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阳光带着夏末的余温,透过实验中学崭新的玻璃幕墙,在走廊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江亭站在初一(三)班的门前,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书包肩带。新校服是深蓝色与白色相间的款式,袖口绣着校徽——与她小学时那套英国定制的校服相比,朴素得近乎陌生。
“同学,请进。”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教师,声音温和。
教室里有四十五个座位,已经坐了大半。江亭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陌生的面孔,心脏在胸腔里敲击着不安的节奏。她按照学号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窗,刚坐下,就听见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带着奔跑喘息的笑声。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风。
徐星然站在门口,短发在晨光中像一丛倔强的野草,耳垂上的银色耳钉闪闪发亮。她的校服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小臂——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边缘还泛着红。
“报告!”声音清亮得能刺破晨雾。
江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整个暑假,她们只见了三次面——徐星然跟着父亲去了青海骑行,每次回来都晒黑一圈,给她带的礼物从牦牛骨手链到盐湖结晶,堆满了书桌一角。但此刻看着站在教室门口的徐星然,江亭突然意识到某些东西在暑假里悄然生长:徐星然的肩膀似乎宽了一些,脖颈的线条更加利落,连站在那里的姿态都带着某种崭新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徐星然同学,”班主任翻了翻花名册,“你的位置在……”
“老师!”徐星然突然举手,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我能坐江亭旁边吗?我们小学就是同桌!”
教室里响起零星的笑声。江亭感觉脸颊迅速升温,她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袋,指尖却在不听使唤地颤抖。
班主任看了看座位表,又看了看江亭身边空着的座位——那是按学号排的,恰好属于徐星然。“可以,但要保持课堂纪律。”
徐星然像只灵活的猫一样窜到她身边,书包“咚”地砸在桌上。她坐下时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薄荷糖和阳光的味道。
“江小亭!”徐星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我们又被分到一起了!这一定是命运!”
江亭的耳垂红得发烫。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桌下悄悄握紧——掌心已经出了薄汗。
开学第一周的数学课,江亭就发现初中的知识体系与小学完全不同。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复杂的代数式时,她下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开始推导。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规律而稳定,像某种安抚人心的节拍。
“江亭同学,”数学老师突然点名,“上来解一下这道题。”
江亭怔了怔,起身时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走上讲台,拿起粉笔的瞬间,整个人进入一种奇特的状态——周围的目光、窃窃私语、窗外梧桐叶的摇晃,全部退化成模糊的背景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黑板上的公式,以及脑海中自动浮现的解题路径。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轨迹。写到最后一步时,她听见教室后排传来一声压抑的欢呼——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徐星然。
“非常精彩的解法,”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不过江亭同学,你用了高二才会学到的数列通项公式,能告诉大家你是怎么知道的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江亭握着粉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粉灰沾在指尖,像苍白的霜。
“我……自学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可闻。
“自学?”老师有些惊讶,“那你对数学很有天赋啊。”
江亭低下头走回座位。经过徐星然身边时,对方悄悄朝她竖起大拇指,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那一刻,江亭胸口涌起一股暖流——不是因为她解出了难题,而是因为徐星然为她感到骄傲。
放学铃声响起时,徐星然已经收拾好书包,单肩挎着,一只手撑在江亭桌上:“走走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实验中学的校园比小学大了三倍不止。徐星然拉着她穿过教学楼,绕过新建的体育馆,最后停在一栋略显老旧的二层建筑前。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深绿色的叶片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这是老实验楼,”徐星然神秘兮兮地说,“我爸说他们读书的时候就在这儿上课。现在新楼盖好了,这里就空着,但是——”她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面有个宝藏。”
木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空气中有灰尘飞舞的轨迹。一楼是空旷的教室,桌椅堆在墙角,黑板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粉笔字。徐星然却径直走上楼梯,脚步在木质地板上敲出回响。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上挂着“生物标本室”的牌子。徐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是真的黄铜钥匙,用红绳串着,已经有些磨损。
“你怎么有钥匙?”江亭惊讶地问。
“暑假来学校打球的时候,从后勤老师那儿‘借’的。”徐星然眨眨眼,转动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江亭屏住了呼吸。
