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 系统
  • 宋体
  • 楷体
A- 16 A+

第四章:心照不宣

书名:双星映月 作者:虚拟世界笑霸 本章字数:54377 广告模式免费看,请下载APP

(一)

初春的寒意彻底褪去,景行国际双语学院的校园被温暖的阳光和蓬勃的绿意笼罩。就在这看似平常的日子里,一则由省教育厅牵头、Z大主办,并与某知名视频平台合作打造的省级高中生辩论综艺节目——“思辨新声代”的通知,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IBDP二年级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公告醒目地展示在校园APP的首页和教学楼入口处的全息显示屏上:

【“思辨新声代”海城市选拔赛通知】

主办方:Z大传媒学院 & 省教育厅

合作平台:星云视频

赛事形式:创新型辩论综艺录播(全程多机位跟拍,部分环节直播)

参赛对象:全省高二年级在校生(含国际课程体系)

赛事层级:校级 -> 区/县级 -> 市级 -> 省级决赛(于Z大传媒学院演播厅举行)

奖项设置:

·省级冠军团队: “思辨新声代”冠军奖杯,团队奖金八万元,Z大“未来领袖”夏令营直通资格及自主招生面试优先推荐。

·省级二、三等奖团队: 奖牌,团队奖金,Z大相关专业夏校或课程旁听机会。

·市级及以下优胜队伍: 相应奖状、奖牌及奖金。

·个人奖项: 全程设有“最佳辩手”、“最具风采奖”、“逻辑之星”等个人荣誉。

我校选拔:每个House可报1-2支队伍(每队4人,含替补1名),下周五于学校黑匣子剧场举行初选,最终选出两支代表队参加区级选拔。

Z大!尤其是其顶尖的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学院,那是江泠峄心底埋藏最深的梦想学府。而“思辨新声代”的省级决赛舞台,就设在Z大传媒学院那据说媲美卫视规格的演播厅!这意味着,如果她能一路走下去,不仅有机会提前踏入那片向往已久的学术圣地,还可能获得含金量极高的夏令营资格和招生面试的宝贵筹码。奖金倒是其次,那个“未来领袖”夏令营,据说能与Z大顶尖教授和实验室近距离接触,这对她的升学规划极具吸引力。

校内选拔赛的通知一发布,景行校园立刻被点燃。IBDP的学生向来注重背景提升和综合能力,这样的赛事无疑是展示实力、丰富履历的绝佳机会。各个House内部迅速开始组队,走廊里、学习中心、甚至食堂,都能听到关于辩题的讨论和模拟交锋。

消息传开的那个TOK课间,玄武House的休息区像是炸开了锅。有摩拳擦掌的,有望而却步的,也有纯粹分析赛事性价比的。

“八万团队奖金!夏令营直通资格!这诱惑力……”

“得了吧,层层选拔,全省多少高手?咱们学校能冲到市赛就不错了。”

“但这是个很好的曝光机会,星云视频平台流量不小,对个人品牌建设有帮助。”

“而且辩题肯定涉及科技伦理、全球化这些IB常考话题,准备过程本身就对课程有帮助。”

江泠峄表面上依旧平静地刷着平板上的EE修改意见,但指尖滑动屏幕的速度却慢了下来。内心早已波涛汹涌。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离梦想更近一步、也能在另一个领域检验自己的机会。

“怎么,心动了?江部长也对这种抛头露面的综艺活动感兴趣?”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傅斯锐不知何时溜达到了玄武House的区域,单手撑在她对面的沙发靠背上,低头瞥了一眼她平板上方的赛事通知悬浮窗。

江泠峄指尖一顿,没看他,只是淡淡地说:“总比某些人把时间都投资在虚拟峡谷和赛车模拟器上强。”

傅斯锐嗤笑一声,目光却在那“Z大主办”和“夏令营直通”上流连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听起来有点意思。组个队去玩玩?就当是CAS里‘活动’的一部分了,省得老张(他的CAS协调员)总念叨我记录单太苍白。”

“玩玩?”江泠峄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审视,“你以为这是《永恒之战》打排位赛,输了下一把重开?”

“性质有共通点,”傅斯锐挑眉,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混合着自信与随性的痞笑,“都是对抗性游戏,讲策略,拼临场反应和瞬间判断。不过这次是用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嘴巴,“和这里。而且,你不是瞄准Z大计算机学院吗?这个‘未来领袖’夏令营,听说去年有个参与者后来直接拿到了教授实验室的实习机会。”

江泠峄心头微动。他竟然连这个都清楚?是随口猜测,还是……她抿了抿唇,没有否认,只是客观分析:“校内选拔就不容易。景行藏龙卧虎,光是英语辩论社就有好几支成熟队伍。”

“试试呗。”傅斯锐直起身,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找两个靠谱的队友。我觉得咱俩这组合,互补性挺适合打辩论的。你负责逻辑缜密,构建论证体系,数据资料整理;我负责……嗯,开辟第二战场,扰乱对方阵脚,或者用他们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

江泠峄被他这形容噎了一下,但仔细一想,竟无法完全反驳。傅斯锐思维跳跃,反应极快,擅长抓住对手逻辑的脆弱点或隐含预设,虽然有时候角度清奇甚至带着点“胡搅蛮缠”的色彩,但在辩论这种需要急智、破局和制造话题效果的场合,或许真能起到奇效。而她自己,则擅长构建严谨的论证框架,用扎实的资料和清晰的逻辑链稳住阵脚。

“那你觉得,另外两个位置找谁?”江泠峄下意识地接话,等于默认了组队的提议。

傅斯锐摸着下巴想了想:“青龙House那个李泽怎么样?知识面广得吓人,什么冷门数据都能掏出来,做二辩或三辩补充论据不错。还有……朱雀House的孙薇,心思细腻,共情能力强,善于捕捉对手情绪漏洞和从人文关怀角度切入,做四辩总结或者自由辩论中打感情牌辅助可以。”

江泠峄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平时看似对周围漠不关心,居然对年级里哪些人在哪些方面有特长如此了解。李泽确实以“行走的数据库”著称,而孙薇在模拟联合国中常以情感丰沛、视角独特的总结陈词打动评委。

“可以。”她点点头,“我去联系李泽,孙薇那边……”

“孙薇我来。”傅斯锐接口,嘴角噙着一丝笑,“她哥跟我一起玩赛车模拟的,熟。”

于是,一支名为“景行先锋队”的辩论队伍,就在这样近乎仓促又带着点必然的对话中成立了。队名是傅斯锐起的,用他的话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冲在最前面的。”

景行国际作为海城市的顶尖私立国际学校,向来重视学生的思辨与表达能力的培养,对“思辨新声代”这样的赛事自然全力支持。通知下发后,高二年级四个House报名踊跃,最终有来自不同House的十支队伍参加了周五在学校黑匣子剧场举行的初选。

初选的评委阵容强大:IB中文A的学科组长、TOK协调员、一位曾在牛津大学辩论社活跃的外教,以及特地邀请来的、一位海城电视台知名新闻评论员。赛制简化,每队就“大数据算法的个性化推荐,是强化了信息茧房还是促进了认知拓展?”这一颇具时代性和争议性的辩题,进行立论、驳论和总结陈词,限时十五分钟。

江泠峄和傅斯锐所在的“景行先锋队”,抽签对手是来自白虎House的一支由学生会外联部骨干组成的队伍,实力不容小觑。

傅斯锐对这种“正式”场合的集体活动向来兴致缺缺,报名更多是出于一种“陪太子读书”(虽然他自己不承认)、觉得“有点挑战性”,以及不想被江泠峄看扁的心态。但当他站上黑匣子剧场那个简易却灯光聚焦的辩论席,台下坐着神情严肃的评委和黑压压的观众时,他身上那种日常的漫不经心悄然收敛,眼神里多了几分猎手般的锐利和专注。

江泠峄作为一辩,负责开篇立论。她今天穿了熨烫平整的校服西装裙,头发利落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站在立论席后,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平静地扫过评委和观众,清越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剧场:

“尊敬的评委,对方辩友,大家好。我方观点是:大数据算法的个性化推荐,在当前技术应用与社会认知交互的初级阶段,其主要影响是强化了信息茧房效应。”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从“个性化推荐的技术原理基于同质化标签聚合”、“算法优化目标指向用户停留时长与互动率而非认知广度”、“商业平台利益驱动下对争议性、复杂性内容的天然过滤”三个层面,层层递进,构建了扎实的论证基础。引用了《自然》子刊关于推荐算法同质化效应的研究、某国际社交平台内部的流量分配白皮书摘要(不知她从何得来),逻辑严密,数据扎实,开场便赢得了评委的微微颔首和台下的小声赞叹。

到了二辩驳论环节,傅斯锐对阵对方二辩。对方试图用“个性化推荐帮助用户高效获取兴趣领域深度信息,从而促进专业认知深化”来反驳。傅斯锐没有像常规思路那样去争论“深度”与“广度”的优先性,而是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反问道:

“对方辩友陶醉于算法为你精心打造的‘兴趣深井’,是否想过,这口井的井壁,正是由你过往每一次点击、停留、点赞的数据砖石砌成?算法不是拓荒者,它只是你过去兴趣的精致泥瓦匠。当你以为在向下挖掘认知深度时,是否可能只是在加固这口井的井壁,让它越来越难以看到井口之外那片更广阔、但也更混乱、更需要你去主动探索和辨别的天空?”

他顿了顿,不等对方完全反应,紧接着追问,语速加快,气势逼人:“将认知拓展的希望寄托于一个以商业利益最大化、用户粘性为首要目标的算法系统,是否是一种思维上的偷懒,是对自我信息探索主权的一种让渡?当你的‘认知食谱’完全由这个追求‘口感’(即点击率)的‘厨师’决定时,你如何保证营养均衡,而不是最终被喂养成只嗜好某种单一口味的信息偏食者?”

他的问题角度刁钻,比喻形象甚至略带尖锐,瞬间打乱了对方的节奏,引发了台下的低声议论和几声压抑的笑声。连江泠峄都忍不住侧目,这家伙,总能找到这种非常规但极具冲击力的类比,虽然带着他特有的痞气,但效果却出奇地好,直指问题核心。

自由辩论环节,江泠峄负责巩固防线,用数据和案例冷静回应对手的攻击,及时补位;而傅斯锐则像一把出鞘的利刃,不断游走,寻找对方论证链条中最薄弱的一环,发起凌厉而快速的攻势。一个沉稳如山,构建阵地;一个灵动似水,迂回突击。虽然偶尔在配合节奏上还有些微的错位,但那初现的互补性与化学反应已经让评委眼前一亮,那位电视台评论员甚至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最终,“景行先锋队”凭借扎实的立论、傅斯锐出人意料的破局角度以及逐渐升温的团队配合,成功晋级校内六强。随后在更加激烈的淘汰赛中,他们愈战愈勇,尤其是在半决赛面对另一支强队“睿智之光”(由几位IB预估分极高的学霸组成)时,就“全球化进程下,本土文化的保护更重要还是融合创新更重要”展开激辩。

江泠峄负责从文化多样性对人类文明存续的价值、弱势文化在全球化冲击下的脆弱性等层面构建己方“保护更重要”的框架,逻辑严谨,引用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相关公约和多个文化湮灭的案例。而傅斯锐则在自由辩论中,抓住对方“融合创新是文化生命力体现”的论点,犀利反击:“按照对方逻辑,为了追求所谓的‘创新生命力’,是否意味着所有独特但‘非主流’的文化元素都应该被丢进全球化的大熔炉里重新冶炼,直到产出符合大众市场口味的‘文化合金’?这是保护文化,还是制造一种新的、同质化的‘文化工业产品’?当所有地方看起来都差不多,所有节日庆祝方式都雷同,我们失去的仅仅是‘旧形式’,还是文化背后那份独特的记忆、情感与身份认同?”

他再次用一个尖锐的比喻,将辩题提升到文化身份认同与商业异化的层面,引发了全场深思。最终,“景行先锋队”以微弱的优势险胜,与另一支队伍“思辨者联盟”一起,闯入决赛。

决赛辩题提前公布:“人工智能在医疗诊断中的应用,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这恰好戳中了江泠峄的兴趣领域和知识储备,也激发了傅斯锐的好胜心。决赛场上,灯光更加璀璨,评委席增加了校长和升学指导主任,气氛凝重。

江泠峄的一辩立论再次展现了其强大的信息整合与逻辑构建能力,她从提升诊断效率与准确性、缓解医疗资源分布不均、辅助医生进行复杂决策等方面展开,引用了大量前沿医学期刊中AI辅助诊断的成功案例与数据,论点清晰,论据扎实。

而傅斯锐在自由辩论中的表现更是堪称惊艳。他不仅言辞犀利,更展现出了对技术伦理深度的理解。当对方反复强调“AI诊断缺乏医者仁心”、“可能引发责任界定难题”、“存在数据隐私与算法偏见风险”时,他没有陷入具体技术细节的纠缠,而是突然抛出一个哲学与伦理层面的视角:

“对方辩友一直在描绘一幅冷冰冰的机器取代温暖人性的图景,但请别忘了,我们今天讨论的‘人工智能医疗诊断’,其本质是‘辅助工具’,而非‘替代主体’。真正的风险,或许不在于工具本身,而在于我们如何使用工具,以及我们是否在盲目崇拜技术效率的同时,悄然让渡了作为医疗行为核心的‘人类判断’与‘共情责任’。AI可以提醒我们注意某个被忽略的影像特征,但它无法握住患者的手,解释病情,给予希望。弊端的根源,不在于AI这项技术,而在于我们是否忘记了,医疗首先是‘人与人’的关系,然后才是‘人与技术’的关系。”

这段话,不仅有效回应了对方的质疑,更将讨论提升到了科技伦理与人文关怀的层面,引起了评委和观众的深度共鸣。连坐在旁边的江泠峄都忍不住侧目,看向傅斯锐时,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嫌弃和对抗,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欣赏与意外。他平日里看起来对什么都满不在乎,没想到思考能触及这样的深度。

最终,“景行先锋队”凭借更扎实的立论、更灵活的临场发挥、江泠峄与傅斯锐之间那种愈发默契的、近乎互补的配合,以及李泽、孙薇的出色辅助,成功捧起了校内选拔冠军的奖杯,亚军队“思辨者联盟”则获得了亚军。两支队伍将代表景行国际参加区级选拔。

当主持人宣布结果,聚光灯打在身上的那一刻,江泠峄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成就感、团队荣誉感和对未知挑战期待的激动。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傅斯锐,发现他也正看着她,汗湿的额发下,那双平日里或戏谑或慵懒的桃花眼里,此刻闪烁着明亮而炽热的光芒,嘴角勾起一个真实而畅快的笑容,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玩世不恭的痞笑,而是毫无保留的、属于胜利者的喜悦。

就在他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接受同学祝贺时,观众席上早已有人用手机录制下了他们二人在自由辩论中一次精彩绝伦的攻防转换——江泠峄用一连串快速的数据质疑逼得对方三辩语塞,傅斯锐心领神会,立刻接上,用一个生活化的巧妙类比彻底瓦解了对方论点,两人之间无需言语的眼神交流和节奏衔接,被镜头捕捉得一清二楚。

这段视频很快被上传到星云视频的“思辨新声代”话题区,并迅速在景行校内论坛和本地高中生社交圈小范围流传开来。配文是:“景行国际这对辩手CP感有点强!冷静理智学霸女 vs 犀利跳脱天才男,这配合默契度绝了!颜值还都在线!” 底下评论纷纷感叹:“这就是智性恋的天花板吗?”“明明在激烈辩论,为什么我觉得他们在撒狗粮?”“强强联合,锁死!期待他们区赛表现!”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悄然收获了一批最初的、来自陌生网友和校友的“关注者”与“CP粉”。

区级选拔在海城市下辖的滨海区举行,汇聚了来自区内七八所公私立高中的近二十支队伍,竞争陡然激烈。赛程为期一天,采用分组循环赛加淘汰赛制,辩题更加多元且贴近社会现实,如“短视频盛行是青少年创造力表达的新形式/精神娱乐化的缩影”、“在气候变化议题上,个体行为改变比政策法规更关键/反之”等。

对于“景行先锋队”来说,区赛是真正的第一次校外实战,也是检验校内冠军成色的试金石。江泠峄和傅斯锐的默契在高压下继续增长。江泠峄开始学会预判傅斯锐那跳跃性思维可能发起的攻击点,提前在己方陈述中埋下伏笔或留下接口;而傅斯锐也渐渐懂得,在江泠峄构建的严谨框架内寻找突破口和演绎空间,比完全的天马行空更能形成合力,杀伤力也更强。

他们一个用冷静的逻辑、翔实的数据和清晰的框架构筑坚固阵地,一个用犀利的言辞、出人意料的类比和快速的临场反应撕开对手的防线,如同最默契的攻坚组合。李泽广博的知识面在提供跨学科论据支撑上发挥了“弹药库”作用,孙薇则在情感渲染和价值升华上贡献良多。

“景行先锋队”一路稳扎稳打,以小组第一出线,随后在淘汰赛中连续击败两支传统强队,最终在决赛中,与滨海一中的一支劲旅相遇。决赛辩题关于“数字经济时代,个人信息保护与数据开发利用孰轻孰重”。双方唇枪舌剑,场面焦灼。关键时刻,傅斯锐抓住对方对“数据开发利用”定义过于宽泛的漏洞,接连抛出几个尖锐的假设性质询,迫使对方不断限缩定义,自乱阵脚。而江泠峄则趁机巩固己方“保护优先,规范利用”的立场,用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和国内最新立法动向作为支撑,最终锁定了胜局。

“景行先锋队”成功夺得滨海区冠军,顺利晋级市赛。“思辨者联盟”也表现不俗,获得了区赛第四名,同样拿到了市赛入场券。消息传回景行,校内论坛一片欢腾,他们的比赛视频片段被更多同学转发讨论。

市赛在苏塘市举行,汇聚了来自全市十二个区县的二十四支精英队伍,强手如林,赛程也变为为期两天。第一天是小组循环赛,第二天是淘汰赛。

第一天的小组赛,“景行先锋队”被分在“死亡之组”,同组有苏塘市本地的两所重点高中强队和另一所国际学校队伍。压力巨大,但反而激起了全队的斗志。他们依旧保持着沉稳又富有攻击性的风格,江泠峄的资料准备和对辩题的深度剖析令人印象深刻,傅斯锐的临场应变和破局能力屡建奇功。最终以三战全胜的战绩,强势挺进十六强。“思辨者联盟”则遭遇苦战,一胜两负,惊险地以小组第二晋级。

第二天的淘汰赛,每一场都是硬仗。“思辨者联盟”在十六进八的比赛中不幸抽到了上一届的市赛冠军队伍,尽管拼尽全力,最终还是遗憾落败,止步十六强,但他们的表现赢得了对手和观众的尊重。而“景行先锋队”则如同开启了“战神模式”,连续击败强劲对手,一路闯入了半决赛。

半决赛对阵另一支老牌强队,比赛异常胶着,辩题是关于“当代社会,学历膨胀是教育发展的必然结果/教育资源错配的体现”。在自由辩论的最后关头,对方抛出一个极其刁钻的统计数据,试图证明高学历者收入中位数增长已放缓,从而质疑高等教育投资回报率。一时间,连江泠峄都因数据陌生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就在计时器即将归零、场上气氛几乎凝固的瞬间,傅斯锐猛地站起身,他没有试图反驳具体数据(因为不清楚),而是目光锐利地直视对方四辩,语速飞快但清晰地质问:

“对方辩友对单一收入数据的执着令人印象深刻,但请问,您方用以论证‘教育资源错配’的核心论据——这份《城市青年发展报告》——在第四章方法论部分,是否明确提到了其样本主要集中于特定行业和一线城市,并指出结论‘不宜直接推广至全体高学历群体及衡量教育综合回报’?您方在引用数据支持己方观点时,是否选择了性地忽略了报告本身的局限性声明,而仅仅截取了对您方有利的片段?”

