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流沙河，沙粒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像一层薄霜铺在干涸的河床上。姜九璃踩着这层“霜”往前走，脚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压得极稳。她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右手始终贴在腰侧，指尖压着系统光屏的边缘——那层淡金光罩还裹在身上，微弱地浮着，像是随时会熄的灯。

她刚从南天门废墟出来，火光、断禅杖、歪斜的庙门，全都留在身后雾里。现在眼前是一片开阔河滩，灰雾被风撕成条状，飘在半空，露出上方一弯残月。月光照得清三处营帐：上游一座孤零零的灰布帐篷，中游两堆熄了一半的篝火，下游空地什么也没有。

她目标明确——上游那个帐篷。

沙僧的。

她绕着河滩走了半圈，没直接过去。高老庄那一套明晃晃拍完就走的打法，在这儿行不通。沙僧不是猪八戒，不会咧嘴笑、不会抖扇子、不会拿金牙晃人眼睛。他是那种你还没靠近，就能感觉到他呼吸里带着铁锈味的人。

她蹲下，手指捻起一撮沙。

沙是冷的，颗粒粗粝，夹杂着细小的黑石屑。她眯眼看了看帐篷方向——帐布垂落的角度自然，四角没有绷直，地面也没画符或埋钉。初步判断：没结界，没预警阵。

但她不敢信。

上次这么想的时候，差点被风铃声出卖。

她等。等到子时，风起，沙粒开始簌簌滚动，像无数小虫爬过地面。她抓住这个声音，俯身贴地，像一道影子贴着沙面滑行。衣料与沙地摩擦的声音被风盖住，她的动作也放得极慢，膝盖压进沙里，再抬起，再压下，一寸一寸逼近。

右手始终按在光屏上。

左眼闭着。

右眼视野自动切进取景框。

蓝边框浮现，取景范围缩到最小，对准帐帘下沿那道半寸高的缝隙。

帐内漆黑。

但取景框锐化后，能捕捉到一丝幽青寒光。

一闪。

又一闪。

频率稳定，像心跳。

她没动。

拇指悬在光屏上方，随时准备启动拍摄。

寒光第三次亮起时，她调出微距模式，连续三帧定格。画面放大，那不是反光——是某种阴气凝成的冷焰，从物体内部渗出，顺着刃口往上爬。

刀。

她确认了。

不是石头，不是骨片，是武器。

而且藏得够深——嵌在蒲团下的沙土里，只露半寸刀尖，朝上，斜指帐顶，像毒蛇昂头待噬。

她冷笑了一下，没出声。

这种藏法，比猪八戒把扇柄刻字还蠢。至少人家还敢摆在明面，你这是生怕别人看不见？

但她没轻敌。

越是这种“藏”，越说明它不该存在。

她盯着那点寒光，倒计时启动：00:01。

寒光第四次明灭。

红点锁定。

00:02。

系统蓝边框突然炸成血红，弹出文字：【私藏武器违规】。

她没分神看提示，拇指轻滑——上传。

00:03。

光屏刷新。

【获得功德值+200！当前总计452！】

【解锁道具：防刺背心】

道具栏里多出一枚墨色软甲图标，轮廓模糊，无说明，无预览，只静静浮着。

她没点开。

也没松一口气。

任务完成了，但危险才刚开始。

她仍维持蹲姿，右手没离光屏，左手缓缓摸向发间，把铁签拔了下来。签身冰凉，尖端锃亮。她在掌心转了半圈，尖头朝下，轻轻戳了戳光罩表面。

涟漪荡开。

这一次，她没盯着涟漪看。

而是盯着帐帘。

帐帘动了。

不是风掀的。

是里面的人，故意掀开三寸。

沙僧没睁眼。

也没起身。

他就那么盘坐在蒲团上，青面獠牙，眉骨高耸，鼻梁如刀削，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可就在她收起光屏的瞬间，他的视线切了过来——漆黑瞳孔，倒映着她发间的铁签，冷光一点，像刀尖反光。

