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光艰难地穿透持续不断的雨幕和厚重的窗纸,在室内投下朦胧惨淡的光晕。雨声未歇,滴滴答答,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肖战紧绷的神经上。
昨夜那场未遂的刺杀,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
小枫送早膳和汤药进来时,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显然一夜未眠,又惊又怕,轻声对肖战说:“公子,院子里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都是王大人加派的人手,现在整个玉楼小筑被围得像铁桶一般,安全得很。”
肖战沉默地喝了药,又勉强喝了半碗米粥。
那所谓的“稳住毒性”的药,效果越来越短暂。
刚用完早膳,胸腔里熟悉的灼痛感正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卷土重来,伴随着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酸麻,从四肢末梢开始,一点点向心口蔓延,喉咙里的腥甜气息挥之不去,仿佛随时都会冲口而出。
肖战知道,“七日散”的毒性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原主记忆里那种咳血加剧、肢体渐感无力的描述,正一步步变成他切身的体验。
“小枫。”肖战放下粥碗,声音因虚弱而显得格外轻飘,“替我准备笔墨,还有,若是王大人来了,无论何时,立刻请他来见我。”
小枫担忧地看着肖战愈发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虚汗,欲言又止,最终应了声“是”后便匆匆离开了。
肖战靠在床头,闭上眼,集中精神对抗体内翻江倒海的痛苦,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昨夜刺客被抓之后,王一博必然会审问那名被抓的刺客,无论能否能从刺客口中问出幕后主使,都足以证明原主牵扯的这件事情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所以无论结果如何,王一博一定会带着审问的结果,或者是更尖锐的问题再来找自己。
王一博必须在他来之前,他必须想清楚自己的筹码和底线,才能更好的推进这次的交易,不能只停留在“稳住毒性”的层面,他需要王一博给出一个更明确的关于解药、关于自身真正的安全承诺。
大约一个时辰后,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是小枫轻盈的步子。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最后停在门口。
“肖琴师。”王一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冷冽的调子。
“王大人,请进。”肖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门被推开,王一博缓缓走了进来。
今天的王一博换了一身与昨日同样制式的朱红官袍,纤尘不染,仿佛昨夜雨中激战、审讯犯人的并非是他一般。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眼底的锐利却分毫未减,甚至更添了几分审视的深意。
挥手屏退了想跟进来的小枫,反手将房门关上,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丈量着肖战的状态,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地缓缓开口道:“气色比昨夜差了一些。”
“毒发的征兆更明显了。”肖战没有掩饰,甚至刻意让自己咳嗽了两声,声音暗哑道,“王大人口中的‘暂且稳住’,怕是稳不了多久。”
“昨夜刺客,你可看清面目?”王一博直接切入正题,显然无意在病情上多作纠缠。
肖战摇头,道:“雨夜昏暗,只见到黑影和兵刃反光。若非大人及时出手,我此刻已是一具尸体。”顿了顿,抬眼看向王一博,反问道,“大人可问出什么?”
王一博走到窗边,背对着肖战,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雨景,冷声道:“死士。下颌脱臼前试图咬碎毒囊,被阻后便一言不发,用刑亦无用。身上除了那柄喂了毒的匕首,别无他物,干净得很。”
这样的结果显然在肖战的意料之中,但他注意到王一博用的是“死士”这个词,而非普通杀手。
在这个时代能培养、驱使死士的,绝非寻常势力。
肖战努力压制着又一波上涌的咳意,缓缓道,“王大人,如此看来,想要我命的人,来头不小,且决心坚定。但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琴师,对方何以至此?”
王一博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肖战的脸上,审视的意味更浓了,沉声道:“这正是本官要问你的问题。”说着,又走近了两步,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肖战虚弱的身躯,无形的压迫感随之逼近,“肖琴师,你当真不知自己因何卷入?或者,你知晓些什么事情,却觉得可以凭借此事与本官周旋,待价而沽的?”