他并没有提供新的数据,而是直接质疑对方使用数据的权威性、完整性和学术诚信。这一下如同釜底抽薪,打在了对方论证合法性的七寸上。对方四辩显然没有细读到报告那么后面的方法论和免责部分,瞬间卡壳,脸色微变,气势一泻千里。评委席上也传来轻微的骚动。“景行先锋队”惊险取胜,闯入决赛!

决赛在下午四点正式开始,对手是苏塘市本地一所顶尖高中的王牌队伍,主场作战,经验丰富,气势逼人。辩题是:“算法的广泛应用,正在塑造一个更公平/更不公平的社会”。这恰好涉及江泠峄熟悉的领域,也完全激发了傅斯锐的批判思维。

决赛场上,灯光璀璨,摄像机位环绕,观众席座无虚席,气氛凝重。江泠峄作为一辩,开篇立论,她从算法在资源分配(如信贷、招聘)、信息获取、公共服务等领域的嵌入入手,冷静分析了算法因其依赖历史数据、可能固化既有偏见、缺乏透明性与可解释性等特性,如何在诸多层面加剧而非缓解社会不平等。逻辑清晰,引证丰富,前沿案例与学术观点信手拈来,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镇定自若,隐隐已有超越年龄的沉稳风范。

而傅斯锐在自由辩论中的表现更是堪称决定性的。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言辞犀利的“破局者”,更展现出了对技术与社会互动关系的深刻洞察。当对方反复强调算法如何提升效率、消除人为歧视、为弱势群体提供前所未有的机会时,他没有陷入具体应用案例的争论,而是突然将辩题拔高到社会权力与控制的层面:

“对方辩友一直在描绘算法作为中性工具带来的‘效率乌托邦’,却选择性忽视了,算法从来不是凭空运作的。它由人设计,喂养的数据来自人类社会——一个充满历史偏见和不平等的社会。当我们将越来越多的社会决策权让渡给这些不透明的、由商业公司或少数精英设计的‘黑箱’时,我们真的在走向公平吗?还是在不自知中,将公平的定义权和实现路径,交给了另一群可能抱有不同利益诉求的‘设计师’?算法塑造的不公平,或许比传统的不公平更隐蔽、更系统,也更难以挑战,因为它戴上了‘客观’、‘科学’、‘高效’的面具。”

这段话,如同投下的一颗思想炸弹,不仅有效回应了对方,更将讨论提升到了技术伦理、社会权力结构与人类主体性的哲学高度,引起了评委和观众的深度共鸣与热烈掌声。连坐在旁边的江泠峄都忍不住再次侧目,看向傅斯锐时,眼神里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家伙,竟然拥有如此深刻而犀利的洞察力。

最终,“景行先锋队”凭借更扎实的立论、更灵活的临场发挥、江泠峄与傅斯锐之间那种愈发默契、近乎心灵感应的配合,以及全队上下顶住压力、众志成城的团队精神,成功捧起了市赛总冠军的奖杯!当主持人高声宣布结果,聚光灯再次聚焦在他们身上时,江泠峄感觉眼眶有些发热,那是努力得到回报、梦想更近一步的激动。她看向身边的队友们,李泽和孙薇兴奋地击掌,而傅斯锐……他也正看着她,汗湿的头发有些凌乱,但眼神明亮如星,嘴角那抹畅快的笑容无比耀眼,他朝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带着胜利者的骄傲,也带着一种……只有他们彼此能懂的、共享这份荣耀的亲密感。

市赛结束,已是傍晚六点多。按照原计划,景行的大巴第二天一早就要返回海城。但江泠峄和傅斯锐不约而同地向带队老师提出,想在苏塘市再多停留两三天。江泠峄的理由是“想深度参观一下Z大,特别是计算机学院和实验室,为未来的选择和申请做准备”。傅斯锐的理由则更简单直接——“家里在这边有点事要顺便处理一下”。

带队老师见他们刚刚为学校赢得了巨大的荣誉,心情正好,加之两人家境优渥、独立能力强,在苏塘市也确有住处(虽然可能空置),且反复保证了安全并会保持联系,便叮嘱再三后,同意了。

其他队员和老师先行乘车返校。江泠峄和傅斯锐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大巴车缓缓驶离,汇入苏塘市傍晚的车流。忽然间,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这座刚刚赢得荣耀、此刻华灯初上的陌生城市。

“现在去哪?”江泠峄看着眼前霓虹闪烁的街道,轻声问。连续两天的精神高度紧张和激烈交锋,此刻松懈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但精神却还带着兴奋后的微醺。

傅斯锐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抬眼看向她,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讨论明天早餐:“我家在这边的公寓太久没人住,积灰估计能当沙盘。你家在这边的房子估计也差不多。我订了Z大附近那家君悦酒店的套房,视野好,也方便你明天去‘朝圣’。”他顿了顿,补充道,“套房,房间多,互不干扰。”他的眼神坦荡地看向她,带着一丝询问。

江泠峄愣了一下,“套房?”虽然知道两家都不差钱,但出门在外直接订高级酒店的套房……

“不然呢?难道去挤快捷酒店的标准间?”傅斯锐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属于他那个阶层的随意,“还是说,我们的市赛冠军、江泠峄同学,害怕跟我共处一个套房?”

激将法对江泠峄永远有效,尤其是在她疲劳且警惕性下降的时候。“谁怕谁!”她立刻反驳,压下心里那点因为“共处一室”(虽然是套房)而产生的微妙异样感,率先朝路边停着的出租车走去。

君悦酒店的套房宽敞奢华得超乎想象,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苏塘市璀璨的夜景,远处Z大校园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几栋标志性的教学楼亮着灯火。客厅、小型办公区、步入式衣帽间、两个带独立卫浴和景观浴缸的卧室,一应俱全。

私人管家早已在电梯口迎候,恭敬地将他们引入房间,并确认了预订信息。“傅先生,江小姐,欢迎入住。根据您二位以往在君悦旗下酒店的入住偏好记录,我们已经提前为您准备了欢迎茶点,并调整了房间的部分设置。如有任何其他需要,请随时拨打管家服务电话。”管家微笑着说,随后安静地退出。

江泠峄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傅斯锐,他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只是点了点头。原来他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或者说,这就是他日常出行的标准模式?

一进房间,江泠峄强撑的精神终于彻底松懈。她把随身背包往客厅沙发上一扔,感觉自己连走到卧室的力气都快没了。紧绷的神经和透支的体力急需恢复。她挣扎着挪到主卧(傅斯锐示意她选),直接把自己摔进了那张柔软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疲惫的大床里,连动一下手指的欲望都没有。

躺了足足十分钟,她才勉强爬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换洗衣物,踉跄着走进浴室。巨大的圆形浴缸旁,已经备好了她偏爱的茉莉香型的浴盐和舒缓精油。心中一暖,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放了一缸热水,滴入精油,将自己彻底浸泡进去。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酸痛的四肢和紧绷的脊背,驱散了连日来的所有疲惫和紧张。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开始回放这几天比赛的片段——傅斯锐在场上神采飞扬、语出惊人的样子,他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扭转局势的样子,他捧着奖杯时那毫不掩饰的骄傲笑容,还有刚才在酒店前台他自然而然安排好一切的样子……这些画面交织浮现,让泡在热水中的她,心跳似乎又漏跳了几拍,脸颊也感觉更热了些。

泡完澡出来,她只觉得浑身酥软,眼皮沉重得直打架。胡乱用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长发,换上舒适的丝质睡裙,几乎是头一沾到枕头,意识就迅速模糊,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宁静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江泠峄被一阵隐约却顽固的饥饿感唤醒。她摸过床头的手机,按亮屏幕——竟然已经晚上九点四十了!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完全失去了时间感。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城市的微光。

她揉了揉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才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照亮房间一角。饥饿感更加强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出去找点吃的。

推开卧室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光线昏暗而柔和。傅斯锐正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戴着那副她熟悉的黑色降噪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而有节奏地点击滑动,显然是在打游戏。他已经洗过澡,换上了灰色的棉质家居T恤和同色系运动长裤,头发半干,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显得比平日少了些锐气,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向她,取下一边耳机:“醒了?”

“……嗯。”江泠峄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刚醒的沙哑,“有点饿。”

傅斯锐没说什么,直接拿起旁边小几上的座机电话,按了管家键,简短地吩咐:“送两份宵夜上来,按之前确认的偏好准备。”然后挂断电话,看向她,“等十分钟。”

不过十几分钟,餐车被服务员安静地推进客厅。精致的银质餐盖揭开,食物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并不是酒店自助餐那种大杂烩,而是根据他们入住记录准备的、符合各自口味的套餐。

江泠峄面前摆着的是一份清淡的瑶柱蛋白炒饭,米粒颗颗分明,蛋白滑嫩,瑶柱鲜香;配一盅温润的松茸炖鸡汤,汤色清亮;几样清爽的时蔬,绿意盎然;以及一份她喜欢的茉莉奶冻作为甜品,散发着淡淡的茉莉清香。而傅斯锐那边,则是一份五分熟的肉眼牛排,搭配烤芦笋和小番茄,还有一份看起来热量不低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你怎么知道……”江泠峄看着眼前明显是精心搭配过的食物,有些惊讶。

傅斯锐已经拿起刀叉,开始切割牛排,头也不抬,语气平淡:“酒店系统有记录。上次跟你爸妈来苏塘参加那个什么国际教育峰会,不就住的这家?你妈当时特意跟餐厅经理提过你的口味。”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妈也干过类似的事,所以我知道他们肯定记下了。”

江泠峄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没想到这种细节他都知道,或者……是他订房时特意查看或交代的?她不再深想,饥饿感催促着她坐下,拿起筷子。炒饭火候恰到好处,鸡汤鲜醇温暖,确实比油腻的自助餐更合她此刻空虚又需要安抚的肠胃。

两人安静地用餐,气氛是一种陌生的、大战过后般的平和与松弛,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深夜独处的微妙尴尬,却又奇异地和谐。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

“今天……决赛最后你那段关于‘算法公平性’的论述,很厉害。”江泠峄舀了一勺茉莉奶冻,突然低声说。她没有看他,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傅斯锐正叉起一块牛排送入口中,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咀嚼咽下,含糊地应道:“随便想的。总不能真看着你被他们拖进具体技术细节的泥潭里打滚,忘了辩题更大的社会性。”语气依旧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但江泠峄听出了一丝不同。

江泠峄抬起头,在柔和的灯光下看了他一眼。他侧着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咀嚼时下颌线清晰。她没再说什么,低头慢慢吃着甜品,温润清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吃完东西,服务员悄无声息地进来收拾好餐具退出。时间已经快十一点。简单的洗漱之后,两人似乎都无意立刻入睡。经历了白天的高度兴奋、晚上的深度睡眠和一顿恰到好处的宵夜,此刻精神反而恢复了一些,处于一种松弛而清醒的状态。

“还睡吗?”傅斯锐重新靠回沙发,拿起手机晃了晃。

“不太困。”江泠峄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也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不再尴尬,反而有种默契的宁静。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静静流淌。

“上线?”傅斯锐头也不抬地问,手指已经在屏幕上点开了《永恒之战》的图标。

“嗯。”江泠峄轻声回应,也登录了游戏。

不需要更多言语,在虚拟的峡谷中,他们依旧是所向披靡的搭档。白天的唇枪舌剑、默契配合,似乎无缝衔接到了指尖的操作与意识联动上。他一个走位试探,她就知道该何时准备技能接应;她一个标记信号,他就明白该掩护撤退还是果断强开。几局快速而利落的胜利,为这个漫长、跌宕、充满高光时刻的一天,画上了一个带着电竞赛事特有的、干脆利落又令人满足的句号。

退出游戏,放下发烫的手机。傅斯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真睡了,困了。”

“嗯。”江泠峄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和手腕,站起身。

两人各自走向自己的卧室门口。在手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江泠峄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轻:“明天……有什么安排?”

身后传来傅斯锐带着浓重困意的、慵懒的回应,声音有些模糊:“先在酒店瘫一天回血吧,你不累?后天再去Z大附近逛逛,听说那边有条挺有意思的文创手工街,开在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区里。大后天……看你,想逛景点或者直接回去都行。”

他的安排听起来随意,却恰好符合江泠峄此刻只想彻底放松、恢复元气的心理,也预留了参观和探索的时间。

“手工街?”她下意识重复。

“嗯,可以做点小玩意儿,据说挺解压。”傅斯锐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意识已经飘远,“睡了,晚安。”

“……晚安。”江泠峄应了一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轻轻关上。

门板隔绝了客厅的光线,也似乎将门外那个人的气息和存在感隔绝开来。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在卧室的黑暗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在寂静中格外明显。手工街……他居然会提议去这种听起来很“文艺”、很“慢”的地方?这不像他一贯的风格。

门外,傅斯锐在关上门后,也并没有立刻走向自己的床。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嘴角无声地勾起一个极浅的、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弧度,这才转身,把自己摔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套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微弱而恒定的气流声。两个房间,隔着一道装饰墙,两个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鏖战、分享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并且即将在这座充满学术气息的城市共度三天“意外假期”的少年少女,怀着各自复杂难言、又似乎隐隐滋生着某种期待的心事,沉入了或许并不平静的梦乡。

这多出来的三天,始于一场疲惫后的沉睡,和一顿符合心意、温暖妥帖的宵夜。未来几天的画卷,正伴随着苏塘市静谧的夜色,缓缓展开。(二)

省赛的紧张与喧嚣彻底远去,留在苏塘的这两天,像是从繁忙学业和激烈竞争中偷来的悠闲时光。

第二天,他们毫无负担地睡到临近中午才醒。阳光透过落地窗的薄纱窗帘,在房间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慢悠悠地在酒店顶层餐厅享用了丰盛的 brunch(早午餐),窗外是苏塘市的城市天际线和远处的江景,阳光明媚,天气好得让人心情舒畅。

早餐后,他们直奔酒店著名的室内恒温泳池。泳池区域设计得极具现代感与度假风,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让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池水碧蓝清澈,泛着粼粼波光,岸边摆放着舒适的躺椅和绿植。这个时间段人很少,几乎像是他们的私人泳池。

江泠峄换了身保守的黑色连体竞速泳衣,虽然保守,但贴合的设计依旧勾勒出少女纤细却柔韧的身形。她下水后,主要交替使用蛙泳和自由泳,动作标准,节奏稳定,像一尾灵巧而安静的鱼,在水中划出流畅的轨迹,有种独特的、带着克制美感的韵律。

傅斯锐则只穿了条黑色的修身泳裤,露出常年坚持运动锻炼出的精壮身材,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充满力量感却不显笨重。他下水的方式都带着点随性的张扬,一个利落的鱼跃入水,几乎没溅起什么水花,再冒出水面时,黑发湿漉漉地全部向后捋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脸庞,水珠顺着他深刻的下颌线和脖颈滑落,没入锁骨之下。

他很快注意到江泠峄的泳姿虽然标准,但略显单一,游到她身边,靠在池边,歪头看她,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滴落:“只会蛙泳和自由泳?仰泳和蝶泳呢?”

