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停了,但天还是那副不想上班的丧脸。
湿漉漉的马路反着光,像极了我前任发朋友圈时那种“我没醉只是想你”的滤镜。
旧时光咖啡馆的蓝招牌泡在水汽里,晕成一片,仿佛整个城市都在低像素加载中。门缝漏出点黄光,像是系统快崩了才挤出来的最后一丝电量。
秦昭推门进来,伞还撑着——但已经不是完整的伞了,断了一根骨,歪得像个坚持打卡的社畜,明明快散架了还不肯退休。他没抖水,直接把伞夹进胳膊底下,动作利落得像在藏尸,只不过尸体是把伞。水顺着袖口滴下来,在地板上砸出一声“已读不回”的闷响。
吧台后头,许淮戴着帽子,压得贼低,遮住左耳和锁骨,活像在演《谁动了我的耳朵》悬疑剧。他在擦杯子,抹布一圈圈打转,节奏慢得能催眠甲方。左手袖口裂了道口子,毛边翘着,一看就是被生活狠狠剐过。
“你袖子破了。”秦昭说。
“嗯。”
“我包里有创可贴。”
“不用。”
“不是给你贴脸的,是胳膊。”
这句话一出,许淮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眼神不炸也不燃,空得像凌晨三点刷短视频刷到没电的手机屏幕。
像刚从一场连续加班七天的梦境里爬出来,灵魂还没连上Wi-Fi。
秦昭不废话,放下背包,拉开侧袋,掏出个边角磨飞、胶带缠得像临终关怀的白色急救包——这玩意儿怕是陪他走过学生时代、合租生涯、前男友出轨现场三大人生阶段。
他蹲下,轻轻抓住许淮的手腕,卷起袖子。
许淮没躲,但呼吸卡了一下,像系统突然弹出“内存不足”警告。
左小臂一道红痕,蹭破皮,渗血丝,边缘发白还沾灰——典型“你以为没事其实会发炎”的伤。
秦昭抽出棉片,倒消毒液。
液体一碰伤口,许淮手指猛地一抽,指甲磕在吧台上,“咔”一声,像极了微信语音通话突然挂断。
“小时候我妈教我,擦伤要先清干净。”秦昭一边擦一边念经,“她说细菌比编剧还能编,专挑你不注意的地方下手。”
许淮嘴角抽了抽,差点笑,但又觉得笑起来太贵,舍不得用。
“她现在还寄创可贴给我,印着小熊维尼那种。我说不用了,她回我一句:‘你三十岁也是我儿子’。”
许淮低头看他,声音轻得像私信:“你妈真好。”
“还行吧。”秦昭撕开创可贴,“她就是闲不住,总觉得我不结婚是因为缺创可贴。”
贴完,大小刚好盖住伤口。秦昭拍拍手站起来,顺手从背包外侧摸出个薰衣草香包——布做的,针脚歪得像小学生手工课作业,味道却是阳光晒过的干草香,混着一点点旧时光的温柔。
他没递,而是轻轻按在许淮手背上。
许淮愣了,像收到一条没看懂的暗号。
“这个味道……”他低声说,“有点熟。”
“我妈种的。”秦昭靠着吧台,“每年夏天都晒一批。她说,薰衣草是给睡不着的人准备的。”
许淮没动。手背上的香包压着皮肤,温温的,像有人隔着时空轻轻握了你一下。
店里没人,只有冰箱嗡嗡响,像在背诵《人类生存指南》,墙上挂钟秒针走动,“咔,咔,咔”,每一下都踩在沉默的节拍上。
过了好久,许淮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私密日记本里的第一句话:
“我父亲……”
顿住。
秦昭没接,也没看表,只是坐着,手指无意识抠着创可贴包装纸的边角,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也像在等一个加载中的真相。
许淮盯着香包,眼神散又深,像云盘里加密十年的老照片。他吸了口气,仿佛要把空气里的重量全吸进肺里,才能继续往下传文件。
“他拿我的大学学费买了彩票。”他说,语速慢但字字清晰,“一等奖没中,连末等奖都没有。我妈……一个人在超市打工,还了十年债。”
喉结滚了一下,像吞了句“对不起”。
“所以我退学了。不是因为喜欢调酒,是因为没钱再读下去。”
说完,闭了下眼,像终于点了“发送”键,把压了多年的情绪邮件发了出去。
秦昭依旧没说话。
只是把那个薰衣草香包,轻轻塞进了许淮的外套口袋。
“那就让它陪着你。”他声音低,“它陪过我很多个睡不着的夜。”
许淮没动。右手搭在吧台,左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那块粗糙的布料,触到里面干枯的花瓣。
手指微微发抖。
几秒后,他慢慢合拢手掌,把香包攥紧,藏进黑暗里,像藏起一段终于敢示人的过去。
外面街上,电动车碾过积水,溅起水花打在窗上,留下一道斜斜水痕。风捎来湿气,还有一缕油条香——人间烟火,准时上线。
