁眼,视线精准落在屏幕上那行孤零零的标题上。
《错位时空》。
这名字乍一听挺赛博玄学,其实他自己也没搞明白要讲啥。原本报了个科幻爱情项目,制片方说:“要有情感内核。”
他理解为:“别太飘,落地一下。”
结果现在飘不起来,也落不了地,卡在中间,像极了感情里的备胎状态——不是主角,也不是路人甲,而是剧情加载失败时的那个小圆圈:转啊转,就是进不去。
叹了口气,手指重新落下,敲出一句:
“男人站在地铁站台,看着对面女人的脸,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刚打完,立刻觉得狗血浓度超标,火速选中删除,动作熟练得像每天早上取消闹钟——再睡五分钟,人生重启。
这时,门口风铃轻响。
叮——
他没抬头,以为是AI感应误触。但脚步声进来了,踩在地砖上,节奏稳得像BGM节拍器,一步到位,不拖泥带水。
那人直奔咖啡区。
余光扫了一眼:黑色连帽卫衣,帽子压得极低,遮住半张脸,标准“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穿搭。身形偏瘦,走路无声,像开了静音模式。左手拎帆布袋,右手插兜,走到自助机前,按按钮,机器嗡嗡启动。
秦昭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屏幕。
可灵感断了。
刚才那句删了,新句接不上。他索性双手离键,交叠桌上,望着标题发愣。
“错位……”他低声念,“时空……”
听着都累,像连续加班七天后的晨会开场白——接下来,请大家畅所欲言。
那边传来纸杯落地的声音,糖包撕开,搅拌两下。没加奶,只放一包糖,端起就走。
收银台在入口旁,必经他桌边。
靠近的一瞬,秦昭察觉到——对方目光停了。
不是错觉。
那人的视线掠过他的电脑屏幕,精准锁定标题,顿了半秒。
然后人到了收银台。
“扫码。”声音不高,情绪归零,像系统语音自动播报。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刷手机,听到动静才摘一只耳塞,扫码结账。
“小票要吗?”她问。
“不用。”
说完,没走。
转身,朝秦昭这边迈了半步。
秦昭坐着没动,脊背却下意识绷紧,像突然收到一条“老板正在查看在线状态”的企业微信通知——人在工位,魂在逃逸。
那人看着他,指尖虚点电脑屏幕方向,说:“编剧也熬夜?”
秦昭抬眼。
第一次对视。
对方眼睛很深,瞳孔颜色暗,灯光下看不出情绪。嘴唇薄,说话几乎不动嘴,像AI配音口型没对齐。
秦昭嗯了一声。
那人又说:“这个题材容易烂尾。”
语气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今日多云转晴,局部有雷阵雨。”
不算冒犯,也不算客气,就是一句直球判断,像医生看完CT片后说:“这病,难治。”
他正琢磨要不要笑一下缓解气氛,对方已从裤兜掏出一颗糖。
透明塑料包装,方形,一角印着绿色叶子图案。
轻轻放在他桌角,离键盘不远不近。
“提神用,比咖啡健康。”说完,转身就走。
风铃再响。
人没了。
秦昭低头看那颗糖。
它静静躺在木纹桌面上,像被人随手留下的彩蛋触发器,又像一句没说出口的“兄弟,我懂你卡文”。
他没动它,也没拆。
只是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将它往右挪两厘米,移到触控板旁边,正好卡在鼠标轨迹和电源线之间。
像是给它划了个临时安全区——暂存区已启用,等待唤醒。
屋里安静下来。
收银员继续刷手机,翻页“啪”一声。咖啡机自动清洗,水流哗啦几秒。空调出风口规律送风,吹得桌角一张便利贴边缘微微翘起,像在偷偷举手提问。
秦昭重新看向屏幕。
光标还在闪。
他把手放回键盘上。
敲出一行新字:“她记得那天的雨很大,但他没带伞。”
停顿两秒,删掉。
再敲:“他们约在老地方见面,可谁都没认出谁。”
又删。
这次没那么快。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没删。
反而往下续了一句:“其中一个先开口,说的是十年前分手时的最后一句话。”
手指顿住。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人说的话。
“这个题材容易烂尾。”
确实容易。
主角重逢、记忆错乱、时间悖论、身份混淆……这些梗早被做成表情包了,观众早就免疫,除非你能在老套路里掏出个隐藏皮肤,否则只能靠煽情硬撑,哭完出门就忘。
可问题是,怎么才算“新”?