江泠峄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瞥他一眼,气息平稳:“够用了。锻炼而已。”

“啧,那多没意思。”傅斯锐挑眉,带着点运动高手面对“初学者”时特有的、混合着优越感和好为人师的兴致,“水里玩的花样多着呢。教你仰泳?那个放松,或者蝶泳?那个有挑战性。”

江泠峄本想习惯性地拒绝,但看着他在水中舒展自如、仿佛与水融为一体、每个动作都充满力量与控制力的样子,心里那点不服输和想要探索新领域的好奇心被悄悄勾了起来。她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往池边靠了靠,算是默许。

傅斯锐兴致来了,开始当起了临时教练。教仰泳时,他先游开几米,然后流畅地翻身仰卧,身体平稳得像一片浮叶,手臂交替划出优美的弧线,双腿如同轻柔摆动的水草,显得轻松又优雅,水花极小。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湿漉的身体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水珠闪烁着细碎的光。

“关键是放松,信任水的浮力,身体核心保持平直但别僵硬。”他游回她身边,水珠从发梢滴落,“你试试,我先托着你,找找感觉。”

江泠峄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好胜心被挑起。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向后仰去。傅斯锐的手适时地、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和肩胛骨下方。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带着泳池水的微凉,但接触的瞬间,温热透过湿滑的泳衣面料传来,江泠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腰部是她比较敏感的部位之一。

“放松。”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水汽的湿润和一丝难得的、属于“教学”时的耐心,“对,头往后仰,眼睛可以看天花板或者闭着,想象自己是一片浮木。”

在他的支撑和引导下,江泠峄勉强浮了起来,最初的紧张过后,她迅速调整呼吸,集中精神分析身体与水的关系、重心的位置——这是她的强项。她开始有意识地控制核心肌群,尝试模仿他刚才演示的、从髋部发力的腿部上下鞭状打水动作。

“腰部不要太用力对抗,稍微收一点核心保持平衡就行……对,就这样。”傅斯锐的手在她腰侧轻轻调整了一下支撑的位置和力道,指尖无意间划过泳衣边缘与皮肤交接处。江泠峄呼吸一滞,身体又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半分,在水里晃了一下。

“啧,说了放松。”傅斯锐无奈地稳住她,“腿,像这样,小幅度的、连贯的上下打水,脚踝要柔软,像鞭子梢,不是让你踢正步或者蹬自行车。”

江泠峄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忽略腰际那陌生而清晰的触感,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技术要领的力学分析上。她仔细观察他腿部动作的节奏和发力模式,在脑海中拆解成生物力学模型:髋部主导发力,大腿带动小腿,膝关节微屈,踝关节极度放松,脚尖内扣……

第三次尝试时,她忽然找到了那种“鞭状打水”的感觉。身体不再容易下沉,双腿打水的幅度变小却更有效率,推动力明显增强,配合手臂的划水也变得协调起来。虽然还远不如他流畅省力,但已经能在他的辅助下,游出像样的、前进的仰泳了。

“学得挺快。”傅斯锐有些意外地挑眉,语气里带着真实的赞许,“不愧是脑子好使,理解得快。”

江泠峄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心里有点小得意。然而下一秒,傅斯锐为了纠正她一只手臂划水时过早弯曲的角度,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上臂内侧和耳廓下方——另一个她极其敏感的区域。

“!”江泠峄浑身一激灵,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整个人猛地一颤,节奏瞬间乱掉,差点呛水。

傅斯锐赶紧收紧手臂稳住她,疑惑:“怎么了?”

“……没、没事。”江泠峄偏过头,掩饰性地咳了一下,耳根已经悄悄红透,庆幸泳池的水光和自己的喘息能掩饰脸上的热度,“突然……有点抽筋的感觉。”

傅斯锐狐疑地看她一眼,她手臂和腿的肌肉并不僵硬。但他没再追问,只是接下来的指导,他的手刻意更加规矩,只支撑背部和大臂,避开了她的腰侧、手臂内侧和头颈附近。

教学间隙,免不了少年人之间的嬉闹。傅斯锐会突然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像条迅捷的鲨鱼悄无声息地从她腿边掠过,带起的水流搔刮着她的皮肤;或者故意从她面前很近的水面猛地冒出来,带起一片水花劈头盖脸溅她一身。江泠峄起初还维持着高冷,只用手背淡定地抹去脸上的水,淡淡瞥他一眼,不予置评。但当她试图游开,摆脱他的“骚扰”时,傅斯锐又迅速追上来,手掌并拢用力拍起一道水箭,精准地射向她的后颈。

“傅斯锐!”江泠峄终于被激起脾气,转过身不再逃跑,而是用力划水反击,用手掌掀起更大的水花直冲他得意的笑脸。平静的泳池顿时水花四溅,哗啦作响,两人像回到童年一样互相追逐、泼水、躲避,笑声、嗔怪声和身体拍打水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泳池区回荡。之前那点因肢体接触带来的微妙尴尬和心跳失序,反而在这肆无忌惮的、充满活力的嬉闹中被冲淡了不少,化作了一种更鲜活、更直接、也更轻松的互动。

游到尽兴,身体微微发热,他们转战酒店另一侧著名的温泉理疗区。这里设计成了融合东方禅意的静谧庭院风格,假山叠石、翠竹掩映、石灯笼点缀其间,多个不同功效和温度的温泉汤池散落在朦胧氤氲的水汽之中,私密性很好。

他们选择了一个相对僻静、标注着“草本舒缓解压”的露天汤池。温热的泉水从仿古的竹筒中汩汩流入池中,带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草药清香,似是薰衣草混合着洋甘菊的味道。氤氲的白汽在水面上升腾、缭绕,将周围的翠竹、石头和远处的庭院轮廓都模糊了边界,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氛围。

两人隔着约一米的距离,各自滑入温暖的泉水中。恰到好处的水温瞬间包裹住全身,驱散了游泳后的最后一丝疲惫和池水的微凉,连脚趾都惬意地舒展开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满足的、极轻的叹息,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水汽朦胧,视线变得不那么清晰,反而让其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能听到彼此轻微而规律的呼吸声,能闻到对方身上和自己一样的、酒店提供的清淡草本沐浴露味道,混杂着泉水中特有的矿物质气息和草药香。温热的池水微微荡漾,随着身体微小的调整,偶尔会漾起轻柔的波浪,碰到对方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又迅速被温泉的热度覆盖,有种奇异的亲昵感。

江泠峄靠在池边光滑温润的卵石上,闭上眼睛,感受着热力透过皮肤,渗透进每一个毛孔,深入酸胀的肌肉。她能感觉到傅斯锐的视线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即使隔着朦胧的水汽,那目光也似乎带着温度和重量。她没有睁眼,只是心跳在这片静谧与温热中,一下,一下,变得格外清晰可闻,与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应和。

傅斯锐也靠在另一侧,目光穿过缭绕的水汽,落在江泠峄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上。水珠沾湿了她纤长的睫毛,几缕深黑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鬓角和颈侧,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神情在温泉的浸润和放松下柔和了许多,甚至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慵懒与恬静。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心跳的节奏也似乎乱了一拍,默默移开视线,看向庭院里被水汽模糊的、摇曳的竹影,但身边人强烈的存在感,那清浅的呼吸,那淡淡的香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地占据着他的感知。

泡得浑身酥软,骨头都像被温泉泡软了之后,他们按照提前预约的时间,来到了酒店三楼那间口碑极佳的SPA中心。被身着素雅制服的工作人员引导进一个散发着幽暗灯光、舒缓精油香气和若有若无空灵音乐的双人护理包间。包间内十分安静,仿佛与外界隔绝。两张铺着洁白柔软床单的按摩床并排摆放,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约一米多的距离。

换上一次性浴袍,趴在按摩床上,将脸埋进床头那个呼吸洞。两位手法专业、力道沉稳的按摩师走了进来,用温热的毛巾擦拭过他们的脚部后,便开始用调和了舒缓精油的双手,在他们因为长期伏案学习、备战比赛而紧绷僵硬的肩颈、背部和四肢肌肉上施展精准的按压、揉捏和拉伸。

选择的泰式古法按摩以深度按压穴位和大幅度的被动拉伸为主,力道十足。当按摩师有力的拇指精准地按压过江泠峄斜方肌上那个特别僵硬的结节时,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凉气,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几乎在同一时间,旁边也传来傅斯锐一声类似的、从鼻腔里挤出的闷哼,显然也遭遇了按摩师对他某个顽固酸痛点的“无情镇压”。

在极其安静的房间里,彼此细微的吃痛声、因为某个特别酸爽的穴位被按到而发出的抽气声,甚至关节被拉伸时轻微的“咔哒”声,都清晰可闻。这奇特的“同病相怜”、“共患难”的感觉,意外地冲淡了疼痛带来的不适,反而生出几分莫名的、有点好笑的心心相印之感,仿佛他们是在一同经历一场有益的“磨难”。

按摩师要求配合呼吸,吸气时放松,呼气时施加力道或进行拉伸。江泠峄能听到旁边按摩床传来的、傅斯锐配合动作时深长或短促的吐息声,以及肌肉被深度按压时他无意识绷紧又放松的细微声响。她自己也随着指令,努力放松身体,感觉僵硬的肌肉在专业手法下逐渐从板结变得柔软,深层的酸痛被释放,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通畅感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却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以及那份同样在承受和享受的、私密又共享的感官体验。精油的香气,按摩师手掌的温度与力度,肌肉被舒展时的酸胀与随之而来的快意,还有身边那人细微的、真实的声响……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极其放松、信任,又因为共享私密空间而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的氛围。

当长达90分钟的按摩终于结束,按摩师轻声离开后,两人还趴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仿佛连骨头都酥掉了,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怎么样,年级第一,还扛得住吗?”傅斯锐率先翻过身坐起来,声音带着按摩后的慵懒沙哑和一丝熟悉的戏谑。

江泠峄也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确实轻松灵活了很多的脖子和肩膀,诚实地评价,声音也有些软:“……很舒服。”虽然过程有些地方确实痛,但效果显著。

傅斯锐看着她被按摩后气血畅通、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脖颈,以及那因为放松而显得柔软迷蒙的眼神,笑了笑,没再逗她。自己也觉得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经过这一系列的泳池教学嬉闹、温泉共浴和同室按摩,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因不同个性与过往摩擦而产生的距离感,似乎又在不知不觉中被冲刷掉了一层,拉近了许多。一种介于默契战友、能互相理解挑剔的同类、以及某种更微妙难言关系之间的氛围,在苏塘市这个短暂而远离熟悉环境的假期里,悄然滋生,缓缓发酵。

第三天,他们终于动身前往此行的重要目的地之一——心心念念的Z大。走进那座有着悠久历史、爬满常青藤的古典式校门时,江泠峄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种肃然起敬又心潮澎湃的情绪攫住了她。

著名的“砚湖”畔杨柳依依,梧桐大道两侧是参天的古树,枝叶在春末的阳光下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抱着书本或笔记本电脑的学生步履匆匆,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地划过空气,草地上有学生围坐讨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静、深厚而又充满活力的学术气息——那是顶尖研究型学府特有的、令人向往的氛围。

他们先去参观了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学院所在的“启真大厦”。极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古朴的校园里格外醒目,线条利落,充满科技感。江泠峄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些在阳光下反射着蓝天白云的窗户,想象着里面正在进行着怎样前沿而激动人心的研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听说他们的‘混合智能’实验室是国内标杆,在强化学习和多智能体系统方面有很多突破,”她轻声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揉碎的星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大楼入口处进出的学生和老师,“每年都有本科生甚至高中生,通过夏令营或者项目,参与到前沿课题中,还有人在顶级会议上发表论文。”

傅斯锐站在她身边半步远的位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对这些具体的学术光环和研究方向没有太多切身的渴望或概念,但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女孩此刻散发出的强烈情绪——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一种找到目标的炽热,整个人都在发光,比阳光更耀眼。

“想去看看?”他问,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江泠峄摇摇头,有些遗憾但理智:“非本校学生或没有预约进不去主实验区。”但她还是绕着大楼走了一圈,透过一层的玻璃幕墙,瞥见里面宽敞明亮、充满设计感的大厅,墙上张贴着各种学术海报、竞赛荣誉和讲座通知。在一面突出的优秀校友展示栏前,她驻足良久,上面是几位在AI领域或学术界、或工业界取得突出成就的年轻校友介绍,其中最年轻的一位,大三时就在国际顶尖的机器学习竞赛中带队夺冠,其研究成果被知名公司采纳。

“他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小样本学习与跨模态推理’,这和我想探索的、如何让AI在数据稀缺或跨领域情况下也能有效学习的方向很契合。”江泠峄指着那人的简介和论文标题,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憧憬,“你看他这篇发表在ICLR上的文章,思路非常巧妙……”

傅斯锐看着她专注发光的侧脸,听着她如数家珍般地谈论那些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术语和会议,忽然问:“你以后,就确定想做这个了?AI研究?”

“嗯。”江泠峄毫不犹豫地点头,转过身面对他时,脸上是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坚定与憧憬,不再是平日那个完美但似乎笼罩着一层薄雾的模范生,也不是游戏里那个犀利冷静的玩家,而是一个灵魂被梦想点燃、清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为之全力以赴的、闪闪发光的个体,“不是‘想’,是‘一定要’。Z大计算机,人工智能方向——这是我高中阶段最重要的目标。然后……也许去国外更好的实验室读研,或者直接在这里深入下去。”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坚定,下颌微微扬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势在必得、无惧挑战的气场。

傅斯锐怔了怔,心脏某处被轻轻而有力地撞了一下。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她的“梦想”——不是一个模糊的“考好大学”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清晰、充满细节和热情的目标,一个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充满生命力的内核。这种强烈的目标感和生命力,对他产生了某种陌生的冲击和吸引力。

他们又去了中央图书馆(只在公共区域和咖啡厅感受了一下氛围),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里面层层叠叠、高耸至天花板的书架和埋头苦读、检索资料的学生;在物理学院的“格致楼”外,江泠峄指着墙上某个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的名字和简介,说起他早年曾在此访问工作,其某个思想如何启发了他后来的研究……

“喂,”走出校门,重新汇入梧桐树荫下时,傅斯锐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随意,但仔细听,似乎又有些不同,“你要是真考上了,泡在这种地方,是不是就整天跟代码和论文打交道,没时间也没兴趣再管什么《永恒之战》的新版本了?”

江泠峄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思考了几秒,很认真地回答:“时间管理是门学问。而且——”她瞥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真到了那时候,或许会发现有比游戏更复杂、也更有趣的‘系统’值得去探索和‘破解’。当然,适当的娱乐总是需要的。”

傅斯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夕阳的金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跳跃。他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但似乎比平时更柔软的弧度,低声重复了一句:“更复杂有趣的系统……行。”

此行不虚——对他而言,不仅仅是看到了名校的风光与氛围,更是窥见了一个更完整、更生动、灵魂深处燃烧着火焰的江泠峄。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些模糊的东西,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也……更在意了一些。

从Z大出来,已是午后三点多。根据之前查的攻略,他们去了苏塘市一条近年来颇有名气的、由旧工业厂房改造而成的文创艺术街区。街道宽阔,红砖墙面上爬着绿植,两旁是各式各样充满设计感、个性鲜明的小店、画廊、咖啡馆和工作室,空气中飘散着咖啡豆的醇香、烘焙的甜香和轻柔的独立音乐声。

一家名为“造物时光”的手工DIY综合体验店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店面由高大的旧厂房空间改造, loft风格,光线明亮,空间开阔,却布置得温馨而富有创意,架子上、墙面上摆满了、挂满了客人制作的各式陶器、皮具、木工、羊毛毡、手工首饰等作品,琳琅满目,充满了手工的温度和独特性。

“进去看看?”傅斯锐挑眉提议,他似乎对这种动手创造的东西并不排斥。

江泠峄看着那些充满心意和创意的手工作品,点了点头,眼里也有些好奇。

一进去,就被那种安静、专注又充满创造力的氛围感染了。店主是个扎着丸子头、笑容温和有感染力的年轻女孩,热情地介绍了各种项目。两人看了一圈,最终决定尝试画石膏彩绘和做软陶。

在琳琅满目的白色石膏胚体中,江泠峄一眼相中了一只姿态优雅、微微昂着下巴、眼神清澈中带着点天生矜持的布偶猫。傅斯锐则在几个动物造型中挑了只威风凛凛、鬃毛浓密的坐姿雄狮,虽然静态,却自有一股睥睨沉稳的气势。

“挺会挑。”傅斯锐拿着狮子白模在她眼前晃了晃,嘴角带笑,“神似。”

江泠峄抱着自己的猫,淡淡回击:“你的意思是,你像这只狮子一样……毛发旺盛?”

傅斯锐:“……” 他抬手捋了一下自己半干的、其实并不算特别长的头发,哼笑一声,“总比某些像猫一样,看起来乖巧,实际爪子利得很的家伙强。”

他们并排坐在宽敞的工作台前,调色,选笔,开始上色,气氛难得地平和专注,只有偶尔的低声交流。江泠峄画得细致,先用浅灰色打底,再用白色和更浅的灰细心勾勒猫咪柔软蓬松的毛发纹理,眼睛用了最亮的宝石碧蓝色,仔细点上高光,力求还原那种清澈灵动又带着一丝疏离的神韵。傅斯锐则风格迥异,用金棕色和赭石色大胆地涂抹、晕染狮子的鬃毛,笔触豪放有力,最后甚至用极细的笔蘸取黑色,在狮子眼角细致地勾勒了两笔,平添几分锐利和深沉。

“你的猫怎么一副‘闲人勿扰,朕在思考’的表情?”傅斯锐画完狮子主体,凑过来看她的进度。

“你的狮子倒是‘江山尽在爪中,但朕懒得起身’的样子。”江泠峄头也不抬,手下稳稳地勾勒着猫耳朵的绒毛,“彼此彼此。”

画完石膏娃娃,等待晾干的时候,他们开始在店主的指导下做软陶。选了喜欢的颜色,揉软,塑形。江泠峄想做一条项链吊坠,她小心地捏出一朵层层叠叠、精致小巧的茉莉花,花瓣薄而柔美。傅斯锐则捏了一朵含苞待放、形态有力的玫瑰,边缘被他故意捏得有些锐利起伏,像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充满张力。

接着,他们还用剩余的陶土做了两个简单的、带有手捏痕迹的陶碗和陶勺,虽然造型朴拙,却充满了手工的温暖质感。

看着桌上摆满的“战利品”——一对神态各异的石膏猫与狮,一对软陶茉莉与玫瑰吊坠,一对陶碗陶勺,店主都笑了:“你们做的项目真全,算是今天我们店最投入的客人了。这样吧,刚好我们有个银饰初级体验的优惠活动,送你们一个免费做纯银尾戒的机会,怎么样?简单的款式,刻点字或者图案,很有纪念意义。”

两人对视一眼,反正时间还早,体验一下也无妨。

“行啊。”傅斯锐爽快答应。

江泠峄也点了点头。

做戒指比画石膏和捏软陶更需要耐心和细心。每人得到一小段纯度很高的软银条。需要用木槌慢慢敲打塑形成圆环,调整戒圈大小,再用各种型号的砂纸从粗到细打磨光滑,最后抛光。傅斯锐难得地彻底安静下来,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专注地对付手里那根小小的、闪着柔和银光的金属条,木槌落下又抬起,发出规律轻微的“嗒、嗒”声。江泠峄则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银条绕在戒棒上成型,然后用锉刀修整焊接处(店主协助做了简单的焊接),动作细致。

“刻点什么?”傅斯锐打磨完戒圈,抬头问她,手指摩挲着光滑的银环。

江泠峄看着自己手中初具雏形的戒指,犹豫了一下:“……名字缩写?或者……一个简单的符号?”

