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的尾声，伴随着景行国际双语学院校园艺术节最高潮的来临，也裹挟着IBDP期中评估（Mid-term Assessment）的紧张肃杀气息，一同沉沉地笼罩了这座精英学府的每一个角落。

校园艺术节闭幕汇演暨颁奖晚会当晚，学校那座拥有顶级声学设计和灯光系统的大礼堂内座无虚席，气氛热烈而庄重。来自各个House的学生、教师、部分家长以及特邀嘉宾齐聚一堂，共同期待这场年度创意盛宴的最终呈现。高二年级的集体舞作为暖场节目之一，率先登场。

当主持人报出“玄武House高二集体舞——《元·溯》”时，灯光暗下，随即一束清冷的蓝色追光打在舞台中央。三班的同学们身着统一设计、细节各异的服装——融合了现代极简线条与些许未来感元素的改良练功服，随着一段充满电子脉冲感、节奏渐强的前奏音乐舞动起来。经过近一个月汗流浃背、精疲力竭的反复打磨，那些曾让编舞老师头痛不已的“个性问题”，此刻在精心设计的舞台灯光与音效烘托下，竟奇异地转化为了极具个人特色的闪光点。

傅斯锐果然在聚光灯下收敛了平日所有的漫不经心与散漫，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近乎本能的自信与掌控力，完美地融入了舞蹈所需的肢体表达与情绪气场之中。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充满爆发性的力量感，每一个定格都仿佛带着雕塑般的张力。尤其在那个已成为排练厅传奇的“撞击-连接-托举”核心段落，他与江泠峄的配合堪称行云流水，无懈可击——从舞台两侧对角线的加速对冲，到中央精确接触点的力量承接与瞬间造型，再到高难度托举的稳稳完成与流畅落地衔接，时机、力度、默契都达到了令人屏息的程度。台下观众席中传来阵阵压抑的惊呼和热烈的掌声，将这个开场节目直接推向了意料之外的高潮。

江泠峄也彻底摆脱了最初排练时的过度控制与僵硬感。她将那份属于她的、近乎苛刻的冷静与精准，完美地融入了舞蹈的韵律与情感流动之中。她的动作不追求夸张的幅度和戏剧化的表情，却有着独特的、清晰的线条感、干净利落的顿挫和一种内敛而坚定的力量美。在一群情绪外放、动作张扬的同学中，她仿佛一股沉静而深邃的暗流，别具一格，牢牢吸引着观众的目光。当傅斯锐将她稳稳托举至空中，完成那360度旋转与姿态变换时，她在失重与掌控的临界点舒展身体，目光与下方承托她的他短暂交汇，传递出的是一种超越语言、基于无数次磨合的绝对信任与无需言说的深刻默契。那一刻，舞台上的光仿佛只为这两人而亮。

集体舞《元·溯》获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最终拿下了年级集体项目一等奖及“最佳舞台表现力奖”。台下，班主任王老师脸上笑开了花，不停地用力鼓掌，看向台上那两个孩子的目光里，充满了“看吧我就知道这两个家伙凑在一起总能折腾出点名堂”的欣慰、骄傲与一丝“后生可畏”的感慨。

紧接着，是当晚备受期待的器乐合奏环节。当主持人报出“乐队表演：F·J·L——《Event Horizon》（事件视界）”时，台下响起了不小的议论声和好奇的张望。这支由“问题学生”架子鼓手、高冷学霸贝斯手、温婉才女键盘手以及一位从校外邀请的实力派主唱临时组成的乐队，其成员背景的强烈反差本身就充满了话题性和悬念。

灯光再次暗下，全场寂静。一束孤寂的白色追光打在傅斯锐的架子鼓套装上，银色的金属部件反射着冷冽的光。他坐在鼓后，深吸一口气，仿佛将台下所有的喧嚣、目光与期待都吸入肺腑，再转化为纯粹的能量。鼓棒轻巧而坚定地敲出四下，如同宇宙深处传来的、规律而神秘的心跳，为即将展开的太空史诗叩响门扉。随即，强劲、复杂且充满数学般精密美感的节奏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瞬间迸发，密集如雨的军鼓滚奏、沉重有力的底鼓踩踏、清脆利落的镲片撞击，层层叠加，瞬间撕裂了现场的寂静，如同强大的引力场，牢牢抓住了每一位听众的耳朵与心跳。

