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战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绞尽脑汁想借口，约王一博见面。

自从被迫“休假”，他难得享受了两天自然醒。

每天窝在家里打扫房间、刷热播剧，仅在警察叫他去做笔录和伤情鉴定的时候，出了两趟门。

网上的舆论也迅速平息，当天转发量已上万的视频，第二天便被发布者本人删除。

本地营销号和博主也对此事三缄其口，不约而同将矛头转向了连锁餐厅的卫生安全。

事情似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除了肖战还没收到复工的消息，以及，王一博的消息。

肖战发现自己并不了解这个小他六岁的男孩。他经常想起王一博住院时，每次看向自己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要亲近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和在意外发生时挡在自己面前的，在楼梯间里目光发狠、动作凛然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这些年他总独来独往，从没有人这样毫无理由地站在他身边，坚定地维护过他。

被人牢牢护在怀里的感觉温暖又陌生，肖战心中感动，却不敢主动说一句谢谢。只能龟缩在壳里，等对方先找他。

连到父母家吃饭时，也显得心不在焉，母亲问起王家的事，他只能心虚地应付一句“没事，别担心。”好在网上舆论消失得快，父母对此浑然不知。

等到第五天，他终于坐不住了。

直接问“你那天去哪了”太刻意，问“怎么几天都没消息”太不含蓄，思来想去，还是以医生关心患者的名义最保险。

“一博，腿伤恢复的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肖战的视线就定在了屏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没过多久，提示音轻轻一响——

“已经拆线了，谢谢肖医生关心。”

礼貌又客气，就是没给往下聊的话头。肖战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

“难得休假，我下午去青年大街逛逛，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王一博的平层买在青年大街的高端楼盘“诗韵阁”，肖战想着我话说到这份上了你总能接住了吧，就看对方发过来：

“复制打开抖音，看看【铁柱最会吃的作品】洪阳必吃榜合集！超长视频！洪阳好吃的太太太太多啦... https://………”

肖战一愣，嘴角抽搐了两下。好你个王一博，故意不接茬。他仿佛被激起了胜负欲，在视频里随便挑了一家，截图发给王一博：

“感谢你那天帮我，请你吃个饭，来不来？”

肖战正猜测对方这次会用什么方式回绝自己，会借口没空还是干脆不回复，手机震了：

“好。”

肖战盯着手机愣了半晌，一个“好”字都要盯到不认识了，猛的站起身，才意识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蠢事。

明明只是想问问这几天没动静是不是出了事，怎么就被激的主动请吃饭了！不行不行，答应过母亲少和王家人来往！肖战拿起手机又开始编辑：“不好意思一博，忽然有点事，晚上不能……”

话还没编完，对面又发来一条：

“位子定好了，晚上七点。我刚把其他局都推了，我们不见不散。”

肖战内心哀嚎一声，这个王一博，怕不是故意的吧。算了，那就当面好好道个谢，吃完这顿饭，就再无瓜葛了。

想到这，肖战释怀了许多，删掉编辑了一半的文字，也发了一个字：

“好。”

【春里】是洪阳最近新开的一家漂亮饭餐厅，主打融合菜，店内装潢清新雅致，原木风的桌椅搭配浅色墙面，随处可见的绿植摆放得错落有致，暖黄的灯光洒下来，连空气都显得柔和。

这样一家适合年轻人拍照打卡的餐厅，晚上七点竟然空无一人。肖战进门时迟疑了一秒，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贵宾您好，您这边请。”服务员见肖战进门，一句话都没问，转身领路，将肖战带到了王一博跟前。

肖战落座时，脑海里闪过那天两人短暂而仓促的分别，心情有些复杂。他斟酌了一下，先说道：“那天的事，谢谢你”

“那天的事，对不起。”几乎是同时，对面的人也低声开了口。

肖战一怔：“你为什么要道歉？”

王一博表情凝重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知道那天你很生气。”肖战语气放缓，“你担心我，我真的很感动。我其实不太会处理这些关系，但我今天想当面谢谢你。”

话说完，他等着对方的回应。

可王一博脸上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他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指，眼睛并不直视对面，而是盯着桌角：“那天我没直接回家，我去找了院长。”

肖战微微一愣。

“我问他，凭什么让你停职。”

当天他怒气冲冲地冲进周院长的办公室，质问他为什么是非不分。周院长对他依然客气，却远不及之前恭敬。他反问王一博，是否知道凶手为何失控。

王一博在气头上，根本听不出别人的话外音，不耐烦地说凶手的事自有警察去调查，他只关心肖战不能被冤枉。

“因为他父亲，曾在盛德集团向医院捐赠的善款救治名单里。有人向他们透露过，善款一到账，就能安排手术。”院长耐着性子向王一博解释，“可今天早上，盛德宣布捐赠暂停。他父亲的手术改为全部自费。你能想象人失去唯一的希望的样子么。”

告别周院长，他在和肖战分别的楼梯间呆坐了很久。以为自己是救人的英雄，没想到他受的苦竟和自己有关。

讲到这里，王一博的语气一点点低了下去，肩背也微微塌下来，到最后，他几乎是埋着头在说，声音发紧，呼吸也变得不太稳。

肖战静静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所以，你明知道我惦记你，这几天却一直不敢联系我？”