这不像个标本室,倒像个小型的植物园。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罐,里面浸泡着各种植物标本:淡紫色的鸢尾、金黄的银杏叶、含苞的玉兰……窗台上放着几个陶盆,种着多肉植物和薄荷,长势喜人。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长桌,上面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摆着一台老式显微镜,旁边散落着几本翻开的图鉴。
“这是我和几个学长学姐偷偷搞的‘自然研究社’据点,”徐星然骄傲地介绍,“虽然学校还没批准成立社团,但我们已经在活动了。上周我们还去后山采集了真菌标本。”
她走到窗边,小心地给多肉植物浇水。阳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江亭突然想起小学时那个在紫藤花亭里种鸢尾的女孩——时间改变了她们的身高、样貌、所处的空间,但有些核心的东西从未改变。
“你要加入吗?”徐星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们可以做跨界合作——你用编程给标本做数字档案,我负责采集和分类。”
江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徐星然伸出的手——那双手比小学时大了些,指节更加分明,掌心有常年运动留下的薄茧,手背上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好。”她轻声说,将自己的手放在徐星然掌心。
触碰的瞬间,电流般的悸动从指尖蔓延到心脏。江亭迅速抽回手,假装去翻阅桌上的图鉴。纸张泛黄,上面有工整的笔记记录着植物的学名、科属、采集日期。字迹各不相同,但每一笔都认真。
“这是社规,”徐星然指着墙上贴的一张手绘海报,“第一条:尊重每一个生命,哪怕它已经成了标本。第二条:保持好奇心。第三条……”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柔软,“珍惜同行的伙伴。”
江亭看着那张海报。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亭子,亭子旁有个简笔画的短发女孩。画风稚嫩,但她一眼认出那是徐星然的手笔。
从那天起,标本室成了她们新的秘密基地。江亭真的开始用编程知识设计标本数据库——她偷偷把家里的旧笔记本电脑带出来,用Python写了个简单的管理系统,可以记录标本的编号、名称、采集信息,甚至还能生成统计图表。
“你真是个天才!”徐星然第一次看到系统运行时的表情,江亭会记住一辈子。那是混合着惊叹、骄傲和纯粹喜悦的眼神,像阳光穿透云层,直接照进她心里最荒芜的角落。
她们每周会有两个下午待在标本室。徐星然教她辨认植物,告诉她鸢尾的花语是“好消息”,银杏叶象征“坚韧”,玉兰代表“纯洁”。江亭则教她基本的编程逻辑,从变量、循环到简单的函数。
“这就像学跳舞,”江亭某天突然领悟,“有固定的步伐,但你可以创造自己的组合。”
徐星然当时正对着显微镜观察一片蕨类植物的孢子,闻言抬起头,眼睛笑得弯弯的:“那你什么时候愿意跟我学跳舞?”
江亭的脸又红了。她摇摇头,指向屏幕:“你看,这个循环语句我优化过了,现在检索速度提高了百分之三十。”
但有些东西是无法优化的。比如每次徐星然靠过来看她写代码时,呼吸拂过她耳畔的温度;比如徐星然运动后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薄荷糖的清凉;比如下雨天她们挤在标本室的窗边,听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徐星然会轻声哼歌,那是江亭从未听过的旋律。
十月的某个雷雨天,江亭被困在学校。父母都出差了,管家发来短信说路上堵车,要晚一个小时才能来接她。天色越来越暗,雷声由远及近,每一声都让江亭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标本室的门被推开时,江亭正蜷缩在墙角,双手捂着耳朵。
“江小亭?”徐星然的声音带着喘息,她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头发被雨淋湿,贴在额头上,“我就猜你在这儿。”
她手里拿着两把伞,但自己身上湿了大半。走到江亭身边时,她自然地坐下,肩膀轻轻挨着江亭的肩膀。
“别怕,”徐星然说,声音在雷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我陪你。”
她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副耳机,分给江亭一只:“听这个。”
耳机里流淌出轻快的钢琴曲,旋律简单却温暖,像春日融化的溪水。江亭认出来了——那是她某次在音乐教室偷偷弹过的流行歌改编版,她只弹过一次,徐星然当时趴在窗台上听完了整首。
“你录下来了?”江亭惊讶地问。
“嗯,”徐星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觉得你弹得比那些练习曲好听多了。所以……我就偷偷录了,还自己加了点鼓点。”
雷声还在继续,但有了音乐和徐星然在身边,恐惧似乎变得可以忍受。江亭慢慢放松身体,把头轻轻靠在徐星然肩上。这个动作做出来时,两个人都僵了一下——这是她们认识七年来,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接触。
徐星然先放松下来,她调整姿势,让江亭靠得更舒服些。“其实我也怕一些东西,”她突然说,声音很轻,“我怕蜘蛛,怕一个人待在黑暗里,怕……怕重要的朋友突然消失。”
江亭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抬起头,看见徐星然正看着窗外的大雨,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柔和。
“所以,”徐星然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我们要一直做朋友,好吗?这样我就少怕一件事了。”
江亭的喉咙发紧。她想说“好”,想说“我会一直在”,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耳机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她的钢琴声,徐星然加的鼓点,在这间充满植物标本的房间里,创造出一个小小的、安全的世界。
那天晚上,江亭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代码注释般的文字:
```
# 函数定义: friendship(x, y)
# 参数:x = 江亭,y = 徐星然
# 返回值:一个能抵御雷声、黑暗和孤独的安全空间
# 备注:此函数优先级最高,需持续运行
```
写完后她看着这行字,突然意识到:她对徐星然的感情,早就不是简单的友情了。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想要触碰又收回的手,那些在脑海中反复播放的对话和笑容——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一页日记折起来,夹在编程书的最深处。
有些代码不需要运行,只要知道它存在,就足够了。
(二)
初二的春天,徐星然参加了学校的篮球队。
这个消息是江亭在食堂听别人说的。当时她正独自坐在角落吃午饭——便当是家里厨师准备的,三菜一汤配水果,精致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隔壁桌的几个女生在兴奋地讨论:
“听说了吗?徐星然进了校队!”