紧接着，林念的双手在键盘与合成器上飞舞，华丽而充满空间感的电子音效与铺底和弦如同星云般弥漫开来，构建起宏大、深邃而略带忧伤的叙事背景。主唱空灵、富有穿透力又带着一丝科幻感的嗓音适时切入，如同穿越亿万光年的电磁波，诉说着关于探索、孤独与未知的吟唱，萦绕全场。

而最让熟悉他们的人感到惊艳乃至震撼的，是江泠峄的贝斯演奏。她站在舞台稍侧后方、光线略暗的位置，微垂着眼帘，纤长的手指在粗重的琴弦上沉稳、有力而精准地拨动、揉弦、滑音。那低沉、浑厚、富有磁性且极具韧性与弹性的贝斯音色，如同支撑起整个宇宙结构的暗物质流，又如同飞船穿越虫洞时引擎稳定而澎湃的脉搏，牢牢构筑起整首乐曲不可动摇的节奏骨架、和声根基与低频氛围。她的演奏冷静、克制，却充满内在的张力与精确的控制力，每一个音符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完美地托住了傅斯锐飞扬激昂、充满即兴灵感的鼓点，以及林念和主唱所有华丽飞扬的旋律线条。她的冷静自持与傅斯锐在鼓点中完全释放的野性、激情与创造力，在舞台上形成了奇妙的、势均力敌的张力与动态平衡，而林念灵巧穿梭其间的键盘与合成器音效，则如同编织梦幻星图的丝线，巧妙地填补、过渡与升华。

乐曲进行到中段的器乐间奏，傅斯锐有一段极其精彩、近乎炫技的架子鼓solo。密集如流星雨、迅猛如离子风暴的鼓点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双手双脚在鼓镲间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手臂挥动间充满了纯粹的力量、速度与节奏本身令人战栗的美感，将全场气氛瞬间推向炽热沸腾的顶点。而令人惊叹的是，江泠峄的贝斯并未在这段solo中沉默或退让。她在傅斯锐炫目鼓点的间隙、转折与情绪推进处，用几个极其精准、果断、充满存在感且设计巧妙的低音riff（连复段）或节奏变化进行烘托、呼应、对抗与衔接，如同最默契的舞伴，既给予对方充分展示的空间，又始终牢牢掌控着整体的节奏框架与和声走向，确保了整个音乐结构在极速奔驰中依然稳固如山、毫厘不差。那一刻，他们之间的音乐对话，超越了语言，甚至超越了单纯的配合，更像是一场高手之间心照不宣的博弈与共舞，危险而迷人。

当最后一记如同星辰寂灭般的清脆镲片嗡鸣声，与江泠峄贝斯沉稳悠长、渐渐消散于宇宙背景噪音般的尾音同时落下，空气仿佛在刹那间被抽空，礼堂内陷入了一种令人心脏紧缩的、屏息的绝对寂静。随即，如同超新星余波般的、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轰然爆发，经久不息，几乎要掀翻礼堂的穹顶。他们成功了！这支看似临时拼凑、成员风格迥异的乐队，用一场无可挑剔、充满想象力与技术性的演出，完美诠释了什么是“矛盾的和谐”、“克制的爆发”与“势均力敌的灵魂碰撞”。

