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值日组的其他三个同学还没到。但教室已经有人了——王一博。

他独自一人坐在最后一排自己的位置上，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短袖T恤，戴着黑色耳机，身体随着听不见的节奏微微晃动。他面前摊开的是英语课本，手指间夹着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听到开门声，王一博抬起头。清晨的光线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将他半边脸映得明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看到肖战，似乎并不意外，反而扯下一边耳机，挑了挑眉。

“这么积极？”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低哑。

肖战没接话，将书包放在自己座位上，开始挽衬衫袖子。他走到教室后方，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

“其他人呢？”王一博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还没到。”肖战开始扫地，动作利落，从第一排扫起，灰尘和纸屑在扫帚下聚集成堆。

“哦。”王一博应了一声，又重新戴上了耳机。

教室里只剩下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肖战扫到第四排时，不经意抬眼，从前方黑板的倒影里，能看到后排那个模糊的身影——没在看书，也没在听歌，只是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七点十分，值日组的另外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陆续到了。看到教室已经扫了一半，都有些不好意思。

“肖战你来这么早啊！”短发女生陈悦连忙拿起抹布，“我来擦桌子。”

“我去打水。”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周宇提起水桶。

最后到的长发女生李雯看了眼后排：“王一博？你怎么在？今天不是你值日啊。”

王一博这才慢悠悠地摘下耳机，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睡不着，来学校补觉。”他随口说道，走到教室后面，拿起另一把扫帚，“闲着也是闲着。”

这话让其他几人都愣了一下。谁都知道王一博从不参与值日，每次轮到他们组，他不是“有事”就是“不舒服”，就算勉强来了也是摸鱼。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肖战扫地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将垃圾扫向门口。

值日工作分配下去，肖战负责教室地面和走廊，陈悦和李雯擦桌子和窗户，周宇负责倒垃圾和整理讲台。王一博……他拿着扫帚在教室后面晃了两圈，扫起一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尘，然后就说“我去看看工具间要不要打扫”，径直走出了教室。

工具间在走廊尽头，平时很少用，里面堆着破损的桌椅、旧教具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门通常是锁着的，只有大扫除时才会打开。

肖战扫完教室，将垃圾铲进簸箕，走出教室准备倒到走廊尽头的大垃圾桶。经过工具间时，他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搬动东西的声响。

他脚步未停，将垃圾倒掉，正要返回，工具间的门被拉开了。

王一博站在门口，额发有些汗湿，脸上蹭了道灰。他手里拎着个破旧的铁皮水桶，桶里装着几块断裂的木板和一堆废纸。

“里面脏死了。”他皱着眉说，将水桶放在走廊上，“蜘蛛网一堆，还有老鼠屎。”

肖战看了一眼那个水桶：“这些要扔掉？”

“不然留着过年？”王一博语气不怎么好，用脚踢了踢水桶，“你们之前值日都不打扫这里？”

“工具间通常不归日常值日管。”肖战平静地说，“只有大扫除才会清理。”

“怪不得脏成那样。”王一博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脸，结果把脸上的灰抹得更开了，成了一道污迹。

肖战看着他脸上那道滑稽的痕迹，沉默了两秒，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包未拆封的湿巾，递过去。

王一博低头看了看那包浅蓝色包装的湿巾，又抬眼看看肖战。

“脸上，”肖战简短地说，“灰。”

王一博这才接过，拆开抽出一张，胡乱在脸上擦了几下。湿巾上立刻染了灰黑色。他将用过的湿巾揉成一团，瞄准走廊远处的垃圾桶，一个抛物线扔了过去——没进，掉在了垃圾桶旁边。

肖战走过去，捡起那团湿巾，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来，继续做自己的事。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呼吸。

王一博靠在工具间门框上，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忽然开口：“喂。”

肖战停下脚步，回头。

“你这个人……”王一博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是不是有强迫症？”

“保持公共环境整洁是基本素质。”肖战回答。

王一博嗤笑一声：“行，你素质高。”他转身回到工具间，里面又传来搬东西的声音。

七点半，早自习铃响前，值日基本完成。教室窗明几净，黑板擦得发亮，桌椅排列整齐。肖战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

王一博也从工具间出来了，这次看起来更狼狈——肩膀上落着灰，手背不知在哪里划了道浅浅的红痕。但他似乎完成了什么大工程，表情带着点完成任务的松懈。

“里面清理了一半，”他对肖战说，“剩下的破烂太多，一次弄不完。”

肖战点点头：“谢谢。”

这两个字让王一博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谁要你谢。”他走回教室，拎起自己扔在座位上的书包，从里面翻出校服外套穿上，拉链依然只拉到一半。

早自习开始，班主任进来巡视，看到教室的整洁程度，难得地表扬了值日组：“今天打扫得很彻底，尤其是工具间门口那块，终于干净了。继续保持。”

几个值日生互相看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排。王一博正趴在桌上补眠，对表扬毫无反应。

课间，肖战去卫生间洗手。站在洗手台前，他挤了点洗手液，仔细揉搓手指。旁边隔间门打开，王一博走出来，站到另一个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直接用手接水扑了扑脸。

水花溅到肖战袖口上几滴。

王一博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从镜子里看到肖战正低头擦拭袖口。“啧，”他抽了两张擦手纸，“你这衣服是纸做的？沾点水都不行？”

肖战没理他，擦干手，准备离开。

“对了，”王一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昨天你本子上那墨水，真不是我弄的。”

肖战脚步微顿。

“虽然看起来像我会干的事，”王一博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真假，“但这次真不是。李浩那小子钢笔漏墨不是第一次了，他自己都承认了。”

李浩就是王一博那个戴眼镜的同桌。

肖战转过身：“你为什么特意告诉我这个？”

