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夹着伞拐进老城区那条巷子的时候，太阳刚好爬到第三栋楼顶，像极了他昨晚刷剧看到的片头动画——BGM一响，主角登场。

他走得很慢，仿佛在等弹幕飘过“这人一看就有故事”。可整条街安静得连个水花都没有，只有脚步声和远处菜市场传来一句灵魂拷问：“韭菜十块一斤，要不？”

路过修鞋铺，老板啃烧饼的动作堪称教科书级生活流演技。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头咬一口，眼神交流完成度100%。秦昭当场脑补出一场文艺短片：《赴约前的十分钟》，无需台词，一个陌生人吃烧饼就能把情绪压成4K高清质感。

他笑了，肩颈瞬间从“甲方地狱模式”切换成“本剧男主上线”。

“旧时光”咖啡馆藏在老房子堆里，门面不大，但干净得像是滤镜开满级。手写招牌上的墨迹晕了一点，写着“营业中”的牌子挂在门把上晃悠，像在发朋友圈：【今日照常营业，心情指数：微光】。

推门，风铃响。

吧台后的许淮正在打奶泡，蒸汽棒嘶鸣，白雾升腾，整个人半隐在光影里，像极了某部冷门神作的开场镜头——男主背对镜头，袖口卷起，露出手腕那道浅疤，左耳黑曜石耳钉一闪，仿佛藏着一句“你来了”。

秦昭把伞轻轻放上吧台，金属柄碰瓷砖，“叮”一声轻响。

许淮立刻停手，关机器，转身，看伞，点头。全程无对话，默契值直接拉满，仿佛他们签过《沉默系双男主合作协议》。

接着他取出白瓷杯，开始拉花。

秦昭本来想来句客套话，比如“谢谢昨天借伞”或者“雨真大啊”，结果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许淮用拉花针在奶泡上画了个四格分镜框，线条精准得像是用CAD软件描的，比例完美复刻他剧本里的分镜脚本。

他脑子“嗡”了一下。

这不是巧合，这是伏笔回收现场。

许淮低着头，手指稳如AI绘图，没解释，也没抬头，只是继续操作，仿佛在说：“别慌，这只是日常操作。”

奶泡铺平，分镜框居中，像个等待填空的情绪谜题。

秦昭忍不住往前凑半步，指着空白处脱口而出：“这个角度应该是全景切入近景……不过这里！”他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又抢戏了，“该加女主的微表情特写！”

说完秒后悔——职业病犯了，嘴比脑子快，标准编剧社死现场。

他赶紧补救：“啊……习惯性剧评，你别介意。”

许淮没动，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憋笑憋出了内伤。然后他蘸了点巧克力酱，拉花针一点两勾，眨眼间，一双含笑的眼睛跃然奶泡之上。

抬眼看他：“就像这样？”

秦昭愣住。

那双眼睛太准了。不是傻笑也不是委屈巴巴，而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假装不知道”的微妙状态，眼角微弯，藏着一点不敢张扬的欢喜——完全复刻他笔下女主角第三幕走廊回头的经典戏份。

“对。”他声音低了八度，“就是这种感觉。”

许淮点头，推杯：“试试味道。”

秦昭接过，没急着喝。盯着那双奶泡眼睛看了三秒，忽然问：“你以前干过分镜？动画？影视？”

“没有。”

“那你怎么会画分镜框？”

“你不也看得懂拉花？”

反问得猝不及防。

秦昭笑了，眼角挤出细纹。热气扑上眼镜片，世界模糊了一瞬。他摘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发现许淮已经在另一只杯子里打奶泡。

“这次你想画什么？”他问。

“你说呢？”许淮抬眼，“如果是你写，下一个镜头是什么？”

秦昭沉吟：“女主接过伞，转身要走，男主突然叫住她。”

“说什么？”

“不说。”

“那怎么演？”

“就站着，看着她背影，手指攥紧伞柄，指节发白。”

许淮听着，手不停，拉花针划出一道斜线，像伞倾斜的角度；点个小圆代表人头，再勾出手指轮廓，紧紧握住一把抽象的伞。

秦昭点头：“对，动作就够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剧本里写那么多对白？”许淮语气平淡，眼里却闪着光。

“客户要情绪饱满。”秦昭耸肩，“他们觉得不说出来就不算爱。”

“可人很多时候就是说不出话。”许淮把杯子推过去，“比如现在。”