台下，江泠峄在渐暗的灯光中，悄悄松开了紧握着贝斯背带、早已被汗水浸湿的掌心。她微微抬眼，目光穿过正在向观众鞠躬致谢的主唱和林念，正好对上了从鼓后站起身、胸膛微微起伏、额发被汗水彻底濡湿的傅斯锐投来的视线。舞台最后的余光照亮了他亮得惊人的眼眸，那里有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兴奋与酣畅淋漓，有对音乐本身纯粹的热爱与满足，以及……越过所有喧嚣与人群，只精准投向她的、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赞许、欣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两人隔着舞台中央兴奋相拥的队友，远远地、短暂地相视一笑。一切争吵、磨合、深夜的琴声、汗湿的衣衫、对某个音符锱铢必较的执着，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远超期待的回报与升华。最终，他们的合奏《Event Horizon》毫无悬念地荣获本届艺术节器乐类最高奖项——“巅峰演绎奖”及最佳原创编曲奖。王老师在结果宣布时，激动得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为自己班上这两个总能带来“惊吓”与惊喜的“活宝”用力鼓掌，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艺术节的华彩乐章在辉煌、喧嚣与无数青春的闪光中缓缓落下帷幕。然而，属于IBDP二年级学子们真正的、更具普遍意义的“硬仗”，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

(二)

汇演的兴奋余温尚未在校园空气中完全散尽，期中评估（Mid-term Assessment）的沉重阴影便已挟带着IB特有的严苛标准，沉沉地压在了每一个DP2学生的心头。教室里的氛围瞬间从庆典后的微醺与亢奋，切换至高度凝重的备考模式。课间走廊里关于演出细节、获奖感言的激动讨论与欢声笑语，迅速被背诵TOK核心概念、默写英语学术词汇、争论物理HL真题解法以及互相抽查历史IA时间线的声音所取代。升学指导Mrs. Chen的办公室预约骤然爆满，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盛宴过后，直面现实”的清醒与紧迫感。

班主任王老师也在紧接而来的班会上，面色严肃地重申了这次期中评估的重要性——它不仅是学期学习成果的阶段性检验，更将直接影响各科老师的IB预估分（Predicted Grades），而预估分对于即将开始的海外大学早期申请（如美国ED/EA、英国牛津剑桥等）至关重要，可谓“承上启下的关键战役”。他目光扫过台下或紧张或沉思的面孔，尤其在教室后排某两个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瞬，语重心长：“无论之前在其他领域取得了多么耀眼的成绩，学术，始终是我们身为学生的立身之本。请大家务必立刻收心，摒除杂念，全身心投入复习。时间不等人，大学招生官更不会等待。”

江泠峄和傅斯锐也如同两台接收到最高优先级指令的精密仪器，迅速而高效地切换了运行模式，投入到了高强度、高密度的复习备考中。他们之间的“精英互助学习”变得更加频繁、目标明确，甚至带上了一种临战前特有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与高效。江泠峄的书房或图书馆僻静角落，常常可见两人各据一方，被成堆的IB past papers（历年真题）、各类学科指南（Study Guides）、厚厚的原版教材和写满批注的笔记本所包围，空气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或平板屏幕的沙沙声、快速翻动书页的轻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压低声音的简短讨论。

刷题间隙，就一道源自某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的拓展难题，两人会自然而然地搁下各自的复习资料，展开一场高度专注的“学术切磋”。

“你这个思路，用拉格朗日量在非惯性系下建立模型，再求解运动方程，虽然物理图像清晰，但数学处理太繁琐，计算量容易失控，”傅斯锐扫一眼江泠峄写得密密麻麻、布满积分符号的草稿纸，随手在旁边空白处画了一个更简洁的受力分析图和几个关键向量，“这里，直接转换到质心参考系，利用角动量守恒和相对运动关系，结合几何约束，可以避免大部分微分运算，三步推出关键关系式。”

江泠峄蹙眉，仔细审视他看似跳跃却直指核心的思维路径，在脑中快速推演验证，片刻后，不得不承认：“……这次算你切入点巧妙。”但手下已经不动声色地将他的解题思路和关键步骤，记录在了自己的物理精选题本上，并标注了“替代解法，高效”。