“真的假的?女生进男篮队?”
“不是男篮,是新成立的女子篮球队。但教练说她的水平可以直接跟男生打对抗赛!”
“好帅啊……”
江亭安静地吃着饭,味同嚼蜡。她知道徐星然喜欢篮球,小学时她就经常和男生们打球,但加入校队意味着训练、比赛、团队活动——意味着她们在一起的时间会减少。
下午课间,江亭在操场边找到了徐星然。她正在练习投篮,短发被汗水浸湿,贴着脖颈。起跳、抬手、手腕下压——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空心入网。
“好球!”场边有男生吹口哨。
徐星然转身,看见江亭时眼睛一亮,抱着球跑过来:“江小亭!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进篮球队了。”江亭递过去一瓶水——她特意去小卖部买的,记得徐星然喜欢这个牌子。
徐星然接过水,仰头喝了大半瓶,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江亭迅速移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烫。
“是啊,下周开始正式训练。”徐星然用袖子擦了擦汗,笑容灿烂,“教练说如果成绩好,明年可以去打市里的比赛。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这周末的比赛,你会来看吗?”
“我……”江亭犹豫了。周末母亲给她安排了小提琴课和法语课,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排得满满当当。
徐星然看出她的为难,笑容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没关系!比赛录像我让队友帮忙录,回头给你看精华片段!”
她总是这样。永远理解她的处境,永远不让她为难。江亭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感激,还有更深处的、无法言说的愧疚。
“我会想办法的。”江亭轻声说。
她真的想办法了。周六下午的法语课,她假装肚子疼,提前离开了家教老师家。坐公交车赶到学校体育馆时,比赛已经进行到第三节。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加油声、哨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混成一片热浪。江亭站在入口处,一眼就找到了场上的徐星然——她穿着红色的7号球衣,正在防守一个高大的对手。汗水从她的下巴滴落,眼神专注得像盯紧猎物的豹子。
对方试图突破,徐星然迅速滑步挡住路线,伸手掏球——成功了!她抢断后立刻发起快攻,运球过半场,在三分线外急停跳投。
篮球应声入网。全场沸腾。
徐星然和队友击掌庆祝,笑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那一刻,江亭清楚地看见了她身上的某种特质——那不仅仅是对运动的热爱,更是一种在竞争中绽放的生命力,一种她永远无法拥有的、自由而张扬的光芒。
比赛结束,徐星然所在的队伍赢了。她被队友们围在中间,大家跳着、笑着、互相拥抱。江亭悄悄退到阴影里,准备离开。
“江亭!”
徐星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亭转身,看见她拨开人群朝自己跑来,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脸上还挂着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真的来了!”徐星然跑到她面前,喘着气,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我还以为……”
“我说了会来的。”江亭轻声说,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徐星然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然后很自然地拉住江亭的手腕:“走,带你去见见我队友!”
江亭被拉进那群还在兴奋中的女孩中间。大家热情地打招呼,夸徐星然比赛中的表现,也好奇地看着江亭——这个突然出现的、气质明显不同的女孩。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江亭,”徐星然介绍时,手依然搭在江亭肩上,“天才程序员,数学竞赛拿过奖的!”
“哇!”队友们发出惊叹。
江亭不习惯这样的关注,她低下头,耳根发烫。但徐星然搭在她肩上的手温暖而坚定,像是在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那天晚上,徐星然送江亭回家。两人并肩走在暮春的街道上,路灯刚刚亮起,在柏油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今天谢谢你来,”徐星然突然说,“你在观众席上,我打球都特别有劲。”
江亭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其实没做什么。”
“你来了,就是做了最重要的事。”徐星然转过头看她,眼睛里倒映着路灯的光,像藏了星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我的定心丸。不管在做什么,只要想到你在,就觉得特别踏实。”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江亭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挨得很近,近到几乎融为一体。
“星然,”她轻声问,“你会一直打篮球吗?”