她没退。

也没说话。

只是把铁签在掌心又转了半圈，这次尖头朝上，抵住自己掌心，轻轻一压。皮肤没破，但有股钝痛传来——她用这点痛感提醒自己：别松懈。

帐帘垂落。

帐内重归黑暗。

但她知道，他已经醒了。

甚至可能，从她踏入河滩那一刻，就醒了。

低沉的声音从帐内传出，不急不缓，像砂石在铁板上磨过：

“你活不过三日。”

她没应。

也没动。

只是把铁签重新插回发间，用力按了按，确保它卡牢。然后缓缓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沙。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仪容，实则每一寸肌肉都绷着，防着帐内突然飞出什么东西。

帐内没动静。

沙僧没再开口。

她转身，面向下游。

那里有两堆篝火，余烬尚温，灰里还闪着几点火星。孙悟空和猪八戒白天扎营的地方。她没打算现在就过去。现在去，等于把刚拍的证据暴露在另两人眼皮底下——万一沙僧已经通知他们？万一这只是个局？

她得先消化战利品。

“防刺背心”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字听着寒酸，但好歹是个防御类道具。比起隐身符那种花架子，这玩意儿更实在。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人真拿刀捅你。

她调出系统界面，点开道具栏，长按“防刺背心”图标。界面跳转，出现一个灰色按钮：【装备】。

她没点。

不是不信系统，是不信玉帝装的这套玩意儿。上回新手礼包送相机，说是“无害辅助工具”，结果拍完还能强制锁定功能三十秒。这次谁知道“装备”之后会不会弹出个“绑定灵魂协议”？

她把界面关了。

光屏缩回腰侧，恢复成一块虚浮的蓝光。

她往前走。

脚踩在沙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月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河滩上，像一道裂痕。她没回头看营帐，也没加快脚步，走得平稳，像只是饭后散步。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那块肌肉一直绷着。

她走过中游篝火堆，火星噼啪响了一声，炸出一点红光。她脚步没停，只是眼角余光扫过——柴堆没被动过，灰烬分布均匀，没人回来添过火。说明那俩人今晚没回。

也好。

省得演戏。

她继续往前，走到下游空地，停下。这里离沙僧营帐约五十步，离另两人二十步，正好卡在中间。她蹲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还是高老庄顺来的那半截，防水防风，只剩最后一点药芯。

她吹了口气。

火折子亮起一点橙光。

她借着这点光，低头看自己手掌。

刚才蹭在手上的血痕还在。

颜色变了。

从暗红，变成近乎紫黑，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金纹，像电路板上的焊点。

她皱眉。

这不是她的血。

上一次见类似痕迹，是在通天门废墟那朵诡异花苞上。当时拍完，血痕也变了色。系统没提示，铁签却烫得要命。

这次也是。

她抬手摸发间铁签。

签身冰凉。

但就在她触碰到的瞬间，签尖忽然震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她猛地抬头。

四周安静。

风停了。

沙也不动了。

连远处的钟声都消失了。

她缓缓站起身，右手再次按在光屏上。

取景框自动弹出。

她环视一圈。

没发现异常。

可铁签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

她立刻切换微距模式，把镜头对准自己掌心的血痕。画面放大三倍，那层金纹开始蠕动，像活物在爬。

她心头一跳。

正要拍照上传，光屏突然跳出一行小字：【检测到宿主连续两日夜间行动，建议休整】。

她冷笑：“建议？你倒是会打官腔。”

话音未落，铁签第三次震动。

这次不是震。

是烫。

滚烫。

她“嘶”了一声，本能想拔下来，可签子像是长进了头发里，扯不动。她只能咬牙忍着，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取景框还在运行。

她强撑着把镜头对准血痕。

倒计时：00:01。

00:02。

血痕中央的金纹突然炸开一道细线，像闪电劈过。

00:03。

【拍摄完成！上传成功！】

【检测到未知生物污染，违规等级：未知】

【警告：无法识别来源，暂不计入积分】

光屏刷新。

积分仍是452。

她骂了句脏话。

“合着白忙？”