傅斯锐挑眉,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可以。缩写吧,简单。”

于是,在店主的指导和协助下,他们用极细的刻刀,在戒指内侧,小心翼翼地刻下了彼此名字的拼音首字母缩写。冰凉的金属在指尖传递着坚实而微妙的触感,当刻刀尖端用力,在银面上留下清晰而永恒的痕迹时,仿佛有什么东西,也一同被刻进了这个午后静谧的时光里,刻进了彼此心照不宣的感知中。整个过程安静而漫长,只有刻刀划过金属的细微声响、彼此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头的喧闹。

当所有需要烧制(软陶)、晾干(石膏)的作品留在店里,约定好之后邮寄,他们只带走了那两枚还带着手工温度、内侧刻着彼此名字缩写的简单银戒,走出“造物时光”时,外面已是华灯初上。不知不觉,他们竟然在这家充满创造力的小店里,沉浸地消磨了整个下午和傍晚。

文创街区华灯初上,灯火通明,人流比下午多了不少,夜市的喧嚣与手工店的宁静形成了鲜明对比。各种网红小吃摊、移动咖啡车和甜品铺子散发出霸道而诱人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饿死了。”傅斯锐揉了揉肚子,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里却很清晰,“去找点吃的?听说这边有几家老字号小吃摊搬过来了,蟹粉汤包和酒酿桂花圆子是一绝。”

“嗯。”江泠峄也感到饥肠辘辘,空气中甜润的酒酿香气和鲜美的汤包味道已经飘了过来,混合着人群的活力。

他们自然而然地汇入熙攘的人流。傅斯锐走在外侧,隔开拥挤的人潮和偶尔横冲直撞的电动车。找到那家口碑颇佳的老字号小吃摊“苏塘小点”,队伍排得老长。傅斯锐让她在稍远一点、靠近一棵装饰树下人少的地方等着:“站着别动,我去买。”

江泠峄看着他高挑挺拔的背影利落地挤进排队的人群,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后。她站在那盏造型别致的复古路灯下,暖黄的光晕笼罩下来,空气里漂浮着食物的香气、人们的谈笑、街头艺人悠扬的吉他声、小孩的嬉闹……这一切交织成一种鲜活的、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市井气息,与她平日里两点一线、充满规划与竞争的校园生活,以及安静奢华的酒店环境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感到真实和……莫名安心。

过了一会儿,傅斯锐端着两个白色的厚实纸碗挤了出来,碗口冒着腾腾热气。“小心烫,”他把其中一碗递给她,是清甜晶莹的酒酿桂花圆子,圆子小巧洁白如玉,酒酿香气醇厚,金黄的桂花碎点缀其间,煞是好看。

江泠峄接过,用附带的小勺轻轻搅拌一下,舀起一个圆子和一些酒酿,吹了吹,送入口中。圆子软糯弹牙,酒酿的微甜醇香和桂花的清新在舌尖化开,温热一路滑进胃里,恰到好处地安抚了饥饿,也驱散了傍晚的一丝凉意。

“怎么样?”傅斯锐自己也吃了一大口,眼睛却盯着她,似乎在等评价。

“很正宗,甜度刚好。”江泠峄给出中肯评价,又舀了一勺。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心,小口小口的,腮帮子随着咀嚼微微鼓起,显得有点孩子气的认真。

傅斯锐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极其快速地、轻轻擦过她的嘴角:“沾到一点桂花。”

指尖温热粗糙的触感一掠而过,快得仿佛错觉。江泠峄整个人却僵住,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脸颊也感觉发烫。她垂下眼,盯着碗里的圆子,含糊地“嗯”了一声,埋头继续吃,却觉得那甜味好像瞬间放大了,一直甜到了心里某个角落。

吃完圆子,他们又去买蟹粉汤包。傅斯锐让老板打包了两份,拿出其中一盒,打开,小心地用筷子夹起一个皮薄如纸、隐隐透出馅料汤汁的金黄汤包,递到她嘴边,动作自然:“尝尝,这个要趁热一口咬开,小心汤汁。”

江泠峄犹豫了一秒——这样喂食的动作太过亲密,超出了他们平日互怼或互助的界限。但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分享美食的表情,以及汤包散发出的极致鲜香,她最终还是微微低头,就着他的筷子,小心地咬破了一点皮。滚烫、鲜美、浓郁到极致的蟹粉混合着猪肉的汤汁瞬间在口中爆开,美味得让人眯起眼睛。

“好吃吗?”他问,很自然地把剩下大半个汤包转了个方向,塞进自己嘴里,毫不介意。

“……嗯,很好吃。”江泠峄点头,感觉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她注意到,他用的筷子是另一头。

就这样,他们沿着香气四溢的小吃摊一路逛过去。傅斯锐负责挤进去买,江泠峄则在外面等着,然后分享他递过来的食物。一盒酥脆掉渣的萝卜丝饼,两人各拿一块;一串烤得焦香四溢、刷了甜酱的年糕,你一口我一口分食;甚至是一碗红油鲜亮的鸭血粉丝汤,傅斯锐尝了一口被辣得直吸气,额角冒汗,江泠峄却面不改色地继续吃,还瞥他一眼,眼里带着点小得意:“不能吃辣?”

“谁不能?”傅斯锐梗着脖子,为了面子硬是又喝了一口汤,结果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江泠峄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在夜市灯火下格外生动,然后递过去一瓶刚在旁边摊子买的冰镇绿豆沙。

没有刻意的暧昧,却自然而然地分享着食物,分享着同一双筷子(的不同端),分享着对味道的评价和味蕾的刺激,分享着被辣到的狼狈和忍不住的笑意。在喧闹的、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烟火气里,某种暖融融的、轻松愉快的、心照不宣的亲近感,随着食物温热的气息和共享的时光,一点点渗透进四肢百骸,悄然改变着某些东西。

吃饱喝足,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饮料,慢慢逛回酒店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巨大的落地窗外,苏塘市的夜景如同打翻的珠宝盒,璀璨夺目。

放松下来后,疲惫感再次温柔地袭来。两人轮流洗漱完毕,穿着舒适的居家服,窝在客厅那张巨大的、柔软的沙发上,一时都没有立刻入睡的念头。白日参观的震撼、手工创作的宁静、夜市的热闹,各种情绪和感官体验沉淀下来,让身心处于一种满足而慵懒的状态。

“上线?”傅斯锐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永恒之战》的图标。

“好。”江泠峄没有异议,也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于是,熟悉的登陆音乐响起。在虚拟的峡谷中,他们依旧是默契无间、所向披靡的搭档。白日里共享的经历、放松的状态,似乎化作了游戏中更流畅的沟通和更深的信任。他一个信号,她就知道意图;她一个走位,他就明白掩护。几局酣畅淋漓、配合精妙的胜利后,时间悄然滑向午夜。

“真睡了。”傅斯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放下发烫的手机,揉了揉脖子。

“嗯。”江泠峄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退出游戏。

互道晚安,各自回了房间。套房陷入一片宜人的宁静与黑暗。

江泠峄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毕竟身体很疲惫。但躺下后,关了灯,在完全的黑暗和寂静中,脑海里却像自动播放的蒙太奇电影,清晰而跳跃地回放着这两天的点点滴滴:Z大梧桐道下的仰望,“造物时光”里他专注刻戒指的侧影,夜市灯光下他递过来的汤包和擦过嘴角的指尖,辣得冒汗时他强撑的样子,游戏胜利时屏幕上并排的ID……还有口袋里,那枚内侧刻着“F.S.R”的、微凉的银戒指。心跳有些失序,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沉入浅眠。

半夜,江泠峄被一阵强烈的尿意憋醒。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城市遥远的光晕。她睡得昏沉,脑子完全不清醒,几乎处于梦游状态,凭着身体本能摸索着下了床,打开房门,凭着残存的、对“卧室出门右转是客厅,再右转是客卫”的肌肉记忆,朝着记忆中有卫生间的方向梦游般地走去。

她完全忘了这是在格局复杂、客厅很大的总统套房,也完全忘了主卧自带卫生间。

推开了一扇门——是傅斯锐的房间。

房间里更暗,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声响和床上那人平稳深长的呼吸声。江泠峄眼睛半睁半闭,几乎是飘着绕过床尾,习惯性地朝着记忆里卧室自带卫生间的大概位置(床的另一侧)走去……然后,在极度困倦和迷糊中,非常自然地、掀开了被子的一角,躺了下去。

床垫柔软而富有支撑力的触感包裹住她,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干净的,带着点傅斯锐身上特有的、类似阳光晒过雪松与清冽柑橘调的气息,混杂着酒店高端沐浴露的淡香。这气息在混沌的睡意中,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和熟悉,甚至无意识地朝热源方向靠了靠,脸颊蹭了蹭柔软蓬松的枕头,几乎瞬间就要再次沉入深眠。

然而,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凉意的“入侵”,却惊醒了本就浅眠且警觉的傅斯锐。

傅斯锐在睡梦中感觉到床垫另一侧明显一沉,紧接着一个带着夜凉气的、柔软的身体靠了过来,手臂甚至无意识地搭在了他的腰侧,微凉细腻的手指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贴着他的皮肤。他猛地惊醒,黑暗中,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城市光线,他勉强看清了躺在自己身边、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发出轻微均匀呼吸声的江泠峄。她穿着丝质的吊带睡裙,肩带细得可怜,露出大片白皙的肩颈、锁骨和圆润的肩头。长发如海藻般散落在枕头上,有几缕拂到了他的颈窝,带着和她身上一样的、清淡好闻的茉莉花香氛气息,痒痒的,直钻入鼻腔。

傅斯锐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般的轰鸣,又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奔流冲撞,带来一阵阵心悸般的麻痒和陌生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燥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沉重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疼。喉咙干得发紧,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大脑一片空白。

她怎么会在这里?!

走错了房间?!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狂跳,所有的睡意和迷糊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炸得粉碎。

他试图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想拉开一点距离,或者坐起来。但刚一动,身边的女孩似乎不满这细微的扰动,嘤咛了一声,无意识地又往他这边蹭了蹭,寻求热源和安稳。她的脸颊贴上了他的肩膀,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睡衣面料,毫无阻隔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清晰的、令人颤栗的酥麻感。

傅斯锐倒吸一口凉气,全身肌肉绷得像石头,一动不敢动。黑暗中,视觉受限,触觉、嗅觉和听觉却敏锐得可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曲线隔着薄薄睡衣和睡裙传来的温度和触感,能闻到她发间颈间清甜诱人的香气,能感受到她平稳呼吸带来的细微气流拂过他的锁骨和颈侧……更要命的是,她搭在他腰间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划过他的侧腹肌肉。

“操……”他无声地在心里爆了句粗口,一股强烈的、陌生的、属于青春期少年最直接本能的冲动从小腹猛地窜起,让他瞬间狼狈不堪,脸颊滚烫。

“江泠峄……”他压低声音,试图叫醒她,声音却沙哑干涩得不像话,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回应他的,只有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以及那无意识的、依赖般的靠近。她甚至把一条腿也蜷缩着搭了过来,冰凉的脚踝贴着他温热的小腿肚。

傅斯锐僵在原地,仿佛被点了穴,一动不敢动。黑暗中,他只能凭借极微弱的光线和敏锐的感觉来描摹她近在咫尺的轮廓。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逻辑缜密、牙尖嘴利、能把他气得跳脚又忍不住被吸引的“好学生”、“辩论搭档”,此刻却像只收起所有尖刺、爪牙和防备的柔软猫咪,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这个“窝”,柔软,温暖,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边,触手可及。

理智在脑海里尖锐地嘶鸣,告诉他应该立刻、轻轻推开她,叫醒她,结束这场荒谬又危险的意外。可身体却像被钉住,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或者说,某种更深层、更蛮横的力量阻止了他。一种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极度的惊讶,手足无措,被突然侵入私人领域的些微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隐秘悸动、贪恋,以及……某种被全然信任的陌生暖流。

他就这样僵硬地躺着,任由她的气息、体温、细微的触碰将自己彻底包围。她的呼吸拂在他颈边,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和脖颈,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臂膀,她的腿搭在他的小腿上……这一切的存在感是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如此不容忽视,像一张温柔又霸道的网。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炽热的炭火上煎熬,又像是在偷偷啜饮着禁忌而甘美的毒酒。少年人血气方刚的身体,对心上人(尽管他此刻可能还不愿或不敢明确承认)毫无防备的靠近,产生了最直接、最诚实、也最让他窘迫难堪的生理反应,这让他更加煎熬,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窗外的城市依旧霓虹闪烁,车流无声如光带。套房内却安静得只剩下两道逐渐交织、又各自紊乱的呼吸声,一道逐渐恢复平稳绵长(肇事者),一道始终压抑、急促、带着克制不住的轻颤和滚烫的温度(受害者)。

最终,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傅斯锐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试图用意志力强行平复那擂鼓般的心跳和身体里四处乱窜的燥热。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一遍遍默念“她是走错了,她是无意识的,不能趁人之危……”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再试图叫醒她(或许私心里,也有一丝不舍得打破这意外又亲密的时刻)。只是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自己不至于那么僵硬难受,也避免进一步刺激到自己,然后,认命般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鼻尖萦绕着她的气息,耳边是她清浅规律的呼吸,手臂上是她搭过来的、带着凉意却让他感觉滚烫的触碰,腰间是她手指无意识的轻搭。

这一夜,对十七岁的傅斯锐来说,注定是漫长、无眠、充满甜蜜的折磨、激烈的自我斗争与悄然变化的一夜。某些一直模糊游移、不肯落定的情愫,在这个意外闯入的夜晚,被无限放大、聚焦,变得清晰无比,炽热滚烫,再也无处可藏,也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忽略。

而肇事者江泠峄,对此一无所知,在熟悉(?)而安心(??)的气息包围下,睡得愈发深沉安稳,甚至做了一个模糊的、有温暖阳光、清冽松香和隐约玫瑰刺的、混乱而宁静的梦。

夜色浓稠如墨,苏塘市的灯火在远处沉默地闪耀,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而固执的光痕,静静见证着这个意外、慌乱、悸动、煎熬而又注定会在两个少年人未来关系里掀起不可逆转涟漪的夜晚。

心照不宣的种子,或许早已埋下,而这一夜,如同突如其来的春雨,让它破土而出,再也无法回头。

(二)

省赛的紧张与喧嚣彻底远去,留在苏塘的这两天,像是从繁忙学业和激烈竞争中偷来的悠闲时光。

第二天,他们毫无负担地睡到临近中午才醒。阳光透过落地窗的薄纱窗帘,在房间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慢悠悠地在酒店顶层餐厅享用了丰盛的 brunch(早午餐),窗外是苏塘市的城市天际线和远处的江景,阳光明媚,天气好得让人心情舒畅。

早餐后,他们直奔酒店著名的室内恒温泳池。泳池区域设计得极具现代感与度假风,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让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池水碧蓝清澈,泛着粼粼波光,岸边摆放着舒适的躺椅和绿植。这个时间段人很少,几乎像是他们的私人泳池。

江泠峄换了身保守的黑色连体竞速泳衣,虽然保守,但贴合的设计依旧勾勒出少女纤细却柔韧的身形。她下水后,主要交替使用蛙泳和自由泳,动作标准,节奏稳定,像一尾灵巧而安静的鱼,在水中划出流畅的轨迹,有种独特的、带着克制美感的韵律。

傅斯锐则只穿了条黑色的修身泳裤,露出常年坚持运动锻炼出的精壮身材,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充满力量感却不显笨重。他下水的方式都带着点随性的张扬,一个利落的鱼跃入水,几乎没溅起什么水花,再冒出水面时,黑发湿漉漉地全部向后捋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脸庞,水珠顺着他深刻的下颌线和脖颈滑落,没入锁骨之下。

他很快注意到江泠峄的泳姿虽然标准,但略显单一,游到她身边,靠在池边,歪头看她,水珠从他的睫毛上滴落:“只会蛙泳和自由泳?仰泳和蝶泳呢?”

江泠峄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瞥他一眼,气息平稳:“够用了。锻炼而已。”

“啧,那多没意思。”傅斯锐挑眉,带着点运动高手面对“初学者”时特有的、混合着优越感和好为人师的兴致,“水里玩的花样多着呢。教你仰泳?那个放松,或者蝶泳?那个有挑战性。”

江泠峄本想习惯性地拒绝,但看着他在水中舒展自如、仿佛与水融为一体、每个动作都充满力量与控制力的样子,心里那点不服输和想要探索新领域的好奇心被悄悄勾了起来。她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往池边靠了靠,算是默许。

傅斯锐兴致来了,开始当起了临时教练。教仰泳时,他先游开几米,然后流畅地翻身仰卧,身体平稳得像一片浮叶,手臂交替划出优美的弧线,双腿如同轻柔摆动的水草,显得轻松又优雅,水花极小。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他湿漉的身体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水珠闪烁着细碎的光。

“关键是放松,信任水的浮力,身体核心保持平直但别僵硬。”他游回她身边,水珠从发梢滴落,“你试试,我先托着你,找找感觉。”

江泠峄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样子,好胜心被挑起。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向后仰去。傅斯锐的手适时地、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和肩胛骨下方。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带着泳池水的微凉,但接触的瞬间,温热透过湿滑的泳衣面料传来,江泠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腰部是她比较敏感的部位之一。

“放松。”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水汽的湿润和一丝难得的、属于“教学”时的耐心,“对,头往后仰,眼睛可以看天花板或者闭着,想象自己是一片浮木。”

在他的支撑和引导下,江泠峄勉强浮了起来,最初的紧张过后,她迅速调整呼吸,集中精神分析身体与水的关系、重心的位置——这是她的强项。她开始有意识地控制核心肌群,尝试模仿他刚才演示的、从髋部发力的腿部上下鞭状打水动作。

“腰部不要太用力对抗,稍微收一点核心保持平衡就行……对,就这样。”傅斯锐的手在她腰侧轻轻调整了一下支撑的位置和力道,指尖无意间划过泳衣边缘与皮肤交接处。江泠峄呼吸一滞,身体又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半分,在水里晃了一下。

“啧,说了放松。”傅斯锐无奈地稳住她,“腿,像这样,小幅度的、连贯的上下打水,脚踝要柔软,像鞭子梢,不是让你踢正步或者蹬自行车。”

江泠峄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忽略腰际那陌生而清晰的触感,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技术要领的力学分析上。她仔细观察他腿部动作的节奏和发力模式,在脑海中拆解成生物力学模型:髋部主导发力,大腿带动小腿,膝关节微屈,踝关节极度放松,脚尖内扣……

第三次尝试时,她忽然找到了那种“鞭状打水”的感觉。身体不再容易下沉,双腿打水的幅度变小却更有效率,推动力明显增强,配合手臂的划水也变得协调起来。虽然还远不如他流畅省力,但已经能在他的辅助下,游出像样的、前进的仰泳了。

“学得挺快。”傅斯锐有些意外地挑眉,语气里带着真实的赞许,“不愧是脑子好使,理解得快。”

江泠峄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心里有点小得意。然而下一秒,傅斯锐为了纠正她一只手臂划水时过早弯曲的角度,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上臂内侧和耳廓下方——另一个她极其敏感的区域。

“!”江泠峄浑身一激灵,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整个人猛地一颤,节奏瞬间乱掉,差点呛水。

傅斯锐赶紧收紧手臂稳住她,疑惑:“怎么了?”

