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走出“旧时光”咖啡馆的时候,阳光还在营业,主打一个敬业。
他站在街口,帆布鞋踩在斑驳的水泥地上,像踩在人生进度条的裂缝上。手里那杯没加糖的咖啡已经凉了半截——主打一个心冷胃也冷。他没回头,也没挥手,只是把空杯子塞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得像是删掉草稿箱里写了三万字又全选删除的情感大戏。
背包带一拉,转身就走,背影写着四个大字:本剧终。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群消息弹出来:“@秦昭 庆功宴就等你了!”配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包,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始表演《资本家的微笑》。
他划灭屏幕,脚步没停。
剧本的事,表面上看是赢了:制片人回话,按他的版本来,不加三角恋,女主也不黑化。听起来像是文艺青年终于干翻了流量编剧,结果呢?不过是缓刑通知单——死刑暂缓执行,苏文音从不空放狠话,她只是换了个副本刷BOSS:庆功宴上再谈。
他没去。
地铁坐到一半,突然起身刷卡下车,拐进一条窄巷,行为轨迹堪比都市传说失踪人口。巷子尽头有家小酒吧,招牌灯管坏了两个字,只剩“吧·乐”两字幽幽亮着,像极了他此刻的人生状态:吧,还能乐一下。
推门进去,冷气扑面,音乐压得低低的,像怕吵醒每一个假装快乐的人。他挑了靠墙卡座坐下,皮沙发塌陷,一屁股陷进去,直接进入“社畜下班后的精神休眠模式”。
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封退稿邮件。光标停在“情感线过于理想化,不符合市场定位”这行字上。他盯着看了三分钟,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最终还是锁了屏,朝吧台比了个手势——不是要点酒,是想给自己的信念续一杯温水。
酒端上来,是杯威士忌加冰。他没碰吸管,仰头灌了半杯,喉咙一阵灼烧,胃跟着抽搐,像在抗议这份自虐式清醒。他知道这东西对身体不好,可此刻,清醒才是最要命的。
手机又震。群聊炸了:“秦昭你人呢?”“不会真撂挑子了吧?”“导演都到了!”
他没回,只将手机反扣在桌面,屏幕朝下,像埋了一具沉默的尸体,葬礼规格:无人悼念,但有人等他翻篇。
灯光昏黄,人声模糊,笑声热闹却听不清内容,仿佛全世界都在开派对,唯独他是背景板NPC。他低头摸了摸左手掌心,那里似乎还留着上午触碰许淮胎记时的温度。指尖划过皮肤,仿佛还能蹭到一丝余热。
可这感觉越清晰,现实就越冰冷。
刚才那场对话像一场梦:梦里有人愿意看他写的戏,梦里他送出去的钢笔被收下了,梦里连胎记都被说成是火苗。
可梦外呢?梦外是退稿邮件,是庆功宴上的虚与委蛇,是明天还得坐在会议室里听人说:“观众不爱看真心,爱看误会。”
他又喝了一口,冰块撞在牙上,咯一下,痛感真实得让人安心。
就在这时,人来了。
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招呼。秦昭只是忽然察觉到侧面多了个人影。抬头一看,许淮站在卡座边缘,穿着那件深灰夹克,左耳耳钉在暗光中闪了一下,像黑夜里的信号灯,专为迷航的人点亮。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空杯、手机、还有秦昭眼下淡淡的青痕,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吧台。
秦昭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拦住这个人——毕竟对方是调酒师,不是情感急救员。
可下一秒,许淮端着一杯新饮品回来,轻轻放在他面前:奶白色,冒着热气,杯口斜插着一片柠檬。然后顺手把那杯威士忌端走。
“你胃不好。”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而且苏文音要的是商品,你要的是故事。”
秦昭盯着那杯热牛奶,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你每次喝完浓缩都要吃饼干。”许淮在他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天天一起喝酒,“而且你昨天在店里喝了三杯美式,中间隔不到半小时。”
“那你是不是还知道我早餐吃了什么?”
“吐司配花生酱,没切边。”许淮抬眼,“因为你咬东西喜欢从角落开始。”
秦昭愣住,随即笑了下,笑声有点干。“你这是兼职调酒,主业是侦探?”
“我是观察员,兼夜间心理干预志愿者。”许淮顿了顿,“服务对象目前只有一个,就是你。”
空气静了两秒,秦昭终于笑出声来。他捧着那杯热牛奶,暖意顺着杯壁传到掌心。低头吹了口气,奶泡微微晃动,像某种安静的回应。
“可现在连故事都不想要我了。”他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杯子里的柠檬听,“我写了那么多真心,结果人家说太假。我写一个人默默付出,他们说这人傻;我写两个人慢慢靠近,他们说节奏拖。最后告诉我,得加冲突,加误会,加第三者——可那还是我想讲的故事吗?”