傅斯锐得意地一挑眉，刚想趁势说点什么，眼前就被江泠峄推过来一本厚重的《牛津英语学术写作指南》和一份她刚打印出来的、满是红笔批注的傅斯锐的TOK论文初稿。“别高兴太早，”她语气平静无波，指尖点着稿纸上几个被圈出的段落，“你的论证在这里出现了‘循环论证’（circular reasoning）的逻辑谬误，这里‘类比不当’（false analogy），还有，全文缺乏一个明确的‘知识论框架’（knowledge framework）贯穿。把这些缺陷补上，重写一份大纲给我看。另外，”她又推过一张纸条，上面列着一串英语A文学术语，“这些术语的定义和应用语境，晚饭前抽查。”

傅斯锐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批注和清单，刚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垮下：“……”

期中评估持续了整整三天。考场内气氛肃穆，只剩下笔尖疾书、翻动试卷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如同春蚕吞噬桑叶，沙沙作响，透着无形的压力。江泠峄答题一如既往的沉稳、缜密，卷面整洁如她的礼服设计草图，解题步骤清晰严谨如数学证明，逻辑链条环环相扣。傅斯锐则在理科考场展现出惊人的速度与直觉，往往是同一考场中最早开始翻面、最早停笔检查的那一个。检查完毕后，他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或是利用草稿纸的空白处，信手勾勒一些抽象的、融合了数学符号与物理图景的思维草图，只有他自己能完全解读其中奥妙。

各科成绩在评估结束后的第二个工作日便经由学校管理系统火速发布。王老师抱着厚厚的成绩分析报告走进教室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高度欣慰、难以掩饰的骄傲与些许“果然如此”的哭笑不得的复杂表情。这份新鲜出炉的期中成绩单，其结果既在大多数人的预料之中，其细节又每每让人惊叹不已：

· 江泠峄：

· 数学AA HL（高阶数学分析）：7分（满分），年级第一。

· 物理HL：7分，年级第一。

· 化学HL：7分，年级第一。

· 生物SL（标准水平）：7分，年级第一。

· 英语A语言与文学HL：6分（高分），年级第12名（显著提升）。

· 中文A语言与文学HL：7分，年级第5名。

· TOK（知识理论）+ EE（拓展论文）预估：A。

· 核心短板：英语A的文学分析与写作深度仍是相对弱项，但已从“亟待提升”变为“优势科目中的相对短板”。

· 傅斯锐：

· 数学AA HL：7分，年级第一（与江泠峄并列）。

· 物理HL：7分，年级第一（与江泠峄并列）。

· 化学HL：7分，年级第二（以极其微小的分差仅次于江泠峄）。

· 生物SL：7分，年级第二。

· 英语B HL（语言习得高阶）：7分，年级第3名（堪称飞跃，其口语与听力部分近乎满分）。

· 中文A语言与文学SL：4分（及格线徘徊），年级第185名（依旧惨烈）。

· TOK + EE 预估：B（TOK拖后腿）。

· 核心短板：中文A的深度阅读理解、文学赏析与学术写作，仍是其学术拼图上最刺眼的缺失板块。

两人的理科成绩再次毫无悬念地展示了恐怖的统治力与近乎完美的协同性，而文科领域的“偏科”也一如既往的鲜明、互补，且在此次评估中呈现出清晰的“此消彼长”的互助成果。傅斯锐看着个人门户上那“一枝独秀”的英语B成绩和“惨不忍睹”的中文A分数，摸了摸鼻子，侧头对旁边正在平板电脑上仔细对比各科细分报告、分析失分点的江泠峄说：“看来，江教练，咱们这个‘优势互补战略同盟’不仅得长期续约，还得考虑升级为‘全方位深度合作’了。”

江泠峄看着自己英语A终于稳定在6分、并且在文学评论部分有明显提升的详细反馈，又瞥了一眼他那高得离谱的英语B分数和详细的优势项分析，抿了抿唇，没反驳，只是将手中那份她连夜整理的、针对他本次中文A试卷每一道失分题的详细归因分析、知识漏洞清单以及后续补救学习计划摘要，默默地推到了他摊开的化学笔记本上。