“……没、没事。”江泠峄偏过头,掩饰性地咳了一下,耳根已经悄悄红透,庆幸泳池的水光和自己的喘息能掩饰脸上的热度,“突然……有点抽筋的感觉。”

傅斯锐狐疑地看她一眼,她手臂和腿的肌肉并不僵硬。但他没再追问,只是接下来的指导,他的手刻意更加规矩,只支撑背部和大臂,避开了她的腰侧、手臂内侧和头颈附近。

教学间隙,免不了少年人之间的嬉闹。傅斯锐会突然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像条迅捷的鲨鱼悄无声息地从她腿边掠过,带起的水流搔刮着她的皮肤;或者故意从她面前很近的水面猛地冒出来,带起一片水花劈头盖脸溅她一身。江泠峄起初还维持着高冷,只用手背淡定地抹去脸上的水,淡淡瞥他一眼,不予置评。但当她试图游开,摆脱他的“骚扰”时,傅斯锐又迅速追上来,手掌并拢用力拍起一道水箭,精准地射向她的后颈。

“傅斯锐!”江泠峄终于被激起脾气,转过身不再逃跑,而是用力划水反击,用手掌掀起更大的水花直冲他得意的笑脸。平静的泳池顿时水花四溅,哗啦作响,两人像回到童年一样互相追逐、泼水、躲避,笑声、嗔怪声和身体拍打水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泳池区回荡。之前那点因肢体接触带来的微妙尴尬和心跳失序,反而在这肆无忌惮的、充满活力的嬉闹中被冲淡了不少,化作了一种更鲜活、更直接、也更轻松的互动。

游到尽兴,身体微微发热,他们转战酒店另一侧著名的温泉理疗区。这里设计成了融合东方禅意的静谧庭院风格,假山叠石、翠竹掩映、石灯笼点缀其间,多个不同功效和温度的温泉汤池散落在朦胧氤氲的水汽之中,私密性很好。

他们选择了一个相对僻静、标注着“草本舒缓解压”的露天汤池。温热的泉水从仿古的竹筒中汩汩流入池中,带着淡淡的、令人放松的草药清香,似是薰衣草混合着洋甘菊的味道。氤氲的白汽在水面上升腾、缭绕,将周围的翠竹、石头和远处的庭院轮廓都模糊了边界,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氛围。

两人隔着约一米的距离,各自滑入温暖的泉水中。恰到好处的水温瞬间包裹住全身,驱散了游泳后的最后一丝疲惫和池水的微凉,连脚趾都惬意地舒展开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满足的、极轻的叹息,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水汽朦胧,视线变得不那么清晰,反而让其他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能听到彼此轻微而规律的呼吸声,能闻到对方身上和自己一样的、酒店提供的清淡草本沐浴露味道,混杂着泉水中特有的矿物质气息和草药香。温热的池水微微荡漾,随着身体微小的调整,偶尔会漾起轻柔的波浪,碰到对方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又迅速被温泉的热度覆盖,有种奇异的亲昵感。

江泠峄靠在池边光滑温润的卵石上,闭上眼睛,感受着热力透过皮肤,渗透进每一个毛孔,深入酸胀的肌肉。她能感觉到傅斯锐的视线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即使隔着朦胧的水汽,那目光也似乎带着温度和重量。她没有睁眼,只是心跳在这片静谧与温热中,一下,一下,变得格外清晰可闻,与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应和。

傅斯锐也靠在另一侧,目光穿过缭绕的水汽,落在江泠峄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上。水珠沾湿了她纤长的睫毛,几缕深黑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鬓角和颈侧,平日里清冷锐利的神情在温泉的浸润和放松下柔和了许多,甚至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慵懒与恬静。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心跳的节奏也似乎乱了一拍,默默移开视线,看向庭院里被水汽模糊的、摇曳的竹影,但身边人强烈的存在感,那清浅的呼吸,那淡淡的香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地占据着他的感知。

泡得浑身酥软,骨头都像被温泉泡软了之后,他们按照提前预约的时间,来到了酒店三楼那间口碑极佳的SPA中心。被身着素雅制服的工作人员引导进一个散发着幽暗灯光、舒缓精油香气和若有若无空灵音乐的双人护理包间。包间内十分安静,仿佛与外界隔绝。两张铺着洁白柔软床单的按摩床并排摆放,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约一米多的距离。

换上一次性浴袍,趴在按摩床上,将脸埋进床头那个呼吸洞。两位手法专业、力道沉稳的按摩师走了进来,用温热的毛巾擦拭过他们的脚部后,便开始用调和了舒缓精油的双手,在他们因为长期伏案学习、备战比赛而紧绷僵硬的肩颈、背部和四肢肌肉上施展精准的按压、揉捏和拉伸。

选择的泰式古法按摩以深度按压穴位和大幅度的被动拉伸为主,力道十足。当按摩师有力的拇指精准地按压过江泠峄斜方肌上那个特别僵硬的结节时,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凉气,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几乎在同一时间,旁边也传来傅斯锐一声类似的、从鼻腔里挤出的闷哼,显然也遭遇了按摩师对他某个顽固酸痛点的“无情镇压”。

在极其安静的房间里,彼此细微的吃痛声、因为某个特别酸爽的穴位被按到而发出的抽气声,甚至关节被拉伸时轻微的“咔哒”声,都清晰可闻。这奇特的“同病相怜”、“共患难”的感觉,意外地冲淡了疼痛带来的不适,反而生出几分莫名的、有点好笑的心心相印之感,仿佛他们是在一同经历一场有益的“磨难”。

按摩师要求配合呼吸,吸气时放松,呼气时施加力道或进行拉伸。江泠峄能听到旁边按摩床传来的、傅斯锐配合动作时深长或短促的吐息声,以及肌肉被深度按压时他无意识绷紧又放松的细微声响。她自己也随着指令,努力放松身体,感觉僵硬的肌肉在专业手法下逐渐从板结变得柔软,深层的酸痛被释放,前所未有的轻松和通畅感慢慢蔓延至四肢百骸。

整个过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却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以及那份同样在承受和享受的、私密又共享的感官体验。精油的香气,按摩师手掌的温度与力度,肌肉被舒展时的酸胀与随之而来的快意,还有身边那人细微的、真实的声响……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极其放松、信任,又因为共享私密空间而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的氛围。

当长达90分钟的按摩终于结束,按摩师轻声离开后,两人还趴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仿佛连骨头都酥掉了,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怎么样,年级第一,还扛得住吗?”傅斯锐率先翻过身坐起来,声音带着按摩后的慵懒沙哑和一丝熟悉的戏谑。

江泠峄也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确实轻松灵活了很多的脖子和肩膀,诚实地评价,声音也有些软:“……很舒服。”虽然过程有些地方确实痛,但效果显著。

傅斯锐看着她被按摩后气血畅通、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脖颈,以及那因为放松而显得柔软迷蒙的眼神,笑了笑,没再逗她。自己也觉得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经过这一系列的泳池教学嬉闹、温泉共浴和同室按摩,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因不同个性与过往摩擦而产生的距离感,似乎又在不知不觉中被冲刷掉了一层,拉近了许多。一种介于默契战友、能互相理解挑剔的同类、以及某种更微妙难言关系之间的氛围,在苏塘市这个短暂而远离熟悉环境的假期里,悄然滋生,缓缓发酵。

第三天,他们终于动身前往此行的重要目的地之一——心心念念的Z大。走进那座有着悠久历史、爬满常青藤的古典式校门时,江泠峄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种肃然起敬又心潮澎湃的情绪攫住了她。

著名的“砚湖”畔杨柳依依,梧桐大道两侧是参天的古树,枝叶在春末的阳光下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抱着书本或笔记本电脑的学生步履匆匆,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地划过空气,草地上有学生围坐讨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静、深厚而又充满活力的学术气息——那是顶尖研究型学府特有的、令人向往的氛围。

他们先去参观了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学院所在的“启真大厦”。极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古朴的校园里格外醒目,线条利落,充满科技感。江泠峄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些在阳光下反射着蓝天白云的窗户,想象着里面正在进行着怎样前沿而激动人心的研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听说他们的‘混合智能’实验室是国内标杆,在强化学习和多智能体系统方面有很多突破,”她轻声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揉碎的星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大楼入口处进出的学生和老师,“每年都有本科生甚至高中生,通过夏令营或者项目,参与到前沿课题中,还有人在顶级会议上发表论文。”

傅斯锐站在她身边半步远的位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对这些具体的学术光环和研究方向没有太多切身的渴望或概念,但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女孩此刻散发出的强烈情绪——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一种找到目标的炽热,整个人都在发光,比阳光更耀眼。

“想去看看?”他问,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江泠峄摇摇头,有些遗憾但理智:“非本校学生或没有预约进不去主实验区。”但她还是绕着大楼走了一圈,透过一层的玻璃幕墙,瞥见里面宽敞明亮、充满设计感的大厅,墙上张贴着各种学术海报、竞赛荣誉和讲座通知。在一面突出的优秀校友展示栏前,她驻足良久,上面是几位在AI领域或学术界、或工业界取得突出成就的年轻校友介绍,其中最年轻的一位,大三时就在国际顶尖的机器学习竞赛中带队夺冠,其研究成果被知名公司采纳。

“他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小样本学习与跨模态推理’,这和我想探索的、如何让AI在数据稀缺或跨领域情况下也能有效学习的方向很契合。”江泠峄指着那人的简介和论文标题,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憧憬,“你看他这篇发表在ICLR上的文章,思路非常巧妙……”

傅斯锐看着她专注发光的侧脸,听着她如数家珍般地谈论那些对他来说有些陌生的术语和会议,忽然问:“你以后,就确定想做这个了?AI研究?”

“嗯。”江泠峄毫不犹豫地点头,转过身面对他时,脸上是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坚定与憧憬,不再是平日那个完美但似乎笼罩着一层薄雾的模范生,也不是游戏里那个犀利冷静的玩家,而是一个灵魂被梦想点燃、清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为之全力以赴的、闪闪发光的个体,“不是‘想’,是‘一定要’。Z大计算机,人工智能方向——这是我高中阶段最重要的目标。然后……也许去国外更好的实验室读研,或者直接在这里深入下去。”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坚定,下颌微微扬起,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势在必得、无惧挑战的气场。

傅斯锐怔了怔,心脏某处被轻轻而有力地撞了一下。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她的“梦想”——不是一个模糊的“考好大学”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清晰、充满细节和热情的目标,一个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充满生命力的内核。这种强烈的目标感和生命力,对他产生了某种陌生的冲击和吸引力。

他们又去了中央图书馆(只在公共区域和咖啡厅感受了一下氛围),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看里面层层叠叠、高耸至天花板的书架和埋头苦读、检索资料的学生;在物理学院的“格致楼”外,江泠峄指着墙上某个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的名字和简介,说起他早年曾在此访问工作,其某个思想如何启发了他后来的研究……

“喂,”走出校门,重新汇入梧桐树荫下时,傅斯锐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随意,但仔细听,似乎又有些不同,“你要是真考上了,泡在这种地方,是不是就整天跟代码和论文打交道,没时间也没兴趣再管什么《永恒之战》的新版本了?”

江泠峄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思考了几秒,很认真地回答:“时间管理是门学问。而且——”她瞥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真到了那时候,或许会发现有比游戏更复杂、也更有趣的‘系统’值得去探索和‘破解’。当然,适当的娱乐总是需要的。”

傅斯锐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夕阳的金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跳跃。他嘴角勾起一个难以捉摸的、但似乎比平时更柔软的弧度,低声重复了一句:“更复杂有趣的系统……行。”

此行不虚——对他而言,不仅仅是看到了名校的风光与氛围,更是窥见了一个更完整、更生动、灵魂深处燃烧着火焰的江泠峄。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些模糊的东西,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也……更在意了一些。

从Z大出来,已是午后三点多。根据之前查的攻略,他们去了苏塘市一条近年来颇有名气的、由旧工业厂房改造而成的文创艺术街区。街道宽阔,红砖墙面上爬着绿植,两旁是各式各样充满设计感、个性鲜明的小店、画廊、咖啡馆和工作室,空气中飘散着咖啡豆的醇香、烘焙的甜香和轻柔的独立音乐声。

一家名为“造物时光”的手工DIY综合体验店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店面由高大的旧厂房空间改造, loft风格,光线明亮,空间开阔,却布置得温馨而富有创意,架子上、墙面上摆满了、挂满了客人制作的各式陶器、皮具、木工、羊毛毡、手工首饰等作品,琳琅满目,充满了手工的温度和独特性。

“进去看看?”傅斯锐挑眉提议,他似乎对这种动手创造的东西并不排斥。

江泠峄看着那些充满心意和创意的手工作品,点了点头,眼里也有些好奇。

一进去,就被那种安静、专注又充满创造力的氛围感染了。店主是个扎着丸子头、笑容温和有感染力的年轻女孩,热情地介绍了各种项目。两人看了一圈,最终决定尝试画石膏彩绘和做软陶。

在琳琅满目的白色石膏胚体中,江泠峄一眼相中了一只姿态优雅、微微昂着下巴、眼神清澈中带着点天生矜持的布偶猫。傅斯锐则在几个动物造型中挑了只威风凛凛、鬃毛浓密的坐姿雄狮,虽然静态,却自有一股睥睨沉稳的气势。

“挺会挑。”傅斯锐拿着狮子白模在她眼前晃了晃,嘴角带笑,“神似。”

江泠峄抱着自己的猫,淡淡回击:“你的意思是,你像这只狮子一样……毛发旺盛?”

傅斯锐:“……” 他抬手捋了一下自己半干的、其实并不算特别长的头发,哼笑一声,“总比某些像猫一样,看起来乖巧,实际爪子利得很的家伙强。”

他们并排坐在宽敞的工作台前,调色,选笔,开始上色,气氛难得地平和专注,只有偶尔的低声交流。江泠峄画得细致,先用浅灰色打底,再用白色和更浅的灰细心勾勒猫咪柔软蓬松的毛发纹理,眼睛用了最亮的宝石碧蓝色,仔细点上高光,力求还原那种清澈灵动又带着一丝疏离的神韵。傅斯锐则风格迥异,用金棕色和赭石色大胆地涂抹、晕染狮子的鬃毛,笔触豪放有力,最后甚至用极细的笔蘸取黑色,在狮子眼角细致地勾勒了两笔,平添几分锐利和深沉。

“你的猫怎么一副‘闲人勿扰,朕在思考’的表情?”傅斯锐画完狮子主体,凑过来看她的进度。

“你的狮子倒是‘江山尽在爪中,但朕懒得起身’的样子。”江泠峄头也不抬,手下稳稳地勾勒着猫耳朵的绒毛,“彼此彼此。”

画完石膏娃娃,等待晾干的时候,他们开始在店主的指导下做软陶。选了喜欢的颜色,揉软,塑形。江泠峄想做一条项链吊坠,她小心地捏出一朵层层叠叠、精致小巧的茉莉花,花瓣薄而柔美。傅斯锐则捏了一朵含苞待放、形态有力的玫瑰,边缘被他故意捏得有些锐利起伏,像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充满张力。

接着,他们还用剩余的陶土做了两个简单的、带有手捏痕迹的陶碗和陶勺,虽然造型朴拙,却充满了手工的温暖质感。

看着桌上摆满的“战利品”——一对神态各异的石膏猫与狮,一对软陶茉莉与玫瑰吊坠,一对陶碗陶勺,店主都笑了:“你们做的项目真全,算是今天我们店最投入的客人了。这样吧,刚好我们有个银饰初级体验的优惠活动,送你们一个免费做纯银尾戒的机会,怎么样?简单的款式,刻点字或者图案,很有纪念意义。”

两人对视一眼,反正时间还早,体验一下也无妨。

“行啊。”傅斯锐爽快答应。

江泠峄也点了点头。

做戒指比画石膏和捏软陶更需要耐心和细心。每人得到一小段纯度很高的软银条。需要用木槌慢慢敲打塑形成圆环,调整戒圈大小,再用各种型号的砂纸从粗到细打磨光滑,最后抛光。傅斯锐难得地彻底安静下来,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专注地对付手里那根小小的、闪着柔和银光的金属条,木槌落下又抬起,发出规律轻微的“嗒、嗒”声。江泠峄则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银条绕在戒棒上成型,然后用锉刀修整焊接处(店主协助做了简单的焊接),动作细致。

“刻点什么?”傅斯锐打磨完戒圈,抬头问她,手指摩挲着光滑的银环。

江泠峄看着自己手中初具雏形的戒指,犹豫了一下:“……名字缩写?或者……一个简单的符号?”