许淮没急着回答。他望着酒柜镜子,玻璃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像两张重叠的底片。
他伸手,轻轻捏住那片漂浮的柠檬,把它从杯中取出,放在纸巾上。
“它被切下来,不是为了消失,是为了让人尝到酸里的光。”他说。
秦昭抬头看他。
“你看,没有酸,甜就是平的。”许淮继续说,“你剧本里那场告白戏,删了是可惜,但它已经在你心里演过了。就像这片柠檬,它不在杯里了,可整杯酒的味道,早就被它改变了。”
秦昭沉默。他盯着杯中缓缓融化的冰块,听着它们在热牛奶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咔,咔,像某种旧信念正在松动。
“你说得轻松。”他终于开口,“可我要是不按他们的来,项目就黄了。我没钱,没资源,连个像样的人脉都没有。陈岩能扛,因为他有剧场撑着。我能靠什么?靠我妈寄来的手写信鼓励我坚持理想?”
“你可以靠你写的每一个字。”许淮看着他,“哪怕没人看,哪怕被退回十次,只要你还愿意写,它就在。”
“可如果观众根本不买账呢?”
“那就先写给一个人看。”许淮直视着他,“比如我。”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秦昭没说话,只是低头搅了搅热牛奶,勺子碰杯壁,发出轻轻一声响。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特别像我爸。”他忽然说。
“嗯?”
“他以前修自行车,每次我考试考砸了,他就一边拧螺丝一边说:‘车轮歪了不要紧,校准就行。怕的是你不敢骑上去了。’”秦昭笑了笑,“我当时觉得他瞎扯,现在想想,还挺有道理。”
“所以你现在是不敢骑,还是车轮歪了?”
“都有一点。”秦昭叹了口气,“主要是……我不想让别人失望。我妈寄信说为我骄傲,陈岩为了这个本子推了好几个商业项目,林深连拍纪录片的钱都挪来垫宣传费。我如果搞砸了,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可你搞砸的也不是第一次了。”许淮说。
秦昭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你搞砸的不是第一次。”许淮重复,语气平静,“你之前那个校园剧,初稿被退了五次,最后还不是成了?你写那个聋哑女孩的短片,资方说太沉重没人看,结果拿了奖。你每一次都被说不行,可你每一次都重新写了。”
秦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所以这次也不会是例外。”许淮看着他,“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确认自己到底想讲什么。”
音乐换了首,节奏更慢,像是专门为深夜未归的人准备的BGM。秦昭捧着那杯热牛奶,一口没喝,但温度一直没散。
“你为什么来这儿?”他忽然问。
“因为我看你没回消息。”许淮说,“群里都在找你,我就猜你可能躲起来了。然后想起你说过,这条巷子有家老酒吧。”
“你就特意跑一趟?”
“不然呢?”许淮耸肩,“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喝到胃出血,明天还得去医院挂水,后天写病假条的时候编理由说我陪你喝的?”
“你这逻辑挺硬。”秦昭笑了下,“不过下次能不能提前通知?吓我一跳。”
“下次你要是敢在群里发个‘我在XX酒吧’,我就提前十分钟到,给你占座。”
“行,那我现在就发。”
“你敢发我就敢删你好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声音不大,却把周围的冷清冲淡了不少。秦昭觉得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轻了几斤。
他低头看杯中,冰块几乎化尽,只剩一小块浮在表面,像即将沉没的岛屿。他忽然苦笑:“这柠檬片,像不像我写又被删掉的那场告白?漂着,没人吃,最后烂在杯底。”
许淮看着他,没笑,也没反驳。他只是轻轻点头:“像。可它让整杯酒有了味道。没有它的酸,你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真甜。”
外面传来打烊提示音,灯光渐亮。服务员走过来说:“两位,我们快关门了。”
秦昭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他背上包,手里还抱着那个装热牛奶的纸袋,里面还剩小半杯。站起身,发现许淮已经在结账。
“你骑车来的?”他问。
“共享单车。”许淮把付款码扫完,摘下耳机,“你住的方向顺路,要不要我送你一段?”
“不用了。”秦昭摇头,“我想走走。”
许淮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
门推开又合上,风卷着夜气进来又散去。秦昭站在原地,手里捧着纸袋,感受着那点余温。
他走出酒吧,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脑子清醒了。
他沿着街慢慢走,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像是为他照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新邮件通知跳出来。他没掏出来看,只是继续往前走。
脚步不快,也不慢。
他知道明天还得面对苏文音,还得开会,还得修改剧本。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可至少现在,他还能分清酸和甜。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那里还装着早上送给许淮的钢笔盒子。空的,但很轻。
他没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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