王一博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额前湿漉漉的头发，闻言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怕你误会啊。”

“误会什么？”

“误会我。”王一博转过来，靠在洗手台上，双手向后撑住台面，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放松，也更具压迫感，“虽然我确实看你不顺眼，但不是我干的事，我不背锅。”

两人在卫生间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对视。空气中有消毒水的气味，还有王一博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汗水与洗衣粉的味道。

“知道了。”肖战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回到教室，他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染了墨迹的英语笔记本。翻开到那一页，蓝色墨迹已经干透，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边缘有晕染的痕迹。他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个痕迹，纸张粗糙的质感透过指腹传来。

不是他干的。

肖战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澄清。或许是因为，如果这真是王一博的恶作剧，那么一切就还在他理解的范围内——那个讨厌的、以找他麻烦为乐的家伙。但如果这不是……

他将笔记本合上，塞回桌肚。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肖战要去数学竞赛辅导班，提前收拾好东西。经过篮球场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高二年级的篮球训练正在进行。王一博在场上，穿着红色的7号球衣，运球、突破、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得像某种本能。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空心入网，场边响起叫好声。

肖战停下脚步，站在球场外围的梧桐树下，隔着铁丝网看着。

夕阳将整个球场染成暖橙色，王一博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只是因为身高，更因为那种一旦进入球场就完全沉浸、锋芒毕露的状态。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撩起球衣下摆擦了把脸，露出紧实的腹肌线条，随即又迅速投入下一个回合的攻防。

和教室里那个懒散、挑衅、似乎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王一博，判若两人。

场上的王一博断下对手的球，快速推进到前场，面对两人防守，一个急停变向，晃开空间，后仰跳投。球再次入网。

他落地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场边，恰好与肖战的视线隔着铁丝网相遇。

那一瞬间很短，不到半秒。王一博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快得来不及捕捉，随即他就被队友揽住肩膀庆祝，转开了视线。

肖战收回目光，扶了扶眼镜，继续朝竞赛教室走去。

竞赛课持续到六点。结束后，天已经半黑了。肖战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校园里人很少，路灯次第亮起。

经过篮球场时，他发现还有人在打球。定睛一看，是王一博，一个人在练习投篮。没有队友，没有对手，只有篮球撞击地面和篮筐的单调声响，在空旷的暮色中回荡。

他投得很专注，每个动作都力求标准，起跳、出手、落地，然后跑去捡球，再来一次。汗水早已浸透球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挺拔而富有力量感的轮廓。

肖战站在暗处，没有出声，静静看了几分钟。

直到王一博投出一个三不沾，球滚到场边，滚到他脚前。

他弯腰捡起球。篮球表面沾着灰和汗，沉甸甸的，皮革的气味混合着汗水的咸涩。

王一博喘着气走过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暮色中，他的脸看不真切，只有眼睛很亮，像蓄着未燃尽的炭火。

“还没走？”王一博开口，声音因为运动而有些沙哑。

“刚下课。”肖战将球抛过去。

王一博单手接住，将球夹在身侧，另一只手撩起球衣擦汗。“竞赛班？真拼啊。”

“你不也是。”肖战说。

“我？”王一博笑了，笑声短促，“我这就是瞎玩。跟你不一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学生喧闹声，和篮球场上尚未散尽的热气。

“早上，”肖战忽然开口，“工具间，谢谢。”

王一博似乎没想到他会再次道谢，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摆摆手：“说了不用谢。我就是看那里不顺眼。”

“你看不顺眼的东西很多。”肖战说。

“是啊，”王一博承认得很干脆，“比如你们这种好学生，规规矩矩，一板一眼，没劲。”

“那你为什么帮我扫地？”肖战问出了从早上就存在的疑惑。

王一博盯着他看了几秒，暮色渐浓，他眼里的情绪晦暗不明。“谁帮你了？我自己乐意。”他转身走回球场中线，拍了两下球，“你快回去吧，好学生该按时回家写作业了。”

肖战没动。“你为什么总针对我？”

这个问题让王一博的运球动作停顿了一瞬。篮球落在地上，弹跳几下，滚远了。他没有去捡，而是转过身，面对着肖战。

路灯就在这时亮了。昏黄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叠。

“因为你很显眼。”王一博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永远坐在前排，永远考第一，永远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永远……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距离。“这样的人，看着就让人想弄乱。”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肖战能闻到他身上浓烈的汗味，能看到他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和脖颈，能看清他左眼下方那颗痣，在昏黄光线下像一粒小小的尘埃。

“所以你就用那些幼稚的手段？”肖战问，声音平静，心跳却莫名有些快。

“幼稚吗？”王一博笑了，露出一边虎牙，“但有效啊。至少你注意到我了，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肖战一时语塞。

是的，他注意到了。不仅仅是因为那些恶作剧，更因为在楼梯转角疲惫的侧影，在清晨空教室孤独的背影，在篮球场上专注的眼神，在暮色中独自练习投篮的固执。

他注意到太多了，多到超出了“讨厌一个人”应有的关注度。

“我该走了。”肖战向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嗯。”王一博没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明天见，年级第一。”

肖战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篮球场上，那个身影又开始了独自的练习。起跳，投篮，周而复始。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孤独的剪影。

回到家，肖战做完作业，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关灯前，他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班级群。往上翻了翻，看到今天下午体育委员发的篮球训练照片。

其中一张是王一博投篮的瞬间，抓拍得很好，手臂舒展，身体绷成优美的弧线，眼神专注而锐利。照片下面有几个同学的点赞和评论：“博哥帅啊！”“这姿势标准！”

肖战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按了返回键。

他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想起下午暮色中王一博的那句话：“至少你注意到我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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