王一博的话像冰锥,直刺要害,让肖战心头一凛,知道对方已经失去了耐心,必须给出更有分量的东西才行。
肖战迎上王一博的目光,坦诚道:“我的确不知这其中缘由,但我或许知道,他们为何如此急切地要灭口。想必是因为我在无意中,可能触及了某件东西的边缘,而那样东西,王大人也在寻找。”
王一博眼神微凝,问:“何物?”
“《洗冤秘录》。”肖战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同时仔细观察着王一博的反应。只是对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继续。”
“我虽未亲眼见过那禁书,”肖战按照昨夜打好的腹稿,声音低缓,带着回忆的断续感,继续说,“但大约三个月前,我曾受邀至……礼部侍郎陈牧之陈大人府上宴饮抚琴。”
肖战选择了一个从原主记忆里翻找出的、与户部可能有关的官员,原主确实去过陈府,但记忆模糊,故意将整件事情说得含糊不清,给王一博留下调查和联想的空间。
“席间中途更衣,误入后院僻静处,隐约听到假山石后有人低声交谈。其中一人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像是光禄寺的某位官员……他们提到了‘洗冤录’,还有‘账册’、‘五千两’、‘抹平’等词。当时我心下惊疑,不敢多听,匆匆离去。事后细想,那光禄寺官员的声音,与中秋宫宴时,负责传递御酒的某位内侍官……颇有几分相似。”
说到恰到好处的地方,肖战微微停顿了一会儿,喘息了几下,显出力有不支的样子,继续说:“此事过后,我心中惴惴,却也不敢对任何人言说,直到……宫宴中毒。”
肖战将中毒与偶然听到的“秘密”联系起来,这样一来把整件事情解释的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他可能被灭口的原因,又抛出了“光禄寺”、“账册”等具体线索,指向宫宴御酒和可能的户部亏空,与《洗冤秘录》残页上的案件隐隐吻合。
王一博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对肖战刚才那番话是信或不信。直到肖战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道:“陈牧之,光禄寺,账册,五千两……肖琴师,你可知,单凭你这几句模糊指认,本官便可请你去大理寺狱中,仔细‘回忆’清楚?”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要知道大理寺狱,那可是有进无出的地方。
肖战的指尖微微发冷,但眼神并未退缩,道:“大人若觉得将我投入狱中拷问,比让我活着仔细梳理线索、辨认人证更有价值,不妨一试。”肖战的声音虚弱,语气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只是,若我入狱,恐怕在狱中撑不过一夜。届时,与我有关的这条线,便彻底断了。而大人寻找《洗冤秘录》的路,恐怕会难上许多。”
肖战在赌,赌王一博对《洗冤秘录》的重视程度,远超对他这个“可疑琴师”的怀疑;赌王一博是个追求效率和结果的实干者,而非滥用酷刑的莽夫。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王一博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刮过肖战的脸,似要将他每一寸表情都剖析透彻。
良久,那冰封般的表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松动。
王一博沉声问:“作为条件,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
肖战心中稍定,知道自己赌对了一半,直接提出自己的核心诉求,说:“七日散的解药,或者说是找到解药的确切希望和路径。毕竟只有我活着才能帮王大人继续追查《洗冤秘录》,还有你所说的那些悬案。我若死了,你得到的只是一具尸体和几句模糊的遗言。”
王一博似乎并不意外,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道:“七日散的解药需要三味主药引:蛊心莲,生于苗疆毒瘴深处,有异兽守护;寒潭冰魄,只在极北苦寒之地的千年寒潭底凝结;龙血砂,传闻是漠北王庭圣地埋藏的奇异矿物。任何一味都举世难寻,遑论三味齐聚。即便凑齐,配制亦需神医谷秘法,成功率不足五成。”
王一博的陈述仿佛在告诉肖战这是一件近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肖战也从王一博的话语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就是他知道怎么制作解药,或者说是王一博的身边有人懂的制作解药。
肖战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也有一丝真实的绝望,反问道:“所以,王大人的意思是,我只能等死?”