王老师在详细分析完全班成绩后，特意重点表扬了江泠峄全面的稳定发挥和她在英语科目上的持续显著进步（“这证明了科学的方法与不懈的努力终有回报！”），同时，目光意味深长地掠过傅斯锐那“鹤立鸡群”的英语成绩和“拖后腿”的中文成绩，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提醒：“某些同学，在特定领域展现出的惊人天赋和学习能力令人赞叹，这很好。但IB文凭的获得，乃至未来顶尖大学的申请，看重的是全面的学术素养与平衡发展。优势科目要力求保持顶尖，薄弱环节更需下定决心，找准症结，投入足够的时间与精力，迎头赶上。木桶的容量，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诸君共勉。”

课间，江泠峄放在书桌下的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了一条来自备注为“欣柔”的短信。蒋欣柔是蒋渝的亲妹妹，比她和蒋渝小四岁。童年时代，两家同住一个部队大院，蒋欣柔就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总爱黏在江泠峄身后，“泠峄姐姐”长、“泠峄姐姐”短，两人还时常合伙“捉弄”那个总是试图摆出小大人模样、照顾她们的蒋渝，留下了无数无忧无虑的嬉闹回忆。后来蒋家因父母工作变动迁往北方某科研城市，联系便随着地理距离和学业繁忙而渐渐疏淡，但逢年过节还是会互相发送祝福信息，偶尔在社交平台上看到彼此动态也会点赞评论，那份童年缔结的亲切感从未真正断绝。

【蒋欣柔】：“泠峄姐姐！春假快乐呀！(^▽^)给你准备了一个超级——无敌——大的惊喜哦！你绝对绝对猜不到！（调皮眨眼表情）保证让你心跳加速！”

江泠峄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和生动的表情符号，有些疑惑，指尖轻点回复：“什么惊喜这么神秘？是你哥在Z大又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了？”（她下意识觉得，能让古灵精怪的蒋欣柔称之为“惊喜”且特意跑来跟她分享的，十有八九和她那个优秀得有些过分的哥哥蒋渝有关）。

那边却立刻卖起了关子：【嘻嘻，天机不可泄露！现在说出来就没有惊喜的震撼效果啦！反正……你很快就会亲眼见证啦！准备好接收惊喜波吧！到时候记得请我吃大餐哦！】

江泠峄摇头失笑，没太在意，只当是小女孩心血来潮的玩笑或夸张表述。或许是她哥哥蒋渝在Z大参与的某个重要项目取得了突破，拿了什么重磅奖项，让妹妹忍不住来“预告”一下。然而，就在期中评估结束后的那个下午，她去王老师办公室提交一份关于参加暑期“国际青年科学论坛”的申请材料时，隔着虚掩的厚重木门，隐约听到里面王老师正和年级里另一位资深的IB协调员老师闲聊，几句零散的对话飘了出来。

“……听我在Z大附中国际部当学科组长的老同学说，他们那边今年有个不得了的学生，好像是从少年班项目里提前修满了所有核心学分，还深度参与了一个跟MIT合作的交叉学科实验室项目，发了篇不错的会议论文……这次不知道是跟着项目回来交流，还是有什么别的安排，好像会在海城待上一段时间……”

“哦？这么厉害？是咱们海城本地出去的孩子吗？”

“听说是，好像初中就是在咱们市一中的创新实验班读的，名字叫蒋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了。反正履历挺传奇的，保送上去的，这才大一下学期吧？真是后生可畏啊……”

江泠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面色如常地轻轻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入、礼貌地将申请材料递给王老师。王老师接过表格，仔细看了看，温和地叮嘱了几句关于论坛申请文书和推荐信的注意事项。江泠峄面色平静地一一应下，礼貌道谢后退出办公室。然而，心里却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泛起了细微而清晰的涟漪。