“其实那天在便利店,我不是第一次见你。”秦昭忽然说。
许淮抬眼。
“你穿黑卫衣,买美式咖啡,加一颗糖。我那时候在改剧本,你走过来说‘这个题材容易烂尾’。”秦昭笑了笑,“我还记得你留下的那颗糖,柠檬味的,我没吃,一直放在笔筒里。”
许淮怔住,像被精准人脸识别。
“后来你在咖啡馆画分镜框,蘸巧克力酱画眼睛,我才知道——原来你就是那个说我剧本要烂尾的人。”
“你早知道了?”
“猜到的。但我不确定,直到你调了那杯‘错位时空’。”
许淮低下头,声音哑了:“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说对了。”秦昭看着他,“我的剧本确实快烂尾了。是你让我明白,有些事不必说出口,也能让人懂。”
他又顿了顿:“就像你现在不说,我也知道你这些年不好受。”
许淮没抬头。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仿佛一松开,那些年就会被风吹散。
“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真相。”他忽然说,“她以为我是自己不想念了,说没关系,人生不止一条路。她每个月给我打钱,说‘你要好好活着’。”
声音越来越低:“可我根本没资格喊苦。她才是那个一直在扛的人。”
秦昭静静听着,没打断,像最安静的树洞。
“我戴耳钉,是因为我不想让人看我耳朵。”许淮继续说,“我围丝巾,是因为我不想被人看到这里。”他轻轻碰了下锁骨上方,“不是因为烫伤多可怕,而是每次有人问,我就得重新讲一遍我爸做过的事。我不想再说了。”
“所以你一直沉默。”
“嗯。”
“但现在你说了。”
许淮点头,极轻微。
“说出来之后呢?”秦昭问。
“不知道。”他摇头,“可能……轻松了一点。也可能,明天醒来会觉得说错了。”
“没说错。”秦昭说,“你不说话,别人永远当你没事。可你说了,至少有个人知道了。”
许淮终于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几秒,谁都没笑,但空气变了。
像是暴雨过后,第一缕风终于穿过云层,吹到了脸上——凉,但清醒。
秦昭活动了下肩膀,右肩还湿着,黏在衣服上,挺难受。他摘下眼镜,用T恤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我那个新剧本,开头写好了。”他说,“写两个傻子,在雨里共撑一把坏伞,走到一家咖啡馆门口,结果发现门锁了。”
“然后呢?”
“还没想好。”他咧嘴一笑,“也许他们就在门口坐一晚,聊点有的没的。比如谁家妈妈最操心,谁爸最不靠谱,谁偷偷攒了十年创可贴舍不得扔。”
许淮看着他,眼神一点点软了下来。
“你真能编。”
“这不是编。”秦昭说,“这是真实事件改编,灵感来源就在我眼前。”
许淮没回嘴,但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住,像是还不习惯笑。
他转身打开后间的门:“进来坐吧。这儿太凉。”
后间很小,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咖啡豆麻袋,地上铺着褪色地毯。许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秦昭跟进来,把背包放在桌边。
两人不再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些,云层裂开一丝缝隙,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许淮左手仍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香包。
秦昭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镜片映着顶灯,反着微光。
他们的影子落在墙上,挨得很近,却没有交叠。
像两棵长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根未曾相连,枝叶却悄悄靠到了一起。
时间走得很慢。
但这一次,谁都没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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