铁签的热度慢慢退了。

她终于能把签子拔下来。

签尖冒着一缕白烟，像是刚从火里抽出来。

她吹了吹，重新插回发间。

这次插得更深。

她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天。

雾散了些。

月光更亮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调出系统相机的历史记录。往上翻，找到刚才拍断刀的那一段视频。她点开，选择三倍速回放。

画面快速闪过：帐帘缝隙、寒光闪烁、红点锁定、系统弹窗……

她暂停在弹窗出现的瞬间。

【私藏武器违规】

字体是标准蓝，边框规整。

可她放大画面，盯着“违”字最后一捺。

那一笔，末端有个微小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角。

她皱眉。

这不是系统字体该有的瑕疵。

她退出视频，再打开上一次拍高老庄铜铃的记录，同样放大系统提示。

没有缺口。

她又翻到城隍庙拍孙悟空砸柱那次。

也没有。

只有这一次，有。

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五秒，忽然说：“你这系统，是不是被人动过手脚？”

光屏没反应。

【任务面板】安静悬浮。

她等了三秒。

没人答。

她把铁签拔下来，在光屏边缘轻轻一敲。

“叮。”

蓝边框微闪。

她把铁签插回去，用力按了按。

“行。”她说，“你不说话，我当你默认。”

她转身，走向下游河岸。

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进某个局。

但无所谓。

她本来就是靠“打小报告”活着的。

别人藏刀，她拍照。

别人威胁，她记仇。

别人想让她活不过三日？

她偏要活得更久一点。

她走到河岸边，蹲下，把手伸进沙里。沙下还有湿气，挖了两寸深，摸到一块硬物——是半截断刀的刀柄，锈迹斑斑，像是被丢弃很久。

她拿出来，看了看。

不是沙僧那把。

但这把刀的断口，和庙里那截禅杖的断裂面，弧度一致。

她眯眼。

看来这地方，不止一个人藏了东西。

她把刀柄扔了回去，重新埋好。

站起身时，光屏又闪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连续完成三次举报任务，触发隐藏成就：‘沉默猎手’】

【奖励：相机基础功能永久解锁，无需消耗功德值调用】

【备注：该成就不可升级，不可转让，不可删除】

她挑眉：“这称号比‘告密狗’强点。”

光屏没接话。

她往前走。

前方，两堆篝火余烬还在冒烟。

她停下。

没过去。

只是远远看着。

火堆旁，有两双靴子并排摆着——一双大，沾着泥；一双小，鞋尖翘起，像是主人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收好。

她记得，那是孙悟空的。

而猪八戒的，从来都是甩在门边，鞋底朝天。

这两双靴子，摆得太过整齐。

像刻意留给她看的。

她冷笑。

“哟，还挺会演。”

她没靠近。

只是把铁签拔下来，在掌心转了半圈，尖头朝下，轻轻戳了戳光罩表面。

涟漪荡开。

她盯着那圈波纹消散的位置，心念一动：“启动相机。”

右眼视野立刻切进取景框。

取景框锁定其中一只靴子。

倒计时：00:01。

00:02。

靴筒内侧，似乎有一道浅浅划痕。

她放大。

划痕是新的，像是用利器划出来的符号——一个歪歪扭扭的“九”字。

和她之前在断碑上刻的一模一样。

她瞳孔一缩。

还没来得及反应，光屏突然跳出提示：【检测到宿主与‘替身信物’产生共鸣，是否查看关联信息？】

她没点。

只是把铁签拔下来，尖头朝上，轻轻抵住自己掌心。

皮肤没破。

但那股钝痛又来了。

她盯着那只靴子，低声说：“有人想告诉我点什么。”

她没动。

也没上传。

只是把相机退出，将“防刺背心”图标拖到首页，长按锁定。

做完这一切，她把铁签重新插回发间，用力按了按。

转身，沿着河岸往下游走。

身影渐渐融进夜色。

风又起了。

沙粒滚动。

上游营帐静立如墓碑。

帐帘垂落。

帐内，沙僧依旧盘坐。

双目未睁。

青面朝向帐帘方向。

气息沉如古潭。

位置未移。

状态未变。

唯有蒲团下的断刀，刀尖寒光，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