傅斯锐挑眉,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可以。缩写吧,简单。”

于是,在店主的指导和协助下,他们用极细的刻刀,在戒指内侧,小心翼翼地刻下了彼此名字的拼音首字母缩写。冰凉的金属在指尖传递着坚实而微妙的触感,当刻刀尖端用力,在银面上留下清晰而永恒的痕迹时,仿佛有什么东西,也一同被刻进了这个午后静谧的时光里,刻进了彼此心照不宣的感知中。整个过程安静而漫长,只有刻刀划过金属的细微声响、彼此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头的喧闹。

当所有需要烧制(软陶)、晾干(石膏)的作品留在店里,约定好之后邮寄,他们只带走了那两枚还带着手工温度、内侧刻着彼此名字缩写的简单银戒,走出“造物时光”时,外面已是华灯初上。不知不觉,他们竟然在这家充满创造力的小店里,沉浸地消磨了整个下午和傍晚。

文创街区华灯初上,灯火通明,人流比下午多了不少,夜市的喧嚣与手工店的宁静形成了鲜明对比。各种网红小吃摊、移动咖啡车和甜品铺子散发出霸道而诱人的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饿死了。”傅斯锐揉了揉肚子,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里却很清晰,“去找点吃的?听说这边有几家老字号小吃摊搬过来了,蟹粉汤包和酒酿桂花圆子是一绝。”

“嗯。”江泠峄也感到饥肠辘辘,空气中甜润的酒酿香气和鲜美的汤包味道已经飘了过来,混合着人群的活力。

他们自然而然地汇入熙攘的人流。傅斯锐走在外侧,隔开拥挤的人潮和偶尔横冲直撞的电动车。找到那家口碑颇佳的老字号小吃摊“苏塘小点”,队伍排得老长。傅斯锐让她在稍远一点、靠近一棵装饰树下人少的地方等着:“站着别动,我去买。”

江泠峄看着他高挑挺拔的背影利落地挤进排队的人群,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后。她站在那盏造型别致的复古路灯下,暖黄的光晕笼罩下来,空气里漂浮着食物的香气、人们的谈笑、街头艺人悠扬的吉他声、小孩的嬉闹……这一切交织成一种鲜活的、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市井气息,与她平日里两点一线、充满规划与竞争的校园生活,以及安静奢华的酒店环境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感到真实和……莫名安心。

过了一会儿,傅斯锐端着两个白色的厚实纸碗挤了出来,碗口冒着腾腾热气。“小心烫,”他把其中一碗递给她,是清甜晶莹的酒酿桂花圆子,圆子小巧洁白如玉,酒酿香气醇厚,金黄的桂花碎点缀其间,煞是好看。

江泠峄接过,用附带的小勺轻轻搅拌一下,舀起一个圆子和一些酒酿,吹了吹,送入口中。圆子软糯弹牙,酒酿的微甜醇香和桂花的清新在舌尖化开,温热一路滑进胃里,恰到好处地安抚了饥饿,也驱散了傍晚的一丝凉意。

“怎么样?”傅斯锐自己也吃了一大口,眼睛却盯着她,似乎在等评价。

“很正宗,甜度刚好。”江泠峄给出中肯评价,又舀了一勺。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心,小口小口的,腮帮子随着咀嚼微微鼓起,显得有点孩子气的认真。

傅斯锐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指腹极其快速地、轻轻擦过她的嘴角:“沾到一点桂花。”

指尖温热粗糙的触感一掠而过,快得仿佛错觉。江泠峄整个人却僵住,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脸颊也感觉发烫。她垂下眼,盯着碗里的圆子,含糊地“嗯”了一声,埋头继续吃,却觉得那甜味好像瞬间放大了,一直甜到了心里某个角落。

吃完圆子,他们又去买蟹粉汤包。傅斯锐让老板打包了两份,拿出其中一盒,打开,小心地用筷子夹起一个皮薄如纸、隐隐透出馅料汤汁的金黄汤包,递到她嘴边,动作自然:“尝尝,这个要趁热一口咬开,小心汤汁。”

江泠峄犹豫了一秒——这样喂食的动作太过亲密,超出了他们平日互怼或互助的界限。但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分享美食的表情,以及汤包散发出的极致鲜香,她最终还是微微低头,就着他的筷子,小心地咬破了一点皮。滚烫、鲜美、浓郁到极致的蟹粉混合着猪肉的汤汁瞬间在口中爆开,美味得让人眯起眼睛。

“好吃吗?”他问,很自然地把剩下大半个汤包转了个方向,塞进自己嘴里,毫不介意。

“……嗯,很好吃。”江泠峄点头,感觉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她注意到,他用的筷子是另一头。

就这样,他们沿着香气四溢的小吃摊一路逛过去。傅斯锐负责挤进去买,江泠峄则在外面等着,然后分享他递过来的食物。一盒酥脆掉渣的萝卜丝饼,两人各拿一块;一串烤得焦香四溢、刷了甜酱的年糕,你一口我一口分食;甚至是一碗红油鲜亮的鸭血粉丝汤,傅斯锐尝了一口被辣得直吸气,额角冒汗,江泠峄却面不改色地继续吃,还瞥他一眼,眼里带着点小得意:“不能吃辣?”

“谁不能?”傅斯锐梗着脖子,为了面子硬是又喝了一口汤,结果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江泠峄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在夜市灯火下格外生动,然后递过去一瓶刚在旁边摊子买的冰镇绿豆沙。

没有刻意的暧昧,却自然而然地分享着食物,分享着同一双筷子(的不同端),分享着对味道的评价和味蕾的刺激,分享着被辣到的狼狈和忍不住的笑意。在喧闹的、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烟火气里,某种暖融融的、轻松愉快的、心照不宣的亲近感,随着食物温热的气息和共享的时光,一点点渗透进四肢百骸,悄然改变着某些东西。

吃饱喝足,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饮料,慢慢逛回酒店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巨大的落地窗外,苏塘市的夜景如同打翻的珠宝盒,璀璨夺目。

放松下来后,疲惫感再次温柔地袭来。两人轮流洗漱完毕,穿着舒适的居家服,窝在客厅那张巨大的、柔软的沙发上,一时都没有立刻入睡的念头。白日参观的震撼、手工创作的宁静、夜市的热闹,各种情绪和感官体验沉淀下来,让身心处于一种满足而慵懒的状态。

“上线?”傅斯锐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永恒之战》的图标。

“好。”江泠峄没有异议,也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于是,熟悉的登陆音乐响起。在虚拟的峡谷中,他们依旧是默契无间、所向披靡的搭档。白日里共享的经历、放松的状态,似乎化作了游戏中更流畅的沟通和更深的信任。他一个信号,她就知道意图;她一个走位,他就明白掩护。几局酣畅淋漓、配合精妙的胜利后,时间悄然滑向午夜。

“真睡了。”傅斯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放下发烫的手机,揉了揉脖子。

“嗯。”江泠峄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退出游戏。

互道晚安,各自回了房间。套房陷入一片宜人的宁静与黑暗。

江泠峄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毕竟身体很疲惫。但躺下后,关了灯,在完全的黑暗和寂静中,脑海里却像自动播放的蒙太奇电影,清晰而跳跃地回放着这两天的点点滴滴:Z大梧桐道下的仰望,“造物时光”里他专注刻戒指的侧影,夜市灯光下他递过来的汤包和擦过嘴角的指尖,辣得冒汗时他强撑的样子,游戏胜利时屏幕上并排的ID……还有口袋里,那枚内侧刻着“F.S.R”的、微凉的银戒指。心跳有些失序,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渐渐模糊,沉入浅眠。

半夜,江泠峄被一阵强烈的尿意憋醒。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城市遥远的光晕。她睡得昏沉,脑子完全不清醒,几乎处于梦游状态,凭着身体本能摸索着下了床,打开房门,凭着残存的、对“卧室出门右转是客厅,再右转是客卫”的肌肉记忆,朝着记忆中有卫生间的方向梦游般地走去。

她完全忘了这是在格局复杂、客厅很大的总统套房,也完全忘了主卧自带卫生间。

推开了一扇门——是傅斯锐的房间。

房间里更暗,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声响和床上那人平稳深长的呼吸声。江泠峄眼睛半睁半闭,几乎是飘着绕过床尾,习惯性地朝着记忆里卧室自带卫生间的大概位置(床的另一侧)走去……然后,在极度困倦和迷糊中,非常自然地、掀开了被子的一角,躺了下去。

床垫柔软而富有支撑力的触感包裹住她,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干净的,带着点傅斯锐身上特有的、类似阳光晒过雪松与清冽柑橘调的气息,混杂着酒店高端沐浴露的淡香。这气息在混沌的睡意中,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和熟悉,甚至无意识地朝热源方向靠了靠,脸颊蹭了蹭柔软蓬松的枕头,几乎瞬间就要再次沉入深眠。

然而,她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凉意的“入侵”,却惊醒了本就浅眠且警觉的傅斯锐。

傅斯锐在睡梦中感觉到床垫另一侧明显一沉,紧接着一个带着夜凉气的、柔软的身体靠了过来,手臂甚至无意识地搭在了他的腰侧,微凉细腻的手指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贴着他的皮肤。他猛地惊醒,黑暗中,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城市光线,他勉强看清了躺在自己身边、睡得毫无防备、甚至发出轻微均匀呼吸声的江泠峄。她穿着丝质的吊带睡裙,肩带细得可怜,露出大片白皙的肩颈、锁骨和圆润的肩头。长发如海藻般散落在枕头上,有几缕拂到了他的颈窝,带着和她身上一样的、清淡好闻的茉莉花香氛气息,痒痒的,直钻入鼻腔。

傅斯锐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般的轰鸣,又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奔流冲撞,带来一阵阵心悸般的麻痒和陌生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燥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沉重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疼。喉咙干得发紧,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大脑一片空白。

她怎么会在这里?!

走错了房间?!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狂跳,所有的睡意和迷糊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炸得粉碎。

他试图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想拉开一点距离,或者坐起来。但刚一动,身边的女孩似乎不满这细微的扰动,嘤咛了一声,无意识地又往他这边蹭了蹭,寻求热源和安稳。她的脸颊贴上了他的肩膀,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睡衣面料,毫无阻隔地喷洒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清晰的、令人颤栗的酥麻感。

傅斯锐倒吸一口凉气,全身肌肉绷得像石头,一动不敢动。黑暗中,视觉受限,触觉、嗅觉和听觉却敏锐得可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曲线隔着薄薄睡衣和睡裙传来的温度和触感,能闻到她发间颈间清甜诱人的香气,能感受到她平稳呼吸带来的细微气流拂过他的锁骨和颈侧……更要命的是,她搭在他腰间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划过他的侧腹肌肉。

“操……”他无声地在心里爆了句粗口,一股强烈的、陌生的、属于青春期少年最直接本能的冲动从小腹猛地窜起,让他瞬间狼狈不堪,脸颊滚烫。

“江泠峄……”他压低声音,试图叫醒她,声音却沙哑干涩得不像话,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回应他的,只有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以及那无意识的、依赖般的靠近。她甚至把一条腿也蜷缩着搭了过来,冰凉的脚踝贴着他温热的小腿肚。

傅斯锐僵在原地,仿佛被点了穴,一动不敢动。黑暗中,他只能凭借极微弱的光线和敏锐的感觉来描摹她近在咫尺的轮廓。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逻辑缜密、牙尖嘴利、能把他气得跳脚又忍不住被吸引的“好学生”、“辩论搭档”,此刻却像只收起所有尖刺、爪牙和防备的柔软猫咪,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这个“窝”,柔软,温暖,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边,触手可及。

理智在脑海里尖锐地嘶鸣,告诉他应该立刻、轻轻推开她,叫醒她,结束这场荒谬又危险的意外。可身体却像被钉住,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或者说,某种更深层、更蛮横的力量阻止了他。一种复杂而汹涌的情绪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极度的惊讶,手足无措,被突然侵入私人领域的些微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隐秘悸动、贪恋,以及……某种被全然信任的陌生暖流。

他就这样僵硬地躺着,任由她的气息、体温、细微的触碰将自己彻底包围。她的呼吸拂在他颈边,她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和脖颈,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臂膀,她的腿搭在他的小腿上……这一切的存在感是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如此不容忽视,像一张温柔又霸道的网。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炽热的炭火上煎熬,又像是在偷偷啜饮着禁忌而甘美的毒酒。少年人血气方刚的身体,对心上人(尽管他此刻可能还不愿或不敢明确承认)毫无防备的靠近,产生了最直接、最诚实、也最让他窘迫难堪的生理反应,这让他更加煎熬,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窗外的城市依旧霓虹闪烁,车流无声如光带。套房内却安静得只剩下两道逐渐交织、又各自紊乱的呼吸声,一道逐渐恢复平稳绵长(肇事者),一道始终压抑、急促、带着克制不住的轻颤和滚烫的温度(受害者)。

最终,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傅斯锐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极其缓慢地吐出,试图用意志力强行平复那擂鼓般的心跳和身体里四处乱窜的燥热。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一遍遍默念“她是走错了,她是无意识的,不能趁人之危……”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再试图叫醒她(或许私心里,也有一丝不舍得打破这意外又亲密的时刻)。只是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让自己不至于那么僵硬难受,也避免进一步刺激到自己,然后,认命般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鼻尖萦绕着她的气息,耳边是她清浅规律的呼吸,手臂上是她搭过来的、带着凉意却让他感觉滚烫的触碰,腰间是她手指无意识的轻搭。

这一夜,对十七岁的傅斯锐来说,注定是漫长、无眠、充满甜蜜的折磨、激烈的自我斗争与悄然变化的一夜。某些一直模糊游移、不肯落定的情愫,在这个意外闯入的夜晚,被无限放大、聚焦,变得清晰无比,炽热滚烫,再也无处可藏,也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忽略。

而肇事者江泠峄,对此一无所知,在熟悉(?)而安心(??)的气息包围下,睡得愈发深沉安稳,甚至做了一个模糊的、有温暖阳光、清冽松香和隐约玫瑰刺的、混乱而宁静的梦。

夜色浓稠如墨,苏塘市的灯火在远处沉默地闪耀,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而固执的光痕,静静见证着这个意外、慌乱、悸动、煎熬而又注定会在两个少年人未来关系里掀起不可逆转涟漪的夜晚。

心照不宣的种子,或许早已埋下,而这一夜,如同突如其来的春雨,让它破土而出,再也无法回头。

(三)

晨光透过总统套房厚重的遮光帘缝隙,在柔软昂贵的羊绒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跳跃着微尘的光带。江泠峄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坚实又带着清冽气息的包裹感中,逐渐恢复意识的。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半秒,昨夜梦游般走错房间、爬上傅斯锐床的记忆,便如同被解除了静音的潮水,轰然涌入脑海,让她浑身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凝固。

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小心翼翼地、以最小幅度的动作,侧头看向身边。

傅斯锐还在“睡”。他面向她这边,呼吸均匀而绵长,平日里那双或戏谑、或锐利、或带着洞察力的桃花眼此刻紧闭着,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道安静的弧影。高挺的鼻梁下,唇形清晰……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柔和。阳光恰好落在他棱角分明却放松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浅金,柔和了那份惯有的桀骜不驯,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安静,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无害。

而她自己……几乎是蜷缩在他身体圈出的领地里,头甚至不知不觉枕到了他手臂边缘的空隙处,脸颊能感受到他睡衣布料柔软的触感和透过来的体温。

江泠峄的脸“轰”地一下烧得通红,耳根滚烫,心跳声大得几乎要震破耳膜。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用尽毕生最轻最谨慎的动作,像拆解一枚精密炸弹般,一点点、一寸寸地从温暖的被窝和他气息的包围里挪出来。每一个关节的动作都控制到极致,生怕床垫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直到双脚终于踩在冰凉光滑的实木地板上,她才敢微微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像只受惊后蹑手蹑脚逃离现场的小动物,踮着脚尖,飞快地溜回了自己的次卧,反手轻轻关上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大口呼吸,心脏还在疯狂地、不规则地跳动,久久无法平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裙的衣角。

门关上的瞬间,主卧那张宽大的床上,原本“熟睡”的傅斯锐,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锐利,哪里有半分刚醒的迷蒙。他甚至没有立刻改变姿势,只是抬起那只被她枕过、此刻还残留着些许酥麻感的手臂,凑到鼻尖,仿佛还能清晰地闻到那缕清甜的、独属于她的茉莉与阳光混合的余香。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极深、极愉悦的弧度,连眼底都染上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而真实的笑意。

---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昨夜那场荒谬又亲密的“意外”绝口不提,仿佛那只是苏塘这座充满魔力的城市,馈赠给他们的一个共同的、不该被深究也不该被提及的短暂梦境。然而,尽管表面一切如常,相处的气氛却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微妙——一种混合着残留尴尬、心照不宣的秘密,以及某种悄然滋生、无法忽略的亲昵感。

在苏塘的最后一天,他们去了城市西郊一个以古典园林和潋滟湖光闻名的5A级景区。春光明媚得正好,游人如织,却掩不住这片山水本身的清幽雅致。

傅斯锐脖子上挂着他那台专业的全画幅单反相机,走走停停,时不时举起相机,捕捉着光影与构图。他的摄影技术确实专业,取景、光影、瞬间的把握都透露出一种敏锐的审美和娴熟的技巧。

“喂,站那儿,别动。”他忽然叫住正沿着九曲桥向前走的江泠峄,指了指桥中央的位置,背后是如烟似雾的垂柳和远处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

江泠峄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依言站定。微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裙摆。

傅斯锐迅速举起相机,调整焦距和光圈,透过取景框凝视着她。阳光下的她,微微侧身带着点被他突然叫住的茫然,身后是江南园林特有的温婉精致与水墨意境,画面干净、清新,又因她本身清冷的气质而带上了一丝独特的疏离美感。他快速而连续地按下几次快门,捕捉不同角度的瞬间。

“好了。”他放下相机,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手记录一下风景中的人物点缀。

江泠峄好奇地走过来,伸出手:“我看看拍得怎么样。”

傅斯锐却侧身巧妙地避开,手指在相机背屏上快速操作了几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不行,原片直出,涉及我的独家构图版权和不容置疑的艺术审美追求。成品等我有空精修了再说。”

江泠峄:“……” 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懒得再跟他争辩,转身继续往前走,嘴角却几不可见地抿了一下。

