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是被手机震醒的,不是闹钟,是资方的夺命连环call——一条邮件直接把他从“文艺青年”的美梦里踹进“打工人修罗场”。
天亮了,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又直又硬,跟甲方改需求似的,毫不讲理地劈在地板上。他脑子像泡了一整晚隔夜茶,沉得能捞出三斤疲惫。耳边还回荡着昨夜那个神秘电台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一句句念着他自己都没注意的小习惯:“你写第三幕时会咬笔帽,删第五段会叹气,改完告白戏……笑了。”
他摸过手机,屏幕一亮:07:42,未读邮件一封,发件人:苏文音。
点开。
“剧本看了。立意OK,但市场偏保守。建议加三角恋,拉情感张力。女主遇旧爱,男主误会,狗血对峙,雨中奔跑,最好再来个失忆车祸双反转。下周三前交终稿。”
他盯着“狗血”俩字,足足十秒,仿佛在解一道阅读理解题:《论资本如何杀死文学》。
再看一遍。
还是看不懂。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按。他知道这封邮件不是建议,是通牒,是项目生死簿上的红章。他想起熬过的三十多个夜,七版被毙的大纲,咖啡渍染成抽象画的草稿纸,还有昨晚那声音说的:“你删得狠,可删完又盯着空白发呆。”
现在好了,不用他自己删,投资人直接远程空投一颗手雷,炸得他原地升天。
“轰”地一下弹起,抓起打印稿,一眼就看到页脚批注:“建议增加狗血三角恋情节”。
“狗血?”他低吼出声,声音发抖,“我写的是夫妻为买排骨吵架,她嫌贵,他坚持要买,最后两人蹲在摊位前数零钱——这也要三角恋?谁来当第三者?卖肉大叔吗?”
纸团砸垃圾桶,没中。捡起来,撕!一下,两下,三下,越撕越快,碎纸纷飞如雪,落满地毯、睡裤褶子、拖鞋边沿,场面一度失控,堪比行为艺术展《一个编剧的精神崩溃实录》。
喘着粗气套上外套,摔门而出,动作丝滑得像电视剧片头曲开场。
清晨风冷,吹得他清醒了一点,但怒火仍在体内循环播放《孤勇者》副歌。脚步越走越快,仿佛身后追着KPI和房租账单。路过便利店,本想买瓶水压压惊,刚靠近门口,一阵风卷着碎纸扑腿而来。
低头一看——是他撕的邮件残页。
其中一张完整印着“狗血”二字,像命运盖下的耻辱章。
他弯腰去捡,风不配合,纸乱飞。追一张到台阶下,捞另一张塞裤兜,动作狼狈得像极了在菜市场抢最后一把香菜的大爷。
“你这是演街头即兴剧场?”
头顶传来声音。
抬头。
许淮站在便利店门口,深蓝工服,袖口卷到小臂,左手插兜,右手捏着半张纸。他低头看着“狗血”俩字,嘴角一抽,不是笑,是看透世事的冷笑。
秦昭僵住,手还悬在半空。
“‘狗血’?”许淮重复,语气平静得像播报天气,“他们让你加三角恋?”
“不止,”秦昭哑着嗓子,“还要误会、拉扯、深夜对峙、雨中狂奔,最好再来个车祸+失忆+醒来喊错名字。”
许淮不吭声,把纸递还。秦昭接过,发现只剩“狗血”和半个“情”字,像被命运一刀削过。
“挺熟的桥段。”许淮忽然说。
秦昭一愣。
“我以前学校排话剧,老师也说‘太安静,不够爆’。后来真加了三角恋,结果演到一半,演第三者的同学入戏太深,在台上哭到缺氧,救护车来了两辆。”
秦昭想笑,笑不出来。
许淮默默捡起地上所有碎片,叠整齐,扔进回收箱,动作利落得像处理人生废稿。
然后他靠上门框,看着秦昭:“要听真实故事吗?”