“当然!”徐星然毫不犹豫,“我要打到打不动为止。教练说我有天赋,如果好好训练,以后说不定能进省队,甚至职业队。”
职业队。那意味着更多的训练,更频繁的比赛,可能要去其他城市,甚至其他省份。江亭感到胸口一阵闷痛。
“那……编程呢?”她问,“自然研究社呢?”
徐星然沉默了一会儿。她们走到江亭家小区门口,铁艺大门在夜色中显得森严而冰冷。
“编程我还会学的,标本室我也会去,”徐星然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但江小亭,人不可能什么都抓住。我得选择我最热爱的事情,然后全力以赴。”
她转头看着江亭,眼神认真得近乎严肃:“你也一样。别总想着满足别人的期待,问问你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江亭心中某扇一直紧闭的门。她想做什么?不是弹钢琴,不是拉小提琴,不是跳芭蕾,也不是学那些为了社交而学的语言。她想写代码,想用逻辑构建世界,想和徐星然一起在标本室里记录植物的名字,想坐在紫藤花亭下听雨声。
但她说不出口。那些期待像沉重的锁链,把她牢牢固定在既定的轨道上。
“我该回去了。”江亭轻声说。
徐星然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江亭,突然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又如此亲密,江亭整个人僵在原地。
“记住,”徐星然说,拇指轻轻擦过江亭的眉梢,“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然后她转身离开,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江亭站在门口,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街道转角,才缓缓抬起手,触碰徐星然刚刚碰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温度,和一点点汗水的咸涩。
那天晚上,江亭做了一个决定。她要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徐星然的世界。
她开始研究体育数据分析,用编程知识写了一个简单的篮球比赛统计程序——可以记录每个球员的得分、助攻、篮板、失误,还能生成可视化图表。她熬了几个通宵,查资料、调试代码,终于在徐星然下一场比赛前完成了初版。
“这是……”徐星然看着平板电脑上的界面,眼睛一点点睁大。
“数据分析程序,”江亭解释,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根据你们上一场比赛的录像做了初步测试。你看,这是你的热区图,显示你在哪些位置投篮命中率最高;这是你的移动轨迹,可以分析出你的跑动习惯……”
她讲得很认真,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各种图表和数据。徐星然安静地听着,眼神从惊讶变成专注,最后变成一种江亭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情绪。
“江亭,”徐星然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你做了多久?”
江亭愣了愣:“大概……两周?”
“每天做到几点?”
“……凌晨一两点。”江亭老实回答。
徐星然深吸一口气,突然伸手抱住她。这个拥抱很用力,带着汗水、薄荷和阳光的味道,几乎让江亭窒息。
“你这个傻瓜,”徐星然的声音闷在她肩头,“不用这么拼的。我打球是因为我喜欢,不是要你为我做这些……”
“但我想做。”江亭轻声说,双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徐星然,“我想用我的方式,参与你的世界。”
徐星然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她们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拥抱了很久,久到江亭能清晰地数出徐星然的心跳,能感受到她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最后是徐星然先松手。她退后一步,眼睛有点红,但笑容明亮:“那说好了,你做我的专属数据分析师。等以后我打进职业联赛,你就做我的技术顾问,咱们开一家体育科技公司!”
“好。”江亭笑着点头,眼角有泪光闪烁。
那一刻,她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时光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她可以在自己的轨道上默默运行,只要偶尔能与徐星然的轨道相交,就足够了。
但她没有计算到,轨道是会改变的。随着时间推移,两条线可能逐渐平行,也可能渐行渐远。
初二下学期,徐星然剪短了头发——比之前更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清晰的脖颈线条和耳朵轮廓。她打了第二个耳洞,戴着一对简单的黑色耳钉。走在校园里,回头率越来越高,不仅是男生,连女生们也会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欣赏和羡慕。
江亭在食堂听到的议论也越来越多:
“徐星然是不是和隔壁班的陈宇在一起了?”
“我看他们经常一起训练。”
“但她也经常和江亭在一起啊。”
“那不一样吧,江亭是她闺蜜……”
闺蜜。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江亭的心脏。她默默吃完午饭,收拾餐盒时手指有些发抖。
下午在标本室,徐星然兴奋地给她看手机照片:“看!我们队昨天赢了市里的选拔赛!这是奖牌!”
照片里,徐星然和队友们挤在一起笑着,一个高个子男生站在她旁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那个男生江亭认识,陈宇,篮球队队长,成绩好、家境好、长得也好看,是很多女生暗恋的对象。
“恭喜。”江亭轻声说,目光停留在那只搭在徐星然肩上的手上。
徐星然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翻照片:“教练说如果我们能在省里拿到名次,就有机会参加全国青少年锦标赛。到时候可能会去北京比赛,江小亭,北京是不是有很多编程大赛?我们可以一起去……”
她滔滔不绝地规划着未来,那个未来里有篮球,有比赛,有旅行,也有江亭。但江亭听着,却感到一阵恐慌——那个未来太美好,美好得不像真的。而照片里陈宇看着徐星然的眼神,更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预感。
“星然,”江亭突然问,“你和陈宇……很熟吗?”