整个白天游览过程中,他时不时就会这样“捕捉”她——在临湖的茶轩里休息时,她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出神的沉静侧影;弯腰俯身看池中锦鲤时,几缕长发滑落肩头的瞬间;甚至在她不经意回头,发现他又在举着相机对准自己时,那带着嗔怪和些许无奈瞪过来的一眼……他都一一不动声色地收入镜头,却一张也不肯给她预览。

江泠峄起初确实有些不自在,甚至试图避开他的镜头。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似乎……并不真的反感。甚至,在他镜头对准自己、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心里会掠过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去仔细分辨的、带着点微甜和悸动的欢喜。她也拿出自己的手机,拍摄了不少园林的细节、光影和构图,偶尔,也会在他全神贯注取景或低头查看相机时,悄悄将那个举着沉重设备、神情专注而认真的挺拔身影,轻轻框进自己手机的取景框里。

两个人,都默契地收藏着关于对方的、独属于自己的影像记忆,如同守护着一个只有彼此知晓、心照不宣的、柔软的秘密。

星期六,阳光依旧慷慨地洒满苏塘。他们先去“造物时光”手工店,取回了已经烧制完成、上好色并精心包装好的所有手工作品。

当店主笑容满面地将那些成品一一拿出来,摆放在原木工作台上时,两人看着眼前这些凝结了时间、专注和某种微妙心情的物件,都有些怔忡,一时无言。

一对神态生动、上了色的石膏娃娃(傲娇矜持的布偶猫与慵懒威风的雄狮),

一对造型独特、颜色温润的软陶项链吊坠(精致的茉莉与带刺的玫瑰),

一对略显拙朴却充满手作温度与独特痕迹的陶碗、陶杯、陶勺,

以及……那对内侧刻着彼此名字拼音缩写、闪着柔和哑光的纯银尾戒。

戒指被分别装在两个深蓝色的小巧丝绒盒子里。傅斯锐拿起属于江泠峄的那只,打开盒子,取出戒指,递到她面前。冰凉的金属触感,内侧那清晰的刻痕字母,无声地诉说着那天午后在充满创造力的空间里,彼此的专注、安静与流转的微妙心绪。

江泠峄接过,指尖微微蜷缩,冰凉的银环躺在掌心,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她低声道:“谢谢。”

傅斯锐拿起自己的那只,在指尖随意地把玩了一下,银戒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转了个圈,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随手将戒指放进了裤兜,动作自然流畅,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旅行纪念品,不值得大惊小怪。

将所有作品仔细检查、妥善打包后,他们拖着行李,踏上了返回海城的动车。

商务车厢里,环境舒适安静。阳光透过宽大的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像一层柔软的金纱铺在小桌板上。动车平稳而高速地飞驰,窗外的景色迅速变换,从苏塘密集的现代楼宇化为开阔的、点缀着村庄的绿色田野,又隐入隧道短暂的黑暗,周而复始。

江泠峄靠着窗,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玻璃上自己和傅斯锐身影的淡淡叠影。这几天在苏塘的点点滴滴,如同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回、交织——泳池里他托住自己腰侧时掌心的温热与可靠,温泉氤氲水汽中他模糊却无比强烈的存在感,刻刀在银戒内侧落下痕迹时冰凉而坚定的触感,夜市灯光下分享食物时自然的亲近,还有今晨醒来时,鼻尖萦绕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以及自己竟毫无防备地蜷在他怀里的惊人事实……

她的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脸颊也感觉有些发烫。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微微侧头,试图将那些过于清晰、过于私密的画面从脑海中强行驱逐出去。

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淹没在列车运行声中的轻笑,带着刚睡醒般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洞察一切的戏谑。

江泠峄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傅斯锐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微微泛红的侧脸上。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气音,“脸都红了。晕车?还是……在想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没有。”江泠峄硬邦邦地回答,目光更加固执地锁定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电线杆和模糊的树影,试图用外界的动态分散注意力。

“哦。”傅斯锐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声“哦”里充满了不信任的调侃。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原本就舒展的长腿动了动,膝盖外侧不经意地、轻轻碰到了她的。

那一点温热而坚实的触碰,隔着薄薄的裤子面料传来。江泠峄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般,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腿。

傅斯锐却似乎毫无所觉,甚至就维持着这个若即若离、似碰非碰的姿势,闭上了眼睛,一副准备补觉的模样。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凝滞、粘稠。阳光的温度,列车匀速前进规律的轻响与微微震动,身旁人清浅平稳的呼吸声,还有膝盖外侧那一点微不足道、却无法忽视的、持续存在的触碰……所有这些细微的感官信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心跳失序,思绪纷乱。她想挪开,拉开距离,身体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绊住,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贪恋和某种不愿示弱的倔强,让她僵在了原地。

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微妙僵持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午后阳光太暖,或许是几日旅途积累的疲惫终于涌上,又或许是此刻的氛围过于让人松懈,江泠峄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困意如同潮水般温柔地袭来。她的脑袋开始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一点、一点地,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斜,最后,在一次稍明显的轨道衔接颠簸中,彻底歪向了一侧——不偏不倚,落在了傅斯锐坚实而温热的肩上。

接触的瞬间,两人似乎都几不可查地、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

傅斯锐没有动,依旧闭着眼,仿佛真的睡着了。只是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却异常柔软的弧度。他甚至还不着痕迹地稍稍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和高度,让她靠得更稳、更舒服些,仿佛那只是一个睡梦中无意识的调整。

江泠峄在迷糊混沌的睡意中,只觉得这个“枕头”意外地合适,坚实安稳,带着令人安心又熟悉的清冽气息,比冰冷的车窗玻璃好太多。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也放弃了徒劳的抵抗,放任自己沉入了短暂却异常踏实的浅眠。

直到列车广播响起,提示旅客海城站即将到达,请做好下车准备,江泠峄才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竟靠着傅斯锐睡了近一个小时,她瞬间如同触电般弹开,坐直身体,脸上热度飙升,连脖颈和耳后都染上了明显的粉色,尴尬得恨不得当场消失。

“醒了?”傅斯锐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仿佛刚被广播吵醒,他活动了一下明显有些发麻僵硬的肩膀和手臂,语气寻常得仿佛刚才那亲密依偎的一个小时从未发生,“快到站了,收拾东西吧。”

“……嗯。”江泠峄低着头,胡乱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头发和衣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视线根本不敢与他接触。

动车缓缓驶入熟悉的、繁忙的海城高铁站。车门打开,混杂着城市气息的空气涌入车厢。苏塘那场短暂、悠闲、充满了意外与旖旎的梦,醒了。他们拖着行李,重新汇入人潮,回到了现实生活的轨道。

回到家,是熟悉的一切,却又似乎有些不同。

周日,江泠峄在自己柔软舒适的大床上醒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设计简约的吊灯,有一瞬间的恍惚。苏塘的一切——紧张的比赛、辉煌的胜利、酒店的套房、泳池的水花、温泉的氤氲、手工店的专注、夜市的烟火、动车上依偎的温暖——都像一场短暂而色彩过于浓郁美好的梦,此刻被现实的晨光轻柔地覆盖。

她起床,洗漱,然后将自己带回来的手工作品,一一从行李箱中取出,在房间里寻找合适的位置摆放。石膏娃娃并肩放在书桌靠窗的一角,阳光洒在它们身上;茉莉软陶项链被她仔细地收进了梳妆台的首饰盒内层;那对朴拙的陶碗陶杯则被她洗净,放在了小客厅的茶几上,打算偶尔用来喝点东西……最后,她拿起那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子,打开,那枚银戒在内衬上静静地闪着微光。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内侧那清晰的刻痕——“F.S.R”,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像被那金属的凉意烫到般,迅速合上盖子,犹豫片刻,将它塞进了书桌抽屉最深处,一个不常用的小格子里。

好像,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慢慢消化和理清,这次旅行带来的所有情绪与变化。

城市的另一头,傅斯锐的公寓里。他靠在卧室阳台的栏杆上,清晨的风吹拂着他还未完全干透的头发。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相册,他正一张张滑动,浏览着相册里新增的、几乎全是某一个人的照片。阳光下、园林里、专注时、嗔怒时……每一张都鲜活生动。他的眼神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专注。看了一会儿,他退出相册,从脖子上拉出一条极细的黑色皮绳,末端挂着的,正是那枚刻着“J·L·Y”缩写的银戒。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皮肤,早已被体温焐热,仿佛一个隐秘的、不容忽视的烙印。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将戒指塞回衣领内,转身回了房间。

休息日平静无波,两人没有发一条信息,也没有通一个电话。但有些东西,已经在心底那片沃土悄然埋下种子,深植根系,只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迎风生长。苏塘之行结束了,带着奖杯、记忆和无数未言明的情绪。但属于江泠峄和傅斯锐的故事,那充满了张力、试探与可能的未来,或许,才刚刚拉开真正精彩的序幕。

---

苏塘之行的余韵与微妙变化,并未随着返校铃声的响起而消散殆尽。相反,它像一颗被投入心湖深处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看似平静如常的校园日常水面之下,持续地、悄然地扩散、交织。

表面上,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有的轨道。江泠峄依然是那个埋首于IB课程、竞赛题库和学生会事务中的年级第一,冷静,高效,一丝不苟;傅斯锐也依旧是那个在课堂上限量出现、在CAS活动记录上时常“失踪”、姿态散漫不羁的“麻烦学生”。阳台上的隔空唇枪舌剑照旧上演,“互助学习”时互相折磨、彼此挑剔的戏码也日日不落,斗嘴互损,分毫不让,火药味十足。

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两人自己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并且持续发酵着。

江泠峄发现自己解题或阅读时的专注度,比以前更容易被打断。笔尖停留在某道复杂的物理EE难题推导步骤上,思绪却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后方——那个属于傅斯锐的、他通常趴着补觉或神游的方位。她能清晰地、几乎是直觉般地感知到,有一道目光,并非总是带着熟悉的戏谑或挑衅,有时只是静静地、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专注,越过前排同学的肩膀,落在她的发梢、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她书写时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每当这时,她总会心头一紧,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回神,指尖用力掐一下虎口,用轻微的痛感强行唤回四处逃逸的理智,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公式或文本上。可是,耳根不受控制泛起的微热,和胸腔里那乱了节奏的心跳,却诚实地泄露了心底被搅动的波澜。

更让她暗自懊恼的是,傅斯锐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的频率,似乎高得有些不正常,且形式多样。

并非他总是刻意“路过”她的座位,而是她总能在各种场合“恰好”看见他——课间他倚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边,和几个同样特立独行的朋友说话时,那挺拔不羁的侧影和漫不经心的手势;体育课上他奔跑过人时飞扬的黑发、挥洒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烁的光芒;甚至在IB经济学枯燥的 lecture(讲座)上,他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补觉时,后脑勺那撮永远不听话、微微翘起的发丝……这些画面,总会毫无预兆、异常清晰地撞进她的视野,留下深刻的印象,让她事后回想起来,既困惑又隐隐烦躁。

她将此归咎于苏塘之行带来的“后遗症”,一种高强度相处后残留的、需要时间才能逐渐淡化的“感官记忆干扰”和“注意力习惯性偏移”。

而事实上,傅斯锐的“存在感强化”行为,或许确实比她的感知更具目的性。他会在课代表收作业时,“顺手”把一瓶冰镇过的、她常喝牌子的茉莉清茶放在她堆满资料的桌角,不发一言;会在她对着英语A的文学评论 Paper 1 范文苦大仇深、眉头紧锁时,用笔帽轻轻戳一下她的后背,在她恼怒回头时,扔过来一句“这么明显的象征手法都看不出来?眼神不好使了?”,然后在她反驳之前,用三两句话点破文本中隐藏的关键线索和常用分析角度;乐队排练结束晚归,他会在教学楼门口“偶遇”她,然后自然而然地放慢脚步,走在她外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排练时谁又弹错了音、新编的曲子哪里还需要调整,或者干脆不由分说地分她一只无线耳机,里面流淌着他们乐队刚录制好的、尚显青涩却充满 raw power(原始力量)的原创合奏小样。

他的手机里,那个加了密的相册文件夹,内容还在不断增加。苏塘的“存货”被他反复浏览,而新的“素材”也在悄然添加:图书馆里她低头看书时,阳光在她发顶跳跃的光晕;辩论队开会时,她阐述观点时认真而闪光的眼神;甚至只是她走过走廊时,被风吹起的校服裙摆的一角……都成了他独享的、隐秘的视觉记忆画卷。

一种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同样心照不宣的、略显慌乱的回避,在看似一切如旧的校园生活表层之下,如两股暗流般悄然涌动、不断试探着彼此的边界,又微妙地交织在一起。他们都在努力维持着某种脆弱的平衡,既贪恋着这份因共同经历、并肩作战而日益深厚的默契与无言的靠近,又本能地警惕着、退缩着,生怕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次不经意的触碰,便彻底打破了这微妙而危险的宁静,让那些在心底悄然滋长、呼之欲出的东西,彻底失控,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这时,景行国际双语学院一年一度最盛大、最受期待的校园艺术节,如火如荼地拉开了帷幕。它像一股强劲而欢快的浪潮,席卷了每一个House,也将正处于微妙暗流中的江泠峄和傅斯锐,不由分说地卷入了一种全新的、忙碌、充实而又充满创造激情的节奏中。

公告栏、校园APP首页、走廊的全息显示屏上,贴满了色彩斑斓、设计前卫的艺术节海报。项目琳琅满目,从传统的书画、器乐、声乐、舞蹈大赛,到更具现代感和综合性的服装设计、短片拍摄、戏剧工坊、装置艺术展,时间跨度近一个月,瞬间点燃了这所精英学校里学生们压抑已久的创意火花、表现欲和竞争心。

班会课上,文艺委员刚做完一轮激情洋溢的动员,鼓励大家积极报名,为House争光,也为自己丰富的CAS活动和大学申请履历添上亮丽一笔。傅斯锐的声音就从江泠峄斜后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听得清清楚楚,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仿佛永远漫不经心却又总能精准命中的语调。

“喂,江泠峄。”

江泠峄没回头,目光仍停留在手中的IB课程安排表上,只是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顿了一下,算是听见了。

“报什么项目?”他接着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午餐菜单,“绘画现场赛?以你对结构和细节的控制力,拿个奖问题不大。或者……器乐类?”最后三个字,他尾音微微上扬,像带着某种似有若无的钩子,轻轻搔刮着她的耳膜。

江泠峄终于回过头,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多管闲事”:“跟你有关?”

傅斯锐挑眉,晃了晃手里那张还空白的艺术节个人项目意向表,表格边角被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折起又松开。“器乐类,”他像是随口提议,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她的反应,不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独奏太无聊了,自己跟自己玩。合奏……考虑一下?我们乐队,”他顿了顿,补充道,“刚好缺个稳得住的贝斯手。”

贝斯。那个在乐队中常常被忽略、却至关重要的低声部乐器。它不似主音吉他那样炫目张扬,却是整个乐队节奏的基石、和声的底衬,需要极强的律动感、稳定的控制力和对整体音乐的深刻理解。他记得她在《永恒之战》中精准的时机把握、大局观和冷静沉着的风格,也记得辩论场上她构建逻辑框架的稳固能力。

江泠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合奏?和他,还有其他人一起?苏塘手工店里并排而坐的宁静专注,辩论赛场上无需言语的默契攻防,泳池边他托住自己时的可靠有力……无数画面碎片瞬间闪过脑海。理智在尖锐地拉响警报,提醒她这可能会让已经够复杂的关系变得更加难以厘清。然而,某种更深层的、对于音乐本身的兴趣,对于挑战新领域的跃跃欲试,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他这个提议背后意味的微妙悸动,让她的嘴唇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她听见自己用尽量平静、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反问:“你什么位置?”