秦昭懵了。
“我辍学,因为我爸拿录取通知书押给赌债,换了一千块。”他说得平淡,像在报今日特价菜,“开学前一天,钱没了,学上不了,脸也没了。我没回去。”
秦昭张嘴,说不出话。
“后来我去酒吧打工,第一天就被客人泼了整杯威士忌,脸上衣服上全是。领班说:‘新人就得挨点酒。’我就站着,等它自己干。”
他抬手,轻轻摩挲左耳黑曜石耳钉,像确认自己还在人间。
“你说的狗血剧情,”他顿了顿,“现实中从来不靠台词推动。没人会站在雨里喊‘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大家都是沉默着把日子过烂,然后再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秦昭低头看自己攥紧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刚才撕邮件的愤怒,突然显得特别中二。那怒火像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连个响儿都没有。而眼前这个人,轻描淡写几句话,却像往他心里扔了块混凝土。
“那你现在……”他问,又咽下去,“你是怎么……”
“怎么活下来的?”许淮接了,“靠不指望任何人给我写剧本呗。”
风又起,卷起最后一片纸屑,贴在他鞋面上。他没踢。
他忽然想起昨夜广播里的声音,说他“笑的次数多了半次”。可现在他一点都不想笑。胸口闷,像被什么堵住,又像终于裂了条缝,透了点光。
“我昨晚……”他开口,又停住。
不能说。说了这声音可能就没了。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唯一还能掌控的东西。
“你昨晚没睡好?”许淮倒问了。
“嗯。脑子里太吵。”
“那就别让它吵。”许淮掏出个小瓶子,透明壳,几颗棕色药丸,“助眠的,调酒师朋友配的,不是安眠药,是神经调节。你要,拿去。”
秦昭摇头:“我不吃药。”
“随你。”瓶子收回口袋,“不过你再这么撕纸,迟早被当成流浪汉送进救助站。”
秦昭低头看自己:外套皱得像咸菜,头发翘得像触电,确实不太体面。
“我只是……”他找词,“不想把故事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那你想要什么样子?”
“真实的样子。”他说,“普通人吵架不会摔杯子,分手也不会在机场追车。他们就是沉默,就是忍,就是一边心疼一边说‘算了’。”
“那你写的就是对的。”许淮看着他,“至于他们非要狗血——那是他们的病,别当自己的错。”
秦昭怔住。
他准备了一肚子现实借口:“我没钱独立制作”“投资人说了算”“市场就认这个”……但他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一个白天煮咖啡、晚上调酒、偶尔演舞台剧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
简单,直接,不留余地。
像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苦,但提神。
他看着许淮,对方也在看他,眼神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鼓励,只有一种“我懂你卡点”的默契。
“你后来……真没回过学校?”他问。
“回了两次。”许淮说,“一次拿书,一次烧毕业照。火点了,照片只烧了一角,剩下那部分还在笑。”
他说这话时,手指轻敲门框,节奏很轻,像是打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节拍。
秦昭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写的任何一个角色都复杂。他不需要三角恋制造冲突,他本身就是一场静默的风暴。
“所以……你现在做什么?”
“白天在‘旧时光’煮咖啡,晚上酒吧调酒,偶尔客串舞台剧挣外快。”许淮说,“不靠谁,也不欠谁。”
秦昭点头,没再说话。
风小了,阳光斜铺在地砖上,照出两人影子,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冲出门的那股劲,像撞上一堵无形墙,碎了,落了,反而清出一块空地。
“你还记得我昨天画的那个歪笑脸吗?”许淮忽然问。
“记得。”秦昭说,“喝第一口就笑了。”
“那不是随便画的。”许淮看着他,“是你改完告白戏之后的表情。你松了口气,眼角往上提了提,像卸了包袱。”
秦昭一愣。
他完全没意识到。
“你们编剧总觉得自己在创造角色,”许淮说,“其实有时候,角色早就藏在你脸上,只是你没看见。”
秦昭不动。
鼻梁有点酸,眼镜戴太久,压得皮肤发烫。他抬手推了推,指尖碰到镜框,又缓缓放下。
远处公交车靠站,开门,人流上下。城市照常运转,没人关心一个编剧的剧本有没有被砍,也没人在意另一个年轻人曾因父亲的赌债失去学位。
但此刻,在便利店门口,在碎纸还未扫净的清晨,两个人站着,谁也没急着走。
风停了。
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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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