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远科技”收购案联合工作组的首次正式对接会，定在咨询公司三楼一号会议室，下午两点整。

王一博提前十分钟抵达，深灰色西装依旧衬得他肩背挺直，只是眉宇间的冷意比昨日更甚，像是在周身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助理跟在身后，抱着厚厚的法律文件，进门时下意识放轻脚步——他能感觉到，上司今天的气压低得吓人，连指尖翻动文件的动作，都带着几分隐忍的力道。

会议室里已坐了大半人，甲方林董、咨询公司老总正低声交谈，余光瞥见王一博，立刻笑着起身招呼：“Leo总，准时！快坐。”

王一博微微颔首，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靠窗的位置——肖战坐在那里，穿一件浅蓝衬衫，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正低头翻看着财务报表，专注时眉峰微蹙，侧脸轮廓利落。

这不再是当年那个为了给他攒舞蹈班学费，课余去工地打零工、收破烂，手掌磨出厚茧却依旧笑得温柔的肖战了。如今的他，成熟稳重，眉宇间带着职场人的干练，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温润，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依旧阳光，和记忆中那个总把他护在身后的少年，重叠又剥离。

他没抬头，甚至没察觉到门口的目光，指尖划过报表的动作沉稳，完全是职场精英的模样。

王一博攥了攥掌心，走到斜对角的位置坐下，刻意拉开距离，却还是能清晰闻到空气里淡淡的雪松香气——那是肖战身上的味道，五年未变，像一根无形的线，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咨询公司老总敲了敲桌面，率先介绍双方核心成员，“锐科律所这边，负责人Leo，中文名叫王一博，是业内顶尖的跨境并购法律专家，全权负责本次收购案的法律对接；我们这边，财务牵头是肖战，后续财务尽调、风险评估、估值建模，都由他全权负责，两位多配合。”

王一博？

肖战的笔尖猛地一顿，墨点在报表上晕开一小片。他猛地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漏跳了几拍。

是他。

真的是他。

五年未见，他长高了不少，身形愈发挺拔，冷白的肤色配上深灰西装，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冽，和记忆中那个穿着宽松卫衣、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少年，判若两人，却又在眉眼间有着无法忽视的重合。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成了律师？

肖战的心里翻涌着无数个疑问。当年分开时，王一博才十八岁，满心满眼都是舞蹈，他为了支持他，起早贪黑地打工，收来的废品分类整理，攒下的钱一分不少地给他交舞蹈班学费，还笑着说“我们一博以后肯定是大舞蹈家”。

可现在，他成了锐科律所的Leo总，顶尖的跨境并购法律专家。什么时候改的专业？是在国外遇到了什么变故吗？这些年，他过得好不好？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让他几乎有些失神。但多年的职场历练让他迅速稳住心神，掩去眼底的震惊与疑惑，起身伸出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Leo总，幸会。”

指尖相触的瞬间，王一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肖战的手微凉，掌心有薄茧——那是当年收破烂、打零工留下的痕迹，这么多年过去，竟然还在。触感只停留了半秒，他几乎是立刻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幸会，肖顾问。”

肖战坐下时，指尖还残留着短暂触碰的触感，心里五味杂陈。他长高了，手也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小男孩了。看他如今的模样，应该过得很好，只是那份少年时的鲜活，似乎被一层冰冷的外壳包裹住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会议直奔主题。

肖战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拿出专业水准，开始汇报财务初步调研框架。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从盛远科技的资产负债结构、现金流状况，到跨境并购的汇率风险、商誉减值隐患，一一梳理，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每一个判断都有据可依。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份冷静专业的背后，心里有多不平静。

他忍不住偶尔用余光瞥向对面的王一博。他低头看着文件，睫毛很长，下颌线紧绷，神情专注而冷漠，偶尔抬手翻动文件，动作利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原来，他不仅换了专业，还做得这么出色。

“关于境外子公司的股权质押解除方案，肖顾问提到‘协议到期自动解除’，存在法律漏洞。”王一博的声音冷冽，打断了他的思绪。

肖战抬眼，与他目光相撞。那眼神锐利如刀，没有半分熟悉的暖意，只有专业的审视。他压下心底的波澜，认真倾听：“根据《跨境担保外汇管理规定》第十七条，此类股权质押解除需提前七个工作日向外汇管理局备案，否则可能导致股权过户受阻，甚至触发行政处罚。建议补充专项法律意见书，明确备案流程及合规性依据。”

“Leo总提醒得对，是我疏忽了。”肖战点头，语气诚恳，“后续我们会补充这部分内容，也需要贵所提供最新的政策解读支持。”

他的目光落在王一博脸上，试图从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可那里只有冰冷的平静，仿佛他们真的只是第一次见面的合作方。

王一博的心沉了沉，继续说道：“还有并购后的员工安置方案，涉及《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四十六条，需明确经济补偿标准、竞业限制范围及补偿金额，避免后续劳动仲裁风险。贵方提供的财务测算中未包含此项冗余成本，建议补充。”