空气静了一秒。

两人对视，都没笑，但气氛已经从“职场精英冷静模式”切换成“双向暗恋未播先火”。

秦昭低头看新拉花，忽然加戏：“其实还可以加个细节——女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眼，但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她继续走，伞歪了，雨水顺着袖子流下来。”

“说明她心乱了。”

“对。”

“那你为什么不写这个？”

“写了会被删。”秦昭苦笑，“客户说‘观众看不懂’。”

许淮哼了一声，像是在评价某种荒诞现实。他擦手，顺手把拉花针丢进消毒水。

“你们这行挺难的。”他说。

“你们也不轻松。”秦昭指那杯带分镜框的咖啡，“能把情绪画进奶泡里，比我还会表达。”

许淮没接话，目光扫过墙上几张泛黄的老电影海报，《甜蜜蜜》《重庆森林》《一一》，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几道光轨。

角落里，年轻女孩悄悄举起手机，摄像头对准吧台，屏住呼吸按下录制键。

画面里，秦昭俯身指点江山，手势专业；许淮一手撑台一手执针，神情专注。两人距离刚好够共享一杯咖啡的温度，又不至于越界。

“这也太好磕了……”她低声嘀咕，嘴角疯狂上扬。

许淮耳朵一动，目光扫过去。女孩秒放下手机，假装看书，翻页速度快得差点撕了纸。

他没拆穿，只是转身取豆，倒进研磨机。

“你要走吗？”他问。

“还没喝完。”秦昭捧着杯子舍不得撒手，“这豆子是埃塞俄比亚的吧？有柑橘调。”

“云南的。”

“骗人。”

“云南也有。”

“那你这拼配比例得告诉我，我下次自己买。”

“不告诉。”

“小气。”

“不是小气，是配方不能外泄。”许淮启动意式机，“我们这行也有规矩。”

“你们规矩还挺多。”

“你们不也保密大纲？”

秦昭噎住：“你还真研究过我。”

“便利店六次，每次都改同一场戏。”许淮淡淡道，“我不用研究，光看行为模式就能写人物小传。”

秦昭差点呛住：“所以我是你笔下的角色？”

“目前是观察对象。”他抬眼，“数据还不完整。”

“那你缺哪部分？”

“比如——”他盯着他，“你为什么总坐靠窗位置？”

秦昭摸耳垂：“方便看人进出。”

“撒谎。”

“那你说为什么？”

“因为你怕被拍到正面。”许淮说，“每次有人拿手机，你都会侧脸。”

秦昭沉默。

许淮也没追问，只是把萃好的浓缩倒入新杯，注入奶泡。这一次，他没画分镜框，也没画眼睛。

他在奶泡中央，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笑脸。

像孩子随手涂鸦的那种。

秦昭盯着看了很久。

“这个表情……”他开口，“是给谁看的？”

“不知道。”许淮递过来，“可能是给下一个走进来的人。”

秦昭接过，指尖触到温热杯壁。

他低头喝了一口，没看拉花，但嘴角先翘起来了。

外面街上，修鞋铺老板吃完烧饼，拍拍手站起来，望了眼咖啡馆方向，嘟囔一句：“年轻人，搞这么多花样。”

屋里，秦昭把空杯推回去：“再来一杯，这次我想试试自己画。”

“不行。”

“为什么？”

“新手会毁设备。”

“我就画个圆！”

“圆也得练五十次才能稳定出手。”

“你太严格了。”

“这是专业。”

“那我当学徒行不行？包吃住吗？”

“不包。”

“工资多少？”

“倒贴五万。”

秦昭哈哈笑出声，笑声惊得角落女孩抬头偷看一眼。结果手一抖，水杯翻了，慌忙擦桌，纸巾叠得比答辩PPT还厚。

许淮瞥了一眼，没管。

秦昭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虽然还没打算走，但身体已经做出“准备离场”的预备动作。他看着许淮清洗器具，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拉花做成系列？比如‘都市沉默时刻’？”

“想过。”

“为什么不试试？”

“试了也没人看。”

“我会看。”

许淮动作停了一秒，拧紧滤篮：“那你一个人不算数。”

“我可以拉人来看。”

“比如？”

“比如那个偷拍我们的姑娘。”秦昭朝角落努嘴。

许淮看去，女孩立刻低头装睡。

他收回视线，轻声说：“她拍不到什么的。”

“为什么？”

“因为她只拍得到画面。”他搭上毛巾，“拍不到声音，也拍不到这个人喝完之后的表情。”

秦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可以写进下个剧本。

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阳光移了个位置，照在吧台上，映出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却没有重叠。

像极了某种未命名的情感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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