Z大少年班……提前修完学分……交叉学科实验室……回海城一段时间……

这几个关键词像散落的珍珠，被她下意识地、敏锐地串联起来。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记忆中那个总是笑容温和煦暖、思维敏捷清晰、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洞察力、如同兄长般可靠又偶尔流露出促狭一面的发小——蒋渝。以他的天赋、心性与努力，完全有可能达成这样的成就。会是……他吗？他回来做什么？单纯的学术交流？项目合作？还是……蒋欣柔那个神神秘秘的“惊喜”，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她摇摇头，迅速掐断了这略显跳跃的联想。即便真是蒋渝回来，大概率也是短暂的学术活动或家庭事务，与她目前繁忙的IB生活、升学规划，以及……那些更为复杂微妙的现状，不会有太多实质性的交集。他们早已不是当年大院中追逐嬉闹、分享秘密的孩童，各自行走在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挑战的精英轨道上，有了各自的圈子、目标与心事。眼下，刚刚尘埃落定的期中评估，即将到来的、为期一周的春假，以及假期后需要立刻着手准备的大学早期申请材料，才是她需要聚焦的现实。

期中评估的紧张战役告一段落，也正式宣告了为期七天的春假（Spring Break）的开始。最后一节IB经济学的复习课下课铃响起，校园里瞬间弥漫开一种混合了彻底解放的轻快、备考后深深疲惫以及对假期无限憧憬的复杂气息。班主任王老师在放假前的最后一次短会上做了最后的叮嘱，无非是注意安全、劳逸结合、享受假期的同时别忘了保持学习状态、为即将到来的申请季做准备，目光在教室后排某两个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交织着期许、信任与一丝“你们都是聪明孩子，自己心里有数”的意味深长。

放学的铃声如同最悦耳的赦令，同学们欢呼着、谈笑着涌出教室，奔向自由。江泠峄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书包，将需要带回家继续研究的大学申请文书指南、几本感兴趣的学科前沿书籍以及准备在假期“消化”的几份竞赛试题仔细分类装好。感受着连月来因艺术节、期中评估而持续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松弛，注入一些新鲜的空气。她背上略显沉重的书包，走出教学楼。春末夏初的夕阳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带着草木蓬勃生长的清新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刚走到校门口那棵标志性的、枝繁叶茂的百年香樟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已懒洋洋地靠在了粗壮的树干上，单肩随意挎着那个看起来没装多少书的背包，看姿势似乎已经等了一小会儿。夕阳的金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温暖的光点，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格外清晰。

“喂，刚从‘学术修罗场’凯旋的江大学霸，”傅斯锐抬眼看向她，语气是他一贯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总能精准命中她注意力的随意调子，“春假七天，有什么宏伟的战略部署？继续坚守你的‘家庭学术堡垒’，跟EE、《永恒之战》新版本以及一堆‘待办清单’死磕到底，还是……”

江泠峄脚步未停，径直走过他身边，瞥了他一眼，自然地接上了他的话：“还是什么？”

他几步便轻松跟上，与她自然而然地并肩，一同穿过连接学校教学区与生活区、此刻满是拖着行李箱或背着背包、归家心切的学生们的林荫大道。“找个地方，彻底换换脑子，给紧绷的神经放个假？”他提议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眼下那淡淡的、因连日备考和熬夜而留下的青黑色阴影，“听说邻省有个古镇，离海城不远，高铁两小时。跟苏塘那种‘明星景区’不太一样，更原生态，商业化痕迹淡，节奏慢得像凝固的时光。适合……发呆，散步，什么也不想。”

江南古镇。小桥流水人家。青石板路。安静的、完全不同于IB校园快节奏高压、也不同于家中熟悉环境的、带着潮湿水汽与岁月痕迹的空气。

江泠峄心里微微一动。苏塘之行那种暂时脱离所有熟悉标签与既定轨道、全然放松、专注于当下感受的体验还记忆犹新。刚刚结束的期中评估消耗了大量的精力，艺术节积攒的兴奋与疲惫也需要一个出口。她确实渴望一点不一样的、能真正让高速运转的大脑停歇下来、让感官重新变得敏锐的空间。沉默随着他们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蔓延，一直走到那个熟悉的分岔路口——一条通往茗雅苑南区她家方向，另一条通往北区他家方向。

就在她习惯性地准备转向自家那条路时，听到自己用比平时稍低、却清晰的声音说：“……行。”