徐星然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挺熟的啊,他球打得好,人也靠谱,训练时经常帮我纠正动作。怎么了?”
“……没什么。”江亭低下头,继续整理标本数据库。屏幕上的代码行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
那天晚上,江亭在日记本上写:
```
# 异常检测:检测到未知变量介入系统
# 变量名:chen_yu
# 类型:潜在威胁
# 应对方案:暂无
# 系统状态:警告 - 情感模块负载过高
```
她合上日记本,走到窗前。夜空中星星稀疏,月亮被云层半掩。远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她的故事,似乎正走向一个她无法控制的拐点。
初二的最后一场雷雨在六月来临。那天江亭的父母罕见地都在家——他们在客厅争吵,声音透过厚重的实木门传进她的房间。争吵的内容无非是生意、利益、面子,还有那个江亭早就知道存在、但全家人都假装不知道的“外面的女人”。
雷声炸响时,江亭蜷缩在床角,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但父母的争吵声比雷声更刺耳,字字句句像刀子,割裂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徐星然的消息:
“打雷了,你还好吗?”
江亭盯着那条消息,眼泪突然涌出来。她打字回复:“不太好。”
几乎是立刻,徐星然打来了电话。江亭接起,听见那边有雨声和风声,还有徐星然急促的呼吸。
“开门。”徐星然说。
江亭愣住了,她跑到窗边,掀开窗帘——楼下,徐星然撑着伞站在雨里,仰头看着她的窗户。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她的身影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江亭几乎是冲下楼的。打开门的瞬间,徐星然收起伞挤进来,浑身湿透,但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灯塔。
“你怎么……”江亭的声音哽咽了。
“你说‘不太好’,那我就必须来。”徐星然简单地说,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别哭,我在这儿。”
客厅里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徐星然听到了,她皱起眉,拉着江亭的手:“走,去我那儿。”
那天晚上,江亭第一次去了徐星然家。徐星然的母亲是个温柔的女人,看到她们湿漉漉的样子,什么也没问,只是拿来干毛巾和热牛奶,安排江亭住在客房。
“你妈妈真好。”江亭躺在陌生的床上,轻声说。
徐星然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他们离婚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但后来发现,他们虽然不在一起了,但都还爱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江亭沉默。她的父母在一起,却比陌生人更疏远。有时候她想,如果他们也能离婚,也许反而更好——至少不用每天面对冰冷的餐桌和充满火药味的空气。
“江小亭,”徐星然转过身,手臂搭在床沿,仰头看着她,“你要记住,不管你家里怎么样,你都值得被爱。而且……”她顿了顿,笑容柔软,“有很多人爱你。我,我妈,我爸,还有标本室的大家,都爱你。”
江亭的眼泪又流下来。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徐星然的短发——湿的,有点扎手,但真实而温暖。
“星然,”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为难的事,你还会把我当朋友吗?”
徐星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你永远不会让我为难。而且,就算你真的做了什么,我也会原谅你。因为你是江亭,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最重要的朋友。江亭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和手心的温度一起刻进记忆里。
那天晚上她梦见了一片海。她和徐星然坐在沙滩上,潮水一次次涌来又退去。徐星然说要去海里游泳,江亭想拉住她,但手伸出去却抓空了。她看着徐星然越游越远,最后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
她惊醒时天还没亮。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房间里投下清冷的光。徐星然还在地毯上睡着,蜷缩着身体,呼吸平稳而绵长。
江亭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下床,从书包里掏出日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
# 系统决策:进入静默运行模式
# 目标:维持当前状态
# 风险:情感溢出可能导致系统崩溃
# 执行时间:直至无法维持为止
# 备注:珍惜当下,不问将来
```
写完后,她撕下这一页,折成小小的纸船,放在窗台上。晨风吹进来,纸船轻轻摇晃,像随时会启航,却始终停留在原地。
(三)
初三的冬天来得又急又猛。第一场雪落下时,黑板上已经出现了中考倒计时:120天。
实验中学的初三氛围和其他学校没什么不同——走廊里的欢声笑语少了,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多了,每个人的书包都重得惊人,里面塞满了模拟卷、参考书和密密麻麻的笔记。
江亭和徐星然依然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但对话的内容逐渐被习题、知识点、模拟考成绩填满。标本室已经很少去了——自然研究社因为成员都面临中考,活动无限期暂停。篮球训练倒是还在继续,但徐星然告诉江亭,教练把强度降低了,保证她们有足够的时间复习。
“我爸说,如果我能考上重点高中,暑假就带我去看NBA中国赛。”某天放学路上,徐星然一边踩着积雪一边说,呼出的白气在空中短暂停留。
江亭安静地走着,围巾裹住了半张脸——还是徐星然母亲织的那条红围巾,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但依然温暖。
“你想去哪所高中?”她问。
徐星然踢开一块小石子:“一中吧,他们的篮球队是全省最强的。而且……”她顿了顿,“陈宇也说要去一中。”
陈宇。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在徐星然的描述里,他是个完美的优等生:成绩年级前十,篮球打得好,还会弹吉他,对未来的规划清晰明确。
“他打算高中继续打篮球,同时准备生物竞赛,以后想考北大的体育医学专业。”徐星然说这些时,眼睛里有光,“我觉得特别酷,能把热爱的事情变成未来的方向。”
江亭默默听着,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她也想告诉徐星然自己的规划——她想参加信息学竞赛,想自学更深的算法,想高中时尝试开发自己的小程序。但她开不了口,因为她的“规划”在父母眼里只是“不务正业”,是需要在进入重点高中后“纠正”的“坏习惯”。
“你呢?”徐星然转过头看她,“想去哪所高中?”