“冗余成本？”肖战眉峰微蹙，语气多了几分坚持，“Leo总，员工安置是法定责任，不能算作冗余成本。但我认同你的顾虑，我们会重新测算这部分支出，不过需要贵所提供具体的补偿标准参考，确保测算精准。”

“可以，会后让我的助理对接。”王一博淡淡回应，避开了他的目光。

接下来的讨论中，两人多次交锋，从财务数据的法律合规性到风险预案的优先级，各持己见却又总能达成共识。肖战看着王一博在法律领域侃侃而谈、条理清晰的模样，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从一个热爱舞蹈的少年，变成如今这样冷静锐利的律师？在国外的那些年，他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讨论到无形资产估值时，两人的意见出现明显分歧。

“Leo总，我认为无形资产估值溢价率30%在合理范围内，参考同行业并购案例，这个比例不算高。”肖战推了推眼镜，语气坚定，“如果过分压低溢价，可能导致标的方抵触，影响并购进度。而且从财务角度看，后续摊销对利润的影响可控。”

“可控不代表合规。”王一博抬眼，眼神锐利，“根据《资产评估法》第二十条，无形资产估值需结合未来收益预测、市场供求关系、资产使用年限等多重因素。贵方提供的估值报告中未披露未来收益预测模型，溢价率缺乏核心支撑。若后续监管核查，可能认定估值不实，影响并购合法性。效率不能以牺牲合规为代价，这是底线。”

“底线我懂，但并购案有窗口期。”肖战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眉峰蹙得更紧，“重新调整估值模型需要至少三个工作日，会错过最佳谈判时机。我建议先推进谈判，同步补充估值依据，两者并行不悖。”

“不行。”王一博毫不犹豫地拒绝，“法律风险具有滞后性，一旦爆发，损失不可估量。必须先补全估值依据，确保合规，再推进谈判。”

两人目光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肖战从他眼底看到了熟悉的执拗——当年练习舞蹈动作，他也是这样，不做到完美绝不罢休。只是这份执拗，如今用在了工作上，带着冰冷的距离感。

甲方林董打圆场后，两人各自妥协。对接会持续了两个半小时，直到傍晚五点半才结束。

“辛苦各位，咱们下周再碰。”咨询公司老总笑着起身，众人纷纷收拾文件，陆续走出会议室。

王一博的助理收拾好法律文件，走到他身边低声说：“Leo总，我们走吧。”

“嗯。”王一博应了一声，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会议室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Leo总，留步。”

是肖战。

王一博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指尖微微泛白。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重逢的喜悦、被遗忘的失落、看到他身边有人的刺痛，还有面对过往的无措，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西装下摆。

其他同事见状，识趣地加快脚步离开，助理也跟着走了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咔哒”一声，门被关上，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瞬间变得安静，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肖战快步上前一步，停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博博，不……一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改了专业，没有继续跳舞了？”

这声带着试探的呼唤，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王一博尘封五年的记忆。当年那个在旧仓库里，一边帮他处理伤口，一边笑着喊他“博博”的肖战，仿佛就在眼前。可眼前的人，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牵挂，他的存在，或许早就成了多余。

心里的挣扎越来越剧烈，那些想问的话、想说的委屈，在喉咙里打转，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怕打破这仅有的平静，更怕面对当年被“抛弃”的过往。

王一博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肖战脸上。他依旧戴着眼镜，眉宇间带着成熟的稳重，可眼底的忐忑与疑惑，却和当年那个担心他练舞受伤的少年，一模一样。

面对他的问题，王一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与试探：“哥，现在过得好吗？看起来不错。”

“哥”这个称呼，让肖战浑身一震，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明明刚才在会议上还是冰冷的“Leo总”“肖顾问”，明明他的语气里带着疏离，可这一声“哥”，却亲昵得像是从未分开过。

肖战愣了愣，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次开口，声音温柔了许多，带着确认：“一博？”

他想问问他，为什么改了专业，为什么不再跳舞，想问问他在国外的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想问问他是不是还记得当年的约定。

可他的话还没说出口，王一博就已经转过身，伸手去握门把手。

“一博！”肖战急声叫住他，脚步往前迈了半步，“我想带你见一个人——”

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王一博已经猛地回头，目光直直地锁在他脸上，眼底翻涌着自嘲与刺痛，声音冷得像冰：“不用了。”

话音落，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带上，肖战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停在半空，那句未说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又苦又涩。

而走出会议室的王一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见谁？

见你妻子吗？

我见过了。

就在食鲜阁，就在他和她相视而笑、亲昵无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见过了。

他以为自己回来是为了寻找答案，可到头来，不过是自取其辱。

“Leo总，您没事吧？”助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直起身，恢复了惯有的冷漠：“没事。林董那边，走吧。”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迈步朝着老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会议室里，肖战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眼底满是茫然与懊悔。

当年逼他离开，是不是真的错了？

那些话，那些自以为是的“为你好”，到底给他带来了多少伤害？

他改专业，他变得冷漠，他如今的疏离，是不是都和当年的分离有关？

无数个疑问和自责涌上心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满是落寞与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