傅斯锐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他没再多说什么，只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敲定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程：“明天上午九点，高铁站北广场进站口见。别迟到，大学霸。”

(三)

春假伊始，两人便只带了简单的随身行李，如同一次随性的短途出走，坐上了前往那座名为“南浔”的古镇的早班高铁。

七天时光，如同被温柔地浸入一汪温润的、泛着翡翠光泽的碧水中，舒缓、宁静、绵长，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浸润到骨子里的潮湿水汽与时光沉淀下来的慵懒。没有详细的攻略，没有必须打卡的景点，一切随心所欲。

他们搭乘着吱呀作响、船夫慢悠悠摇橹的乌篷船，在狭窄如巷、倒映着白墙黛瓦的河道里无声穿行，看两岸斑驳的墙垣、精致的雕花窗棂和偶尔探出墙头的蔷薇花丛缓缓向后退去，如同翻阅一本泛黄的古籍。在细雨蒙蒙的清晨，共撑一柄厚重的、散发着桐油香气的旧式油纸伞，并肩走过被数百年行人脚步磨得光滑温润、在雨水中泛起幽光的青石板路，鞋底与石板接触，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嗒、嗒”声响，是古镇最动人的背景音。在临河的老茶馆里，拣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就着一壶清香四溢的本地春茶，听白发苍苍的艺人用婉转的吴侬软语咿咿呀呀地唱着古老的评弹曲目，窗外雨丝如帘，模糊了河对岸的风景，时间仿佛就此停滞。也在清晨喧嚣热闹、充满生活气息的早市上，为了一碗热气腾腾、鲜香扑鼻的鳝丝面，或一碟刚出锅、松软甜糯的定胜糕，耐心地排在当地阿婆阿公的队伍后面，感受着最质朴的市井烟火气。

没有IB学业的压力，没有比赛的硝烟与竞争的紧迫感，没有需要精心维持的“模范生”或“特立独行者”人设，甚至没有太多必须交谈、必须分享的时刻。很多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并肩走着，或各自坐在河边的石栏上、茶馆的角落里，看着相同的或不同的风景，沉浸在各自的心事、放空或单纯的感官享受中。但空气里始终流淌着一种无需费力营造、自然而然存在的安宁、和谐与舒适。那些在无数次的争吵辩论、互助磨合、并肩作战、紧张竞赛与深夜排练中积累下来的复杂情愫、深刻了解与难以言喻的默契，在这座远离一切熟悉标签、社会期待与快节奏现代生活的小城里，似乎被潺潺的流水、静谧的时光悄然涤荡、沉淀、发酵，逐渐转化成一种更微妙难言、也更扎实安稳、深入骨髓的亲近感与联结。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的交换，一个细微的动作调整，或一句简短的问话，就能立刻明白对方是累了想休息，是被某处风景吸引想多停留，还是对某种食物产生了兴趣。

假期最后一天的傍晚，他们乘坐高铁返回海城。抵达茗雅苑时，夜幕已然低垂，深蓝色的天幕上零星点缀着几颗早亮的星辰。小区里造型优雅的路灯次第亮起，散发着昏黄而柔和的光晕，将归家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整洁的路面和旁边的灌木丛上。

两人并肩穿过中心那片在夜色中更显幽静芬芳的花园，走到了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分岔路口。一条卵石小径蜿蜒通向江家所在的南区5栋，另一条稍宽的步道则通往傅家所在的北区7栋。两栋现代风格别墅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遥遥相对，中间只隔着那片精心打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混合草木清香的草坪花园，以及那条在路灯下泛着微光的静谧小路。

“走了。”傅斯锐停下脚步，单手插在裤兜里，转过身看向她。路灯的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明暗交界线，他的眼神比平时似乎少了几分惯有的戏谑与张扬，多了些沉静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而难以捉摸的情绪，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嗯。”江泠峄也停下，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明天……不用见。”