“你惦记我？”王一博猛地抬起头，“你……”他喉咙发涩，“你不怪我？”

肖战摇了摇头，语气很淡：“捐赠取消的事，我本来就知道。而且我也知道，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是你，盛德是盛德。”

肖战语气那样平常，仿佛那些不公与委屈真的与他无关。

可王一博却听得心口发紧。他忽然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想为眼前这个人撑起一把伞，把那些不公和阴暗全部隔绝在外，让他安心做一个好医生。

肖战哪里知道他在想这些，伸手拿起菜单，微笑着说：“先点菜吧。看看想吃什么。”

两个人都没再提医院的事，专心地品尝着精美的菜肴。肖战吃饭很慢，夹起一小口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一下一下认真咀嚼着，像只小兔子。王一博的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他脸上，看着那点细微的起伏，只觉得这人可爱得过分。

融合菜总是融合得很没道理，这顿饭几乎包含了天南海北的食材和做法。王一博发现那道【蟹粉鱼圆】似乎很合肖战的胃口，便随口问到：“你去过苏省吗？这菜还是那边做的正宗。”

肖战动作明显一顿，随即很快摇头：“没有，从来没去过。”

没给对方细想的时间，肖战抬起头环顾四周，又开口道：“今天这顿饭，王少爷清场了吧？”

这次轮到王一博愣住了。这家餐厅实在太火，他若不砸钱包场，根本没机会跟肖战聊这么多话。于是低声嘀咕了一句：“我只是想和你安静地吃个饭。”

肖战看他心虚的模样，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行了，没怪你。都是我挑的地方不好。”他弯了弯眼角，眉眼似清泉般柔和：“那这顿饭我是请不起了，要不我请你喝酒吧？庆祝你腿伤初愈。”

王一博没想到这顿约饭盲盒竟开出一个又一个的隐藏惊喜，连忙拿出手机给陆超发消息：

“晚上给我留个小包间，我带人去。”

放下手机，又跟肖战确认道：“陆超开了家夜店，去他那儿，可以吗？”见肖战露出迷茫的眼神，又连忙解释：“就是蹦迪的酒吧，有点吵，但是我们可以去包厢。好不好？”

肖战做了二十八年好孩子，对酒吧的知识储备几乎为零。出于对王一博的莫名信任，他点点头：“去你喜欢的就好。”

回到自己的地盘，王一博整个人都舒展了许多。他前脚把人领到预留的包厢，后脚陆超就蹿了进来。

“肖医生！好久不见！”没想到王一博竟然真把人带来了，陆超冲他挑了挑眉，暗暗比了个大拇指。

王一博假装没看见他的揶揄，伸手将肖战揽在身后：“你别搭理他，就一神经病。”

“哈喽啊陆老板，”肖战微笑着朝陆超招了招手，“你这地方真气派。”

“哎呀我这就瞎闹，谢谢肖医生不嫌弃，您今天喝点啥？哎对了，咱们新来的调酒师不错，我让她来给您现场……”

“闭嘴吧你，”王一博实在听不下去这人来疯瞎介绍，伸手拿了瓶水，又把酒单递给肖战，“看看有你想喝的吗？”

肖战看他俩掐架，忍不住捂着嘴偷笑，扫了眼酒单，实话实说：“我没怎么喝过酒，不太会点。要不就点之前一博病房里那种啤酒。”见陆超露出疑惑的表情，肖战补充道：“一博大展雄风那种。”

王一博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没想到当初陆超这孙子埋下的雷，今天回旋镖中了靶心。

陆超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哈哈哈哈没问题，我先给你们上两打Duvel三花，博哥雄起！”

王一博朝他翻了个白眼：“一打就够。再来两瓶乐蔓莓果。”Duvel三花比一般啤酒度数高，他担心会影响肖战伤口恢复。

包厢里灯光昏暗，电视上放着怀旧老歌，与外头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

肖战靠在沙发一侧，手里拿着王一博递给他的果啤。这酒和他过年陪继父喝的一点都不一样，酸甜清爽，几乎喝不出酒味。一瓶很快喝空了，他又顺手开了第二瓶。喝到一半，耳根已经有些发热。

王一博坐在他身边，用叉子叉起一块菠萝，递到他嘴边。肖战晕乎乎张嘴接了，才后知后觉有点不对劲。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拉进，肩膀挨着肩膀。

“有人追你吗？”王一博似乎随口一问。

肖战眨了下微微泛红的瑞凤眼，慢慢摇头：“我哪有空谈恋爱。”

“我有空。”王一博脱口而出。

肖战愣住了，歪头看着身旁的男孩，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少时的片段。他努力让被酒意泡得发软的理智重回上风，笑了笑说：“有空，可是没机会。”

身旁的人忽然坐直，仰头干掉了一整瓶啤酒，三花苦涩的酒精味直冲上头。下一秒，他忽然起身，在肖战面前蹲下。他双手抚上对方膝头，拇指摩挲着纤细幼白的手腕。灯影晃动间，王一博抬起头，目光牢牢锁住那双浸着水汽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笃定：

“我有。”

肖战，我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