江亭沉默了一会儿。按照父母的安排,她会去国际部,高二出国,读商科,然后回来接管家族企业——或者至少,成为一个对家族有用的联姻工具。
但她不想。
“我还没想好。”她最终这样回答。
徐星然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倒计时100天的时候,学校组织了誓师大会。全校初三学生在操场上站成方阵,听着校长慷慨激昂的演讲,然后集体宣誓:“奋战百日,无悔青春!”
江亭站在人群中,嘴唇机械地动着,心里却一片茫然。她看着身边的徐星然——她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宣誓的声音清晰有力。那一刻,江亭清晰地意识到:徐星然正在走向一个光明的、确定的未来,而自己还困在迷雾里,找不到方向。
大会结束后,徐星然拉着她溜出了队伍。“带你去个地方。”她神秘地说。
她们去了老实验楼的标本室。推开门时,江亭愣住了——房间里一尘不染,植物都浇过水,长桌上的显微镜擦得锃亮,甚至窗台上还放着一小盆新开的仙客来,淡粉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娇嫩而顽强。
“我每周还是会来一次,”徐星然轻声说,“打扫一下,浇浇水。想着等中考结束,自然研究社就可以重新开始了。”
她走到长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这个,送你。”
江亭接过笔记本。封面是手绘的——左边是一串代码,右边是一棵开花的树,中间用漂亮的字体写着:“江亭的无限可能”。
“这是……”她翻开扉页,里面贴满了她们这些年的照片:幼儿园的亭子,小学的操场,初中的标本室。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徐星然的笔迹,记录着日期和当时的小故事。
翻到最后一页,江亭的视线模糊了。那里用彩笔画了一个大大的二维码,旁边写着:“扫一扫,有惊喜。”
她拿出手机扫描,跳转到一个简单的网页。页面背景是紫藤花的照片,中央是一段手写信的扫描图:
“给江小亭: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真的扫了二维码(笑)。初三很忙,我们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我有很多话想告诉你。
谢谢你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谢谢你教我数学,虽然我学得很慢。谢谢你在雷雨天陪我,虽然你自己也害怕。谢谢你为我做的数据分析程序,那是我收到过最酷的礼物。
中考加油。不管你去哪所高中,不管我们还能不能同班,你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要相信自己。你比所有代码都复杂,也比所有算法都聪明。你有无限可能。
等中考结束,我们一起去海边看日出吧。我答应过你的。
——星然”
江亭的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些字。她抬起头,看见徐星然正紧张地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江亭的声音哽咽。
“断断续续做了两个月,”徐星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代码是找学长帮忙的,画是我自己画的,字写得丑你别嫌弃……”
江亭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她。这个拥抱很用力,带着所有说不出口的感谢、依赖、和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感情。
“谢谢,”她在徐星然耳边轻声说,“谢谢你,星然。”
徐星然回抱住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不傻,我们之间说什么谢谢。”
她们在标本室里待了很久,直到夕阳西斜,金色的光透过窗户洒满房间。江亭翻看着那本笔记,徐星然坐在她旁边,头靠在她肩上,偶尔指着一张照片说“你看你那时候多小”,或者“这张我记得,那天你第一次吃关东煮”。
时间仿佛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但江亭知道,回不去了。倒计时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离别越来越近,而她心里那个决定,也越来越清晰。
倒计时30天的时候,江亭参加了最后一次全市模拟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母亲罕见地亲自来了学校。
办公室里,班主任把成绩单递给母亲:“江亭同学这次考了全市第三,非常优秀。按照这个成绩,一中、二中都可以随便选,甚至有机会争取保送名额。”
母亲接过成绩单,扫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谢谢老师。我们打算让江亭去国际部,已经联系好了美国的私立高中。”
班主任愣住了:“可是江亭的成绩完全可以上最好的公立高中,而且她明显对理科,特别是计算机方面很有天赋……”
“天赋需要用在正确的地方。”母亲打断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女孩子学计算机太辛苦,以后管理家族企业也不需要懂这些。我们已经为她规划好了最合适的道路。”
江亭站在一旁,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她看着窗外,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其中一个短发的身影格外眼熟——是徐星然,她正在练习投篮,每一次起跳都充满力量。
“江亭,”母亲转向她,“你自己怎么想?”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班主任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和鼓励。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审视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江亭张了张嘴,想说“我想学计算机”,想说“我想留在国内”,想说“我想和徐星然上同一所高中”。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听您的安排。”
母亲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班主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走出办公室时,江亭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像灵魂脱离了身体。她在走廊里遇见了徐星然——她刚训练完,抱着篮球,额头上还有汗珠。
“怎么样?”徐星然期待地问,“成绩出来了吧?是不是又是前三?”