他靠回椅子,仰头看天花板。顶灯四四方方,光线均匀,照得人清醒又疲惫。
他想起大学老师讲剧本结构,说所有故事本质上都在回答一个问题:你想让观众相信什么?
那时候他脱口而出:“我想让他们相信,错过的人还能再见。”
全班笑。
老师没笑,只说:“那你得先让自己信。”
后来初恋分手,他写了三个月分镜草稿,全是两人重逢的场景。写完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想见她。
不是恨,也不是怨。
就是……过去了。
现在呢?
他低头看文档。
刚才写的那两句还在。
他没删。
而且,奇怪的是,脑子里开始冒出第三个角色。
一个旁观者,在街角拍下了他们重逢的画面。
不是为了传播,也不是为了勒索。
只是因为他那天刚好在拍照。
这个念头一起,他手指就动了起来。
敲字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些。
“摄影师按下快门时,并不知道照片会成为证据。”
“证据什么?”他自问。
还没答案。
但他继续写。
“他只觉得这一幕很熟,像在哪部电影里看过。”
“后来他才发现,那部电影的剧本,是他朋友写的。”
文字流出来了。
不算丝滑,也有卡壳,但他没删。哪怕写得笨,也先留着。他知道这种状态不容易来,一旦打断,可能又要枯坐几个小时。
他喝了口凉透的咖啡,皱了下眉,还是咽了下去。
窗外,一辆共享单车被风吹倒,撞电线杆上,哐当一声。
他没抬头。
手一直没停。
文档页数从一页变成两页,再变成两页半。
他中途点了保存。
电量提示跳出来:37%。
他没管。
背包里有充电器,但他不想动。现在一动,节奏就断了。他宁愿等到彻底没电再收拾。
他又写了一段关于车站广播的内容。
“广播里播报着列车延误信息,但没人离开。他们都等着一个不会来的承诺。”
写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那个穿黑卫衣的人递糖的样子。
动作很短,一句话,一颗糖,转身就走。
没有多余表情,也没等回应。
可偏偏让人记住。
他低头看那颗糖。
还在那儿。
包装没拆,位置也没变。
他伸手摸了摸耳垂,习惯性的小动作。
然后继续敲字。
时间一点点过去。
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四十三分。
他停下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脖子僵得厉害,扭动时有点疼。他摘下眼镜,用衣服下摆擦了擦镜片,再戴上。
屏幕上的文档已有三页多。
不算多,但比今晚前六小时加起来都多。
他点开大纲视图,原本空荡荡的章节列表现在填了五个小标题。
虽然内容还得改,但至少有了骨架。
他端起空杯子,准备再去接一杯咖啡。
起身前,目光又落在那颗糖上。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碰。
不是不想吃,是觉得现在拆了,好像某种仪式就结束了。
他把椅子推回去一点,确保坐下时能一眼看到它。
然后走向咖啡机。
机器待机,屏幕显示“请选择饮品类型”。他按了美式,纸杯落下,咖啡缓缓注入。
香味慢慢散开。
他端着热杯走回来,吹了两口,小啜一口。
比之前的苦,但也提神。
坐下后,他把杯子放在左边,离糖远远的。
右手放回键盘。
文档光标仍在闪烁。
他盯着看了两秒,敲下第六个章节标题:
“第七次相遇,他们终于同时看向镜头。”
写完,没删。
反而点了保存。
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店里还是很安静。
收银员换了班,新来的小伙子戴着耳麦,低声哼歌。货架尽头,清洁工推着拖把慢慢走过,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秦昭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细纹有点明显了。
他重新戴上,坐正。
手指再次落在键盘上。
文档继续增长。
窗外夜色依旧,城市在低速运转。
他的笔,终于又动了起来。
而那颗糖,仍静静地躺在桌角,像一个尚未解锁的伏笔,或是一句没说出口的:“兄弟,你不是一个人在卡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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