“架子鼓,节奏核心。”傅斯锐答得很快,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却带着点得逞意味的弧度,“偶尔,如果曲子需要,也能客串下小提琴。所以,”他向前倾了倾身,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点诱哄般的语气,“来不来?给个准话。”

就在这时,前排一直安静听着他们对话的文静女孩林念,转过头来,温婉地笑了笑,轻声插话,眼神里带着期待:“你们是在商量组乐队参加艺术节吗?那……还需要键盘手吗?我电子琴和合成器都还行,古典钢琴也考过演奏级,如果需要钢琴音色或者铺底和弦,我都可以试试。”

傅斯锐的目光从江泠峄脸上移开,看向林念,挑了挑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把决定权抛回给江泠峄,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机会来了,队友也齐了,就等你了。”

江泠峄看着林念真诚期待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傅斯锐那副“随你便,但我建议你抓住机会”的表情,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躲避或许更容易,但……这确实是个有意思的挑战,也能丰富她的CAS经历。沉默了两秒,她听到自己清晰地说:

“行。”

一支由架子鼓(傅斯锐)、贝斯(江泠峄)、键盘/合成器(林念)构成的临时三人乐队,就这样在IBDP繁重课业和升学压力的缝隙里,仓促却又似乎带着某种必然性地诞生了。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想一个酷炫的队名,暂时以成员姓氏缩写“F·J·L”代称。

艺术节的氛围迅速席卷了整个校园,也将他们三人卷入了一种全新的、忙碌而充实的节奏,暂时冲淡了那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微妙暗流,却又在新的领域创造了更多交织的机会。

江泠峄首先投入的是个人参赛项目。绘画现场赛,她提交了一幅名为《象限之间》的丙烯综合材料作品。画面抽象而富有几何感,以深蓝与暗灰为基底,象征理性与秩序的冰冷象限;中央却撕裂开一道炽热明亮的、如同数据流或星云般的橙红与亮白色裂缝,裂缝边缘有细微的、如同电路或神经突触般的金色线条延伸、交织,试图在秩序的框架内迸发出不可控的活力与温度。作品对色彩对比、肌理层次和画面张力的把控极见功力,寓意深刻,在展览中引发了诸多关注和解读。无人知晓,那理性框架与炽热裂痕的对抗与交融,其灵感隐约源于她自身——那个被完美模范生外壳所包裹、内里却渴望挣脱与爆发的、真实而矛盾的内核。

紧接着是压力巨大、耗时耗力的礼服设计现场赛。今年主题是“元代码:数字时代的身份重构”。江泠峄构思了一件极具未来感与解构主义风格的作品。她以半透明的银色特种光纤织物为基底,其上用导电银线刺绣出复杂的、如同简化电路板或神经网络般的抽象图案,这些图案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会微微反光。服装廓形不对称,一侧是利落挺括的、类似西装驳领的硬朗结构,采用带有微弱金属光泽的深灰色科技面料;另一侧则是柔软垂坠的、印有像素化渐变色彩的雪纺,从肩头不规则地披挂而下。腰间点缀着可拆卸的、由亚克力与LED灯带组成的几何造型装饰,通电后可发出冷调的光。整件作品仿佛在探讨实体与虚拟、秩序与流动、保护与暴露之间的模糊地带。比赛当日,她如同最严谨的工程师与艺术家结合体,测量、制版、裁剪、拼接、缝合,冷静高效,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偶尔抬手擦拭额角时泄露的细密汗珠,显露出高压下的专注。傅斯锐曾“偶然”路过设计工坊的窗外,隔着玻璃,目光长久地追随着那个在全神贯注中仿佛发着光的沉静身影,直到她完成最后一个扣合件,才插着裤兜,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然而,最耗费心力、也最奇妙的经历,莫过于乐队合奏的排练。放学后,音乐教室或租用的专业排练室成了他们临时的据点。选曲经过激烈讨论(主要是傅斯锐和江泠峄之间),最终定了一首节奏多变、旋律富有张力和叙事感的器乐后摇作品,既有澎湃的爆发段,也有静谧的铺陈部分,对三人的配合、情绪推进和技术控制都是不小的挑战。

初次合练,场面堪称“灾难”。江泠峄的贝斯节奏稳健精准,如同她解题的步骤,每一个音符都落在拍子上,但情感起伏略显平直,像一篇严谨但缺乏文采的论文;傅斯锐的架子鼓技巧炫目,力道十足,充满即兴的灵感和冲击力,但偶尔会脱离整体节奏框架,过于个人化地“飞”出去;林念的键盘则努力在两者之间寻找平衡,充当和声铺底与旋律润滑剂,时常被两边带偏节奏,显得小心翼翼。

“停!”傅斯锐放下鼓棒,皱眉指向江泠峄的谱架,“这里,贝斯进慢了,第四拍后半拍,拖了整整十六分音符,感觉断了。”

“是你底鼓抢拍了,第二节第三拍,重音位置不对,带快了整体速度。”江泠峄毫不客气地指着总谱上的标记反驳,语气冷静。

“我觉得……这里如果键盘加一段十六分音符的上行过渡琶音,再渐弱接入,情绪推进会不会更自然、更有层次感?”林念小声地、试探性地提出自己的看法。

这样的争论、挑剔、尝试、推翻、再构建,在排练中时有发生。空气里弥漫着认真甚至有些火药味的学术讨论气氛。但奇妙的是,每一次激烈的碰撞、坦诚的批评与耐心的磨合之后,下一次的合奏总会呈现出令人惊异的进步。他们开始学会在演奏中不仅仅关注自己的声部,而是竖起耳朵,全身心倾听彼此,感受音乐流动的整体性。

傅斯锐逐渐收敛了那些过于炫技、脱离整体的即兴发挥,更加注重与江泠峄贝斯声部节奏的紧密咬合与互动,他的鼓点成了推动音乐前进的、充满力量却精准的引擎;江泠峄也在保持低频稳定的同时,尝试在音符的轻重、延音的长短上注入更多细微的情绪变化,让贝斯线条不再是冰冷的节奏骨架,而有了呼吸与温度;林念的键盘则变得更加自信和大胆,她的和声铺底与旋律穿插成了巧妙串联前后段落、烘托整体氛围与空间感的关键桥梁。

音乐,成了他们之间另一种形式的、更深层次的交流与博弈。在音符的碰撞、交融、妥协与升华中,他们寻找着只属于这三个人的、独特的化学反应与呼吸频率。有时排练至夜深,校园里寂静无人,只有排练室窗户透出的灯光和流淌出的、逐渐成型的乐声。汗水浸湿了额发和衣衫,但一种并肩作战、为一个共同目标倾尽全力、彼此信任依赖的伙伴情谊,也在那些跳跃的音符、专注的眼神和偶尔相视一笑的默契中,悄然滋长,坚固而温暖。

傅斯锐的个人赛道同样精彩纷呈。

摄影现场赛,他抽到的主题是“界”。他没有去拍摄显而易见的物理边界或社会分野,而是扛着相机在校园那些被忽略的角落游荡。最终交出的作品,是一张极具视觉张力与哲学意味的照片:画面大部分是图书馆地下室一段老旧、斑驳、即将被拆除的砖墙,墙体裂缝纵横,苔藓暗生,象征着陈旧、遗忘与时间的“界”。然而,在裂缝最深处,一株极细嫩的、叫不出名字的绿色藤蔓植物,顽强地探出几乎透明的叶片,向着从上方通风口斜射而入的一束微弱阳光奋力生长。那束光在昏暗背景中被捕捉得如同实质,尘埃在光路中飞舞。照片被命名为《破界·向光》,对光影的极致捕捉、构图的大胆取舍与深沉寓意,让评委赞叹不已。无人知晓,他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脑海里清晰闪过的,是无数次在图书馆自习室,那个少女低垂眉眼,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全神贯注书写或阅读时,周身自然散发出的、沉静而耀眼、仿佛能驱散一切混沌的“光晕”。

他的小提琴独奏,则选择了帕格尼尼那首以高难度著称的《24首随想曲》中的一首。偶尔在乐队合奏排练的间隙休息时,他会信手拿起带来的小提琴,随意拉上一段练习曲或即兴旋律。华丽流畅的跳弓、精准无误的左手拨弦、令人眼花缭乱的快板乐章,让林念惊叹连连,连一向挑剔的江泠峄也不得不从专业角度承认,这家伙在音乐上的天赋与手感,和他的数理直觉一样,有种“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让人牙痒的卓越。而当他在乐队中切换回架子鼓手的身份时,则展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原始力量与节奏掌控力的狂野一面,手臂挥动间带起风声,强劲复杂的节奏如同心脏搏动,成为整个乐队最坚实可靠的后盾与推进器,令人莫名安心。

集体舞项目,则意外地将这种交织的忙碌、日益深厚的默契与暗涌的情愫,推向了一个充满戏剧性与肢体张力的小高潮。他们班选定了一支融合了现代舞肢体语汇、戏剧性表演与些许街头舞蹈元素的群舞,音乐节奏鲜明多变,情感表达强烈,对团队配合、肢体表现力和情绪投入要求都极高。

排练初期,状况比预想的更加棘手。江泠峄和傅斯锐虽然都有一定的舞蹈基础(江泠峄童年时期系统学过几年芭蕾,对身体控制和姿态有良好基础;傅斯锐则因出色的运动神经和节奏感,学习街舞类动作很快),但要将舞蹈跳出真正的情感张力和艺术感染力,远非记住动作、卡准节奏那么简单。

江泠峄的问题在于“过度分析与控制”。她能将每个八拍的动作轨迹、发力点、重心转换像解构数学题一样分析得清清楚楚,执行得也分毫不差,但肢体却因此显得僵硬、程式化,缺乏舞蹈应有的流动感、延伸感与即兴的生命力。脸上更是一贯的“我正在完美执行编舞指令”的严肃认真,与音乐需要传递的或澎湃、或忧伤、或挣扎的情绪完全脱节。

傅斯锐则恰恰相反。他学动作快,力量感足,肢体协调性好,但时常“自由发挥”,不按编舞老师设定的框架来,加入过多个人风格的“小动作”。更让老师头痛的是他的表情管理——在需要表现深沉内敛时,他可能一脸“老子不屑”的拽样;在需要表达强烈情感时,眼神又容易放空,仿佛神游物外,心思完全没在舞蹈情境里。

“江泠峄!手臂的线条!延伸出去!感觉要穿透墙壁!想象那不是你的手臂,是某种能量,正在向外辐射!对,肩胛骨打开!”文艺委员兼舞蹈指导嗓子都快喊哑了。

“傅斯锐!眼神!聚焦!看着你的舞伴,看着观众!你的表情不是让你来扮演冷酷杀手!还有,这个双人配合的旋转,节奏要和江泠峄完全同步!同步!你们俩是一个整体!不是各自为政!”

然而,转折发生在舞蹈中段一个关键的双人配合段落。编舞老师借鉴了现代舞中常用的“接触即兴”与“能量传递”理念:要求两人从舞台两侧对角线开始,面对面,在沉重鼓点的催动下,由慢到快加速奔跑,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向彼此。在舞台中央精确的“撞击”接触点,利用奔跑累积的动能,完成一个高难度的连接、支撑与造型变换,模拟一种“对抗又依存”、“分离又吸引”的复杂关系。

第一次尝试,两人都明显收着力,像是怕真的撞到对方或失去平衡,结果在接触点犹疑、停滞,造型松散无力,毫无冲击感。

“力量!速度!信任!”老师拍着手,高声引导,“忘记你们是江泠峄和傅斯锐!忘记这是排练!你们现在是舞剧里两个被命运、被情感、被某种不可抗力推向彼此的角色!信任你们的搭档,也信任舞蹈本身的力学和你们自己的身体!”

第二次,傅斯锐的眼神变了。他紧紧盯着从对角线另一端向自己跑来的江泠峄,起跑,加速,步伐坚定。江泠峄接收到他目光中的那份笃定和“来真的”信号,心一横,抛开所有顾虑,也全力向他冲了过去。速度带来真实的力度,在“撞击”接触的刹那,身体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傅斯锐核心收紧,稳稳接住她借势旋转腾起的身体,她的手臂顺势攀上他的肩颈,腿部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形成一个短暂却极具视觉张力和情感浓度的空中造型。那是力量与柔韧的对抗,是接触与脱离的瞬间平衡,充满了原始的冲击力。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某种力量拉扯、延长。江泠峄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瞳孔里自己小小的倒影,能感受到他手臂和胸膛传来的、支撑着自己的、不容置疑的、滚烫的力量和稳定心跳。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喷在她的额角鬓边,带着熟悉的气息。周围同学的惊呼、音乐激烈的鼓点、老师喊“好”的声音,都仿佛潮水般退去,变得遥远模糊。

“非常好!就是这种感觉!”老师激动的声音将他们猛地拉回现实,“保持住这个接触点的力感和对抗的张力!然后,缓慢地、有控制地,发展下一个动作,把这种能量延续下去!”

从那个充满张力的“撞击”接触点开始,后续的舞蹈编排借鉴了“动作轨迹追溯与发展”的思路。他们并非简单连接下一个动作,而是将撞击后的这个造型,缓慢地、分解地、像倒放录像带一样,回溯到“撞击”前的状态,再以不同的节奏、力量和情感侧重,重新演绎一遍奔向彼此的过程。在这个“回溯-再现”中,身体的本能反应、对彼此动作和重心的预判、以及那种奇妙的“共感”,逐渐取代了最初生硬的记忆和计算。

而最让所有人屏息凝神、也最考验两人信任与配合的,是临近舞蹈结尾的一个高难度复合托举动作。傅斯锐需要将江泠峄从地面(一度空间)直接、有力地托举至空中较高的位置(三度空间),并在空中完成一个至少360度的旋转及姿态变换后,再流畅、稳定地将她放下,衔接后续的地面流动动作。这对男生的核心力量、臂力、平衡感,以及两人的起跳时机、空中重心配合与落地缓冲,都是极大的考验。

练习时,失败了许多次。不是傅斯锐发力时机早了或晚了,就是江泠峄起跳不够充分或空中重心偏移,甚至有一次差点失去平衡。汗水浸透了单薄的练功服,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痕迹,肌肉因反复发力而酸痛。

“最后一次,今天再试最后一次。”傅斯锐甩了甩被汗水濡湿的额发,看向微微喘息的江泠峄,眼神里没有平日戏谑,只有全然的专注和一种让她莫名心安的沉稳,“别想太多,别怕,相信我。你就只管跳,剩下的交给我。”

江泠峄看着他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眼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肺部充满,驱散最后一丝犹豫。音乐推进到那个关键的小节,傅斯锐屈膝下沉,积蓄力量,在她起跳意图传递过来的瞬间,腿部、核心与手臂同时爆发出强劲而稳定的向上推力,将她稳稳地送上预定的空中高度。失重的感觉只有短短一刹,随即是被他双手和身体牢牢承托、引导的安全感与控制感。她在空中尽力舒展身体,配合他的引导完成旋转,低头看向下方。他正仰着头,额发被汗水完全打湿,眼神明亮灼热,如同锁定猎物的鹰,又像是承载着全世界,牢牢地锁定着她,仿佛他的整个宇宙,此刻都凝聚于掌心托起的这一点重量和信任。

顺利旋转、变换姿态、然后被他稳稳接回,缓冲,落地,双脚触地,重心前倾,流畅地衔接下一个地面滑行动作。整个排练厅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完美!无可挑剔!”舞蹈老师激动得连连鼓掌,脸上满是赞赏。

江泠峄落地后,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双腿因紧张和用力微微发软,不知是因为刚才那个高难度动作本身的刺激,还是因为空中旋转时,与他交汇的视线中,那毫不掩饰的、灼热得几乎要将人吞噬的专注光芒。傅斯锐松开扶着她的手,退后半步,别开脸,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随手抓起地上的矿泉水瓶,拧开,仰头猛灌了几口,水流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被汗水浸透的领口。

那一刻的绝对信任、身体记忆的深度默契与无需言说的理解,超越了一切语言和理智分析,直抵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某些一直模糊游离、被刻意忽视或压抑的情愫,在这个需要完全交付身体、信任与感知的舞蹈时刻,变得无比清晰、锐利而汹涌,如同终于挣破厚重茧房的蝶,在心跳如鼓的寂静中,振翅欲飞。

时光在画笔与颜料的交织、音符与节奏的碰撞、舞步与汗水的挥洒中飞速流逝。艺术节的个人赛项目陆续落下帷幕,江泠峄那件充满未来感的礼服设计毫无悬念地夺得了现场赛一等奖及“最佳创意奖”,油画《象限之间》也在展览中获得评委的高度评价和许多同学的驻足欣赏。傅斯锐的摄影作品《破界·向光》毫无悬念地摘得桂冠,并被选送至市里参展;他的小提琴独奏也凭借高超的技巧和独特的演绎,拿下了二等奖。

集体舞的排练进入了最后精雕细琢、磨合情感的阶段。而他们的“F·J·L”乐队合奏,作为艺术节闭幕汇演上备受期待的新生力量节目之一,也即将迎来最终的检验与绽放。

这一个月,他们如同穿梭于不同时空的旅人,频繁辗转于画室、音乐排练室、舞蹈房、教室与图书馆之间,各自为战,攻坚克难,又因为艺术节这条主线而紧密地交集、碰撞、融合。表面上,他们依旧是那个会为了一个音符的轻重、一个舞步的节奏、一个光影的捕捉而争吵不休的“冤家”队友。

但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渗透进每一次对视、每一次交谈、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里,深入肌理,无法剥离。

江泠峄的书包里,会“恰好”多出一瓶她常喝牌子的无糖茉莉花茶,瓶身还沁着刚从冷藏柜取出的冰凉水珠,驱散午后的困倦。

傅斯锐那通常乱得很有“风格”的课桌抽屉里,偶尔会“意外”发现一份字迹清秀工整、用不同颜色荧光笔清晰标注了重点、易错点和知识框架图的文科(历史、TOK)笔记摘要,刚好是他最近作业或IA需要恶补的部分。

乐队排练晚归的夜晚,他会自然而然地把一只无线耳机递过来,两人听着方才录制的、尚有瑕疵却充满生命力的排练片段,并肩走在被路灯拉长身影的寂静校道上,低声讨论着哪个小节可以加入一个细微的变奏,哪里的情绪应该收束得更干净利落。偶尔陷入沉默,只听耳机里的音乐和彼此的脚步声,却不再有任何尴尬或不适,只有一种共享创作成果的宁静与满足。

集体舞高强度排练后,两人都浑身酸痛,他会把她遗忘在把杆上的外套拎起来,随手扔给她,换来她一个没什么力气的白眼,和一句没什么诚意的、带着喘息声的“谢了”。然后他会走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在路灯下揉着酸痛肩膀的纤细背影,眼神复杂。

争吵还在,互怼依旧,斗嘴时谁也不肯轻易认输。可仔细分辨,争吵里少了从前那种尖锐的、试图压倒对方的对抗性,多了就事论事的认真与对作品完美的共同追求;互怼时,眼神里会闪过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着纵容和一丝笑意的微光,像一种只有彼此能懂其规则、并乐在其中的、心照不宣的智力游戏。

一种更深层次的理解、毫无保留的欣赏、以及难以言喻的、日益强烈的吸引,在共同的目标、紧密无间的合作、无数次身体及心灵的激烈碰撞与温柔共振中,如同坚韧的藤蔓般悄然缠绕住两颗同样骄傲、聪慧而年轻的心。他们都清醒地感知到了这种变化,这份日益深厚、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默契与靠近,甜美醉人,却也带着未知的危险。

他们默契地维持着现状,贪恋着这并肩前行、共同创造、彼此支撑的温暖与充实,又心照不宣地谨慎守护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谁也不愿、或者说不敢,率先去捅破。生怕一个不小心,便惊扰了这暴风雨来临前夜,珍贵而脆弱、充满无限可能的宁静与期待。

艺术节的最终华章即将在万众瞩目中奏响,而属于江泠峄和傅斯锐的青春故事,那波澜壮阔、情感汹涌的高潮部分,也已在命运的弦上悄然绷紧,蓄势待发,只等待着那个特定的时刻,轰然奏响。

您看的是关于青梅竹马的小说,作者精巧的在章节里包含了青梅竹马,欢喜冤家等元素内容。

感谢您的支持和推荐哦~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0 推荐票
1 2 3 4 5 全部

1张推荐票

非常感谢您对作者的谷籽投喂~

您的支持就是作者创作的动力!

0 咕咕币
1谷籽 3谷籽 6谷籽 13谷籽 70谷籽 150谷籽

1 谷籽 = 100 咕咕币

找回密码

又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