王一博下意识皱了皱眉,冷声道:“本官可以派人去寻,但这需要时间。而你,未必有那么多时间。即便寻来,你也未必能等到配制成功。”
肖战听出他似乎有下文,追问道:“那依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王一博目光锐利,道:“你方才提及的线索,关于陈牧之、光禄寺、账册的这些线索,本官会立刻着手核查。若你所言非虚,证明你确有价值,本官会动用一切力量,以最快速度搜寻药引。”说到这里,王一博顿了顿,似是在斟酌些什么,后又继续说,“本官认识一人,或许有法子,在不依赖完整解药的情况下,为你再延长一些时日。”
肖战立刻追问:“何人?”
“公孙鎏云。”
这个名字让肖战一怔,神医谷主,原主的师叔!王一博怎么会认识?而且听他说话时的语气,两人似乎并非泛泛之交?
王一博没有解释他与公孙鎏云的关系,继续道:“他已云游至京城附近,本官可派人传信,请他前来为你诊治。但他性情古怪,能否请他出手,如何请他出手,非本官可保证。”
这已经比肖战预想的要好很多,至少,看到了明确的、多管齐下的路径。
“好。”肖战压下心中的惊疑,干脆地应下,“我会继续尽力回忆所有可能与《洗冤秘录》、与中毒案相关的细节。每想起一丝有用的线索,便告知大人。而大人,需让我知晓搜寻药引和延请公孙先生的进展。”
王一博应得也十分干脆,道:“可以,但你必须完全配合,绝不能对任何人泄露你我交易内容,包括你的侍女。你的安危,暂时由本官负责,但你也需自律,不得擅自行动,不得接触可疑之人。”
“明白。”肖战点了点头,这等于接受了对方的监管和保护,虽然不自由,但确是眼下最安全的选择。
王一博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床边矮几上,道:“这是宫中太医秘制的‘护心丹’,虽不能解毒,但可强心脉,缓解你的痛楚,或许能让你多撑几日。记住,每日一粒,不可多服。”
肖战看着放在矮几上的玉瓶,心中五味杂陈,这算是交易达成后的第一份“定金”吗?哑声道:“多谢王大人。”
王一博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肖战忽然开口叫住了他:“王大人。”
王一博脚步一顿,侧身回望。
肖战直视着他,问出了从初见起就盘旋在心底的疑惑:“大人如此尽心追查《洗冤录》,甚至不惜与我这样身份不明、身中剧毒之人交易……究竟是为了公务,还是另有缘由?”
王一博的背影似乎僵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
窗外雨声淅沥,衬得房间内愈发寂静。
“有些真相,必须水落石出。”王一博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说完,拉开房门,朱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影中。
肖战靠在床头,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交易达成了,虽然前途未卜,凶险依旧,但至少不再是坐以待毙。
拿起那个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核大小的褐色药丸,散发着一股清苦的香气。没有犹豫,肖战仰头吞下了一粒药丸。
药丸入腹不久,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从丹田升起,缓慢流向四肢百骸,虽然无法驱散肺腑深处的灼痛和毒素带来的酸麻,却真的让那颗因痛苦和紧张而狂跳不安的心脏,稍稍平稳了一些。
将玉瓶握在掌心,冰凉润泽的触感传来。王一博最后那句话在肖战耳边回响:“有些真相,必须水落石出,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这个人,他所追寻的,恐怕远不止是一本禁书那么简单;而自己,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场追寻之中。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停了。
一缕惨淡的阳光,终于勉强穿透云层,落在湿漉漉的庭院里,泛着冰冷的光泽。
肖战知道,他的“七日”倒计时,在达成这场脆弱交易的同时,已经进入了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第二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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