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肖战走进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教室里是一片参差不齐的跟读声。

他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第一眼就看向桌面——干净如常，没有新的墨迹，没有意外。他下意识地朝后排看了一眼。王一博的位置空着，书包随意地扔在椅子上，人却不见踪影。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王一博才从后门晃进来。他头发半湿，像是刚用冷水冲过，额发贴在额头上，校服外套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肖战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凉的水汽和淡淡的薄荷味——是学校卫生间那种最普通的薄荷味洗手液。

“报告。”王一博在座位上坐下，对刚走进教室的班主任说。

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开始讲本周的安排。

第一节课是数学。肖战听课很专注，笔记工整详实。课间，前排的李浩转过身，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肖战说：“那个，肖战，上周五你笔记本的事……真的对不起啊。我钢笔那天确实漏墨了，我已经修好了。”

肖战看着他：“没事。”

“要不我还是赔你一本新的吧？”李浩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同款笔记本。

“真的不用。”肖战摇摇头，“已经处理了。”

李浩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记本放在肖战桌上：“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时，后排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王一博趴在桌上，脸转向窗外，只留给这边一个后脑勺。

肖战看了看那本新笔记本，又看了看李浩真诚的脸，最终收下了。“谢谢。”

“该我谢谢你没生气才对。”李浩松了口气，转回身去。

肖战将新笔记本放进桌肚，拿出那本染了墨迹的旧本子，翻开到被污染的那一页。蓝色墨迹已经彻底干透，颜色比最初深了一些。他用指尖轻轻描摹那个痕迹的边缘，若有所思。

上午的课程平稳进行。王一博大部分时间在睡觉或望向窗外，偶尔被老师点名，也能站起来敷衍地回答两句，答案往往驴唇不对马嘴，惹得全班低笑。他本人倒不在意，坐下后继续自己的事。

第四节课是体育，因为下雨改为室内理论课。体育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篮球规则，PPT上播放着比赛片段。大部分学生昏昏欲睡，只有几个篮球爱好者听得认真。

肖战在整理上节课的物理笔记，偶尔抬眼看一下屏幕。他注意到，王一博虽然还是那副懒散样子，单手支着下巴，但眼睛是看着屏幕的，眼神里有种不同于平时的不耐烦或无聊的专注。

体育老师播放了一段NBA经典比赛的片段，讲解了一个复杂的战术配合。放完后，他问：“有谁能复述一下刚才这个战术的关键点？”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篮球爱好者们互相看看，似乎不确定。

后排，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王一博。

体育老师有些意外：“王一博，你说说。”

王一博站起来，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还停留在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上。“三角进攻变种，强侧三人形成三角，弱侧两人伺机切入。关键在于中锋的策应和分卫的无球跑动时机。”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术语准确。

体育老师眼睛一亮：“很好！完全正确。看来有认真听讲啊。”

王一博坐下，重新趴回桌上，仿佛刚才那个流畅回答的人不是他。

肖战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了片刻。他看向后排，王一博已经又把脸转向了窗外，只能看到挺直的鼻梁和抿着的唇线。

午饭时间，雨下得更大了。肖战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从这里到食堂要穿过半个操场，跑过去肯定全身湿透。

“肖战！”同班的陈悦撑着一把小花伞走过来，“你没带伞吗？一起走吧？”

肖战刚要回答，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楼梯上下来。王一博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转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点地，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他没看这边，径直走进雨里，伞“唰”地一声撑开，黑色的伞面像一朵忽然绽开的墨色花朵。

“走吧。”肖战对陈悦说，两人共用一把小伞挤进雨中。

雨点密集地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操场上的积水已经形成小水洼，肖战小心地避开，鞋尖还是湿了。走到半路，他无意间回头，看见不远处，王一博一个人撑着那把黑伞，不紧不慢地走着。雨幕中，他的身影有些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墨画。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气味混杂着潮湿的雨气。肖战打好饭，找位置时，看到王一博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放着一盘简单的饭菜，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大雨，侧脸线条在昏暗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肖战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刚吃了几口，就听见旁边桌几个男生在议论篮球赛。

“听说下个月有校际联赛，咱们学校肯定还是文科班那群人上吧？”

“不然呢？咱们年级会打球的就那几个，王一博算一个，但他肯参加吗？上次班级赛他都懒得打满全场。”

“谁知道，看心情吧。不过他要真上，咱们班说不定能拼一把。”

“得了吧，他那种独来独往的，能配合吗？”

肖战安静地吃着饭，那些话飘进耳朵里，又飘出去。他吃完饭，起身放餐盘，经过王一博桌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一拍。

王一博的餐盘里，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他正用筷子无意识地在米饭上戳着，眼睛仍望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透明的泪痕。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讲解古文，课堂气氛沉闷。肖战认真记着笔记，忽然感觉到有东西轻轻砸在自己背上。他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小纸团滚到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后排传来极轻的咂嘴声，像是失望，又像是觉得无趣。

课间，肖战去卫生间。回来时，在走廊遇到王一博。他正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银杏树，手里玩着一个打火机——开盖，点火，关盖，周而复始。火苗在他指尖明灭，映亮他低垂的眼睫和下颌线。

肖战从他身边走过。

“喂。”王一博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楼下。

肖战停下。

“李浩赔你新本子了？”王一博问，语气随意。

“嗯。”

“那就好。”王一博合上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省得你总觉得是我干的。”