他几不可查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仿佛融化在了夜风里。他像是完全听懂了这句“明天不用见”背后所隐含的、关于假期正式结束、各自需要时间休整、回归个人空间的潜台词。“嗯。”他也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任何告别或叮嘱的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干脆地转身，迈着不紧不慢却坚定的步子，朝自家别墅的方向走去，身影逐渐融入北区楼道入口温暖的灯光与阴影之中。

江泠峄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几秒钟，夜风拂动她的发梢和衣角。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那点身影彻底不见，才缓缓转过身，走向自己家的方向。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嘀”声，门应声而开，家里一片温暖宁静的灯光流淌出来，驱散了门外的夜色与微凉。母亲正在客厅插花，父亲在书房处理一些工作邮件，听到她回来，母亲抬头温柔地笑了笑，问了一句“古镇好玩吗？累不累？”，父亲则从书房探出头，叮嘱了一句“早点休息，别熬夜”。寻常的、家的气息与关怀，瞬间包裹了她，带来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她上楼回到自己那间充满个人风格与私密感的房间，将背包放下，巨大的、积累了一周的松弛后的疲惫感这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匆匆洗漱完毕，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柔软舒适、散发着阳光与薰衣草香气的被褥里。身体很累，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着放松后的酸软，精神却有种卸下所有重担后的轻盈、空白与满足。窗外的月光很好，清澈如水，透过未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深色的实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清凉的银辉。她侧躺着，正好能望见窗外那片花园和对面的楼宇。对面那栋楼，那个她早已无比熟悉的窗户，此刻也透出温暖的、稳定的灯光，隐约可以勾勒出一个坐在书桌前或靠在窗边的身影轮廓，安静而专注。

她望着那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光亮，心里一片澄澈的平静。眼皮越来越沉，窗外城市遥远而规律的细微夜声——偶尔驶过的车辆、模糊的虫鸣、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渐渐模糊、远去，她沉入了黑甜无梦的、深度修复的睡乡。

窗外的海城，这座繁华而忙碌的都市，依旧按照自己永不疲倦的节奏低声呼吸、脉动、闪烁着万千灯火。春假的最后一个夜晚，在大多数人的沉睡中平静地流淌而过，仿佛只是又一个寻常的周末尾声。

江泠峄在沉睡中对此一无所知。命运的齿轮，在她与傅斯锐之间的关系因共同旅程与静谧独处而沉淀、趋于某种稳定且充满无限可能性的默契与平衡之际，已经悄然开始了新一轮的、带着未知变量的咬合。就在她安眠的这几个小时里，一架从北方某著名科研中心城市飞来的夜间航班，正平稳地穿破厚重云层，机翼上的航行灯在漆黑的天幕中划出两道清晰的光轨，然后稳稳降落在海城国际机场灯火通明的跑道上。

一个在她记忆中从未真正褪色、反而随着时间流逝与自身成长而愈发清晰、愈发理解其复杂性与独特性的身影，提着简单的、符合他一贯简洁风格的行李箱，独自一人，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国际到达大厅。深夜的海城，风比记忆中更湿润、更温暖，带着海洋的气息。夜风拂过他清隽温和的眉眼，他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深邃，如同静谧的湖，却又蕴含着不容忽视的睿智与力量。他抬头，望向海城熟悉的、被霓虹染上淡淡光晕的夜空，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混合着潮湿与繁华气息的空气。

蒋欣柔短信里那个神神秘秘、语焉不详的“惊喜”，已经穿透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与数年的时光，真实地、不容抗拒地降临在了这片土地上，降临在了江泠峄即将回归的、已然复杂微妙的现实生活之中。

而江泠峄与傅斯锐之间，那刚刚在共同征战、紧密合作与静谧独处中沉淀下来、趋于稳定且充满无限延伸可能的默契、平衡与未言明的情愫，即将因为这位置之已久、意义特殊的“故人”的突然回归，被投入一颗重量不明、轨迹难测的石子。平静的湖面注定要掀起难以预料方向、强度与后续影响的涟漪与波澜，搅动深藏水下的暗流与沉积。

远方的路灯，将归来者沉默而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连接着过去与未来，静谧与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