江亭点点头。
“太棒了!”徐星然欢呼,一把抱住她,“那我们肯定能一起去一中了!”
江亭的身体僵住了。她没有回抱,也没有说话。徐星然察觉到了异常,松开手,仔细看着她的脸:“怎么了?”
“我……”江亭的声音干涩,“我可能不去一中了。”
徐星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什么意思?”
“我父母安排我去国际部,然后出国。”
沉默。漫长的沉默。走廊里的喧嚣仿佛突然远去,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之间那道迅速裂开的鸿沟。
“你从来没说过。”徐星然的声音很轻。
“因为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江亭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徐星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再到一种江亭从未见过的、受伤的神色。
“所以这些天,你一直在想这件事,却从来不告诉我?”徐星然问,“江亭,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最好的朋友之间,不是应该无话不说吗?”
江亭的眼泪涌出来:“对不起……”
“我不要听对不起!”徐星然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立刻又压下去,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静下来,“算了。这是你的人生,你的选择。我……尊重。”
她说完,抱着篮球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中考加油。不管你去哪里,都希望你过得好。”
江亭站在原地,看着徐星然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泣。
那天之后,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依然一起上学、放学,依然会在课间讨论习题,但那些轻松的笑声、自然的触碰、毫无保留的分享,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礼貌的疏离,像一层透明的玻璃,隔在她们之间。
江亭知道,这是她的错。她选择了隐瞒,选择了逃避,选择了在最重要的事情上,把徐星然排除在外。
倒计时10天的时候,江亭做出了另一个决定——她要在中考后,告诉徐星然一切。不是关于出国的安排,而是关于那些深埋心底的感情。她要在离别之前,至少让自己不留遗憾。
这个决定让她既恐惧又释然。恐惧的是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释然的是终于要结束这场漫长的、只有她一个人的暗恋。
她开始写一封信。不是代码,不是注释,是真正的、手写的信。每天晚上复习结束后,她会拿出一张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得很慢,写写停停,有时候写满一整页又撕掉重来。
信的开头总是“亲爱的星然”,然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该怎么描述第一次心动?该怎么解释那些脸红心跳的瞬间?该怎么告诉她,那些她以为是友情的时刻,在江亭心里都是爱情的证明?