“我没那么想。”肖战说。

王一博终于转过头看他，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是吗？”

上课铃响了。

“走了。”王一博将打火机塞回裤兜，从他身边走过，肩膀轻轻擦过肖战的肩膀。很轻的触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肖战还是感觉到了——少年肩膀的硬度，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体温。

下午放学时，雨还在下，但小了些。肖战站在教学楼门口，这次他打算等雨再小点就跑回家。

学生们陆续离开，撑开的伞像移动的彩色蘑菇。天色渐暗，路灯提前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还没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战回头，看到王一博拎着书包走过来，那把黑伞依然在他手里。

“雨小了就走。”肖战说。

王一博看看天，又看看他：“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顿了顿，“伞借你。”

肖战愣了一下。

“反正我住校。”王一博把伞递过来，伞柄朝前，“明天记得还我。”

肖战看着那把伞，黑色的伞面折叠整齐，金属伞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不用，我……”

“拿着。”王一博打断他，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婆婆妈妈的。”

他将伞塞进肖战手里，转身就要走。

“那你呢？”肖战问。

王一博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跑回去呗，几步路。”他已经走进了细密的雨丝中，没有跑，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很快，雨水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肖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余温的伞柄。他看着那个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

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头顶展开，隔绝了冰凉的雨丝。肖战走进雨中，伞很大，足够遮挡全部风雨。伞骨很结实，即使有风吹过也稳稳当当。

回家的路变得异常安静。雨声敲打伞面，像是某种有节奏的背景音。肖战走得很慢，目光偶尔落在握着伞柄的手上——那是一把很普通的伞，黑色，没有任何花纹，金属部件有些地方已经磨损掉漆。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肖战在门口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然后小心地放在玄关的伞架上。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今天雨这么大，没淋湿吧？”

“没有，同学借了伞。”肖战换鞋。

“那就好。快来吃饭。”

晚饭时，肖战有些心不在焉。母亲问他学校的事，他答得简略。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雨幕中那个独自离开的背影，和塞伞给他时，王一博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的触感——有点凉，带着雨水的湿气。

做完作业，洗漱完毕，肖战回到自己房间。那把黑伞立在书桌旁的墙角，伞尖处积了一小滩水。他拿过毛巾，仔细地将伞擦干，每一个褶皱都抚平，然后重新折叠整齐。

关灯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把伞。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不会停。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天空是洗过般的浅灰色，空气清新冷冽。肖战早早起床，将伞仔细收进书包侧袋。

到教室时，王一博已经在座位上。他正趴在桌上补觉，头发还有点湿，大概是刚洗过脸。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件黑色短袖，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手背上那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

肖战走过去，将伞轻轻放在他桌角。

王一博没动，似乎睡得很沉。

早读开始后，肖战偶尔回头，看到那把伞仍然放在原处，王一博也没醒。直到第一节数学课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教室，王一博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揉了揉眼睛，一脸没睡醒的茫然。

他看到桌角的伞，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来，随手塞进了桌肚深处。

数学课进行到一半，老师布置随堂练习。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肖战专注解题，忽然感觉到后桌传来细微的动静——是椅子轻挪，然后是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从旁边滚过来，停在他手边。

肖战笔尖一顿。他抬眼看向讲台，老师正在看教参，没注意这边。他犹豫了两秒，用左手将纸条捏住，放到大腿上，然后继续做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几分钟，他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快速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字迹潦草飞扬：

**谢了。**

没有署名，但不需要。

肖战将纸条重新折好，夹进数学书里。他继续解题，但思路莫名地停滞了一瞬，需要重新读题才能接上。

课间，肖战去接水。饮水机前排着队，他安静等待。王一博也来了，站到他后面，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两人都没说话。

轮到肖战时，他接满水杯，转身离开。与王一博擦肩而过时，他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不客气。”

王一博接水的动作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仿佛没听见。

午休时间，肖战被英语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批改听写。回来时，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在休息。他的座位上，放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看向后排。王一博戴着耳机，脸朝向窗外，一只脚搭在旁边的空椅横杠上，随着听不见的节奏轻轻晃动。

肖战拿起那瓶水，触手冰凉。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午后的困乏。

他没说谢谢，也没问为什么。

有些事情，似乎开始变得不需要语言。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肖战正在整理本周的错题集。班主任忽然走进教室，脸色严肃。

“同学们，暂时停一下。”班主任站上讲台，“有件事要和大家说一下。最近有同学反映，教学楼里有人抽烟，就在楼梯间和卫生间。学校明令禁止学生吸烟，这是严重违纪行为。我希望我们班没有这样的同学，如果你们知道什么情况，请私下告诉我。”

教室里一片安静，有人互相交换眼神。

肖战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他想起昨天在走廊，王一博手里那个明灭的打火机。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后排。

王一博依然戴着耳机，但这次他没有看向窗外，而是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班主任说的与他无关。

放学铃响，学生们收拾书包离开。肖战动作慢了些，等他整理好书包时，教室里只剩几个人。王一博已经走了，桌肚里那把黑伞也不见了。

肖战走出教学楼，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经过篮球场时，他下意识地看去——场上有人打球，但没有那个熟悉的7号身影。

他独自走向校门，脚步不疾不徐。秋风吹过，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变黄，边缘卷曲。

在校门口，他看到一个身影蹲在路边，正在系鞋带。是王一博。他背对着这边，单肩挎着书包，校服外套松松地搭在书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