最后她放弃了华丽的辞藻,只是简单、诚实地写下: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想牵你的手、想拥抱你、想和你一起看每一个日出日落的喜欢。
我知道你可能无法回应这份感情,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被一个人这样深深地、安静地爱着。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你是我灰色世界里唯一的色彩,是我循规蹈矩的人生里最大的意外和惊喜。
无论你以后去哪里,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请记得: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中考加油。我会一直为你骄傲。
——江亭”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贴了一朵小小的干花——是从标本室的那盆仙客来上摘的,小心翼翼地压干了,还保留着淡淡的粉色。
中考前的最后一天,学校放假让大家调整状态。江亭约徐星然去紫藤花亭——她们最初相遇的地方。
去之前,她检查了无数次书包:准考证、文具、水,还有那封信。信放在最里面的夹层,贴着心脏的位置,她能感觉到它随着心跳轻轻震动。
徐星然准时到了。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短发在夏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看见江亭时,她笑了笑,笑容有些拘谨,但依然温暖。
“紧张吗?”徐星然问。
江亭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
她们并肩坐在亭子的长椅上。紫藤花已经谢了,但叶子茂密,在头顶搭起绿色的穹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晃动的光斑。
“还记得吗?”徐星然轻声说,“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说话,你抱着装锦鲤的塑料袋,手都在抖。”
江亭笑了:“记得。你说‘它们喜欢你’。”
“它们真的喜欢你,”徐星然转过头看她,“动物和小孩最能分辨谁是好人。”
沉默。蝉鸣在四周响起,此起彼伏,像夏天的交响乐。
“星然,”江亭深吸一口气,“中考结束后,我有话想对你说。”
徐星然看着她,眼神清澈而平静:“现在不能说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江亭轻声说,“等一切都结束后。”
徐星然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送你。”
盒子里是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上串着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珠子,珠子里封着一片紫藤花瓣。
“我自己做的,”徐星然有点不好意思,“花瓣是从这里捡的,请首饰店的师傅帮忙封进去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
“我很喜欢。”江亭接过手链,小心翼翼地戴上。珠子在手腕上轻轻晃动,里面的花瓣仿佛还在呼吸。
徐星然也笑了,笑容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明亮:“中考加油。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已经很棒了。”
她们在亭子里坐了很久,聊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明天的天气,考场的分布,考完试后想吃的第一样东西。谁也没有提起未来,没有提起可能到来的离别,没有提起那些横亘在她们之间、尚未解决的问题。
太阳西斜时,她们起身离开。走出亭子前,江亭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在长椅中央,那里空荡荡的,但仿佛还能看见两个小女孩的影子:一个抱着塑料袋,一个伸出手,掌心向上,眼神明亮如星。
“明天见。”徐星然说。
“明天见。”江亭轻声回应。
那天晚上,江亭把信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放回信封,郑重地收进抽屉最深处。她躺在床上,看着手腕上的珠子,里面的紫藤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紫。
她突然明白了: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来。有些感情,能够存在过,就已经是奇迹。
但另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不。你要说。你要让她知道。你要给这段暗恋一个句号,哪怕是痛苦的句号,也好过永远的省略号。
两种声音在她脑海里交战,直到凌晨她才勉强入睡。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海,但这次她站在海边,对着远去的背影大声呼喊。海浪吞没了她的声音,但她一直喊,一直喊,直到嗓音沙哑,直到太阳从海平面升起。
(四)
中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阳光炽烈得让人眩晕。江亭走出考场,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青草被晒焦的味道,有蝉鸣,有远处传来的欢呼声,还有某种轻盈的、久违的自由感。
她在校门口等徐星然。人群像潮水般涌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解脱的神色。她看见徐星然时,她正和几个队友说笑,陈宇也在其中,他们似乎在讨论晚上去哪里庆祝。
徐星然看见她,眼睛一亮,跟队友们说了几句,然后朝她跑来。
“考得怎么样?”两人异口同声地问,然后都笑了。
“还行,”徐星然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但我把你教的方法用上了,应该能拿点分。”
“那就好。”江亭轻声说。
她们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考试结束后的校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氛围——既放松又茫然,既喜悦又伤感。随处可见拥抱告别的同学,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约定暑假的聚会,有人在交换同学录。
“江亭,”徐星然突然停下脚步,“你之前说,考完试有话要对我说。”
江亭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现在能说了吗?”徐星然看着她,眼神平静而温和。
江亭环顾四周——这里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她想起一个地方,一个适合开始,也适合结束的地方。
“能陪我去个地方吗?”她问。
她们去了老实验楼的标本室。暑假已经开始,整栋楼空无一人,只有她们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推开标本室的门时,熟悉的植物清香扑面而来——徐星然依然每周来照料它们。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长桌上投下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慢放的雪花。
江亭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徐星然关上门,转过身面对她。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惊人:徐星然耳钉反射的光,她鼻梁上的小雀斑,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星然,”江亭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
她说不下去了。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乱麻。她看着徐星然的眼睛——那双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等待着。
江亭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我喜欢你。”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徐星然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理解,再到一种复杂的、江亭读不懂的情绪。
“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江亭继续说,声音渐渐稳定下来,“是从小学六年级开始,也许更早,我就喜欢你了。喜欢到看见你就会心跳加速,喜欢到想一直待在你身边,喜欢到……即使知道不可能,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停下来,等待。等待宣判,等待回应,等待她们之间那层透明的玻璃被彻底打碎,无论碎片会划伤谁。
徐星然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她的脚尖爬到脚踝。
“江亭,”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什么,“我……”
“不用说‘对不起’,”江亭打断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的。我知道你只把我当朋友,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困扰。我只是……只是不想带着这个秘密离开。”
“离开?”徐星然抬起头,眼神锐利起来,“你要去哪里?”
江亭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她咬了咬嘴唇,决定全部坦白:“我父母已经安排好了,暑假过后就去美国读高中。他们没给我选择的机会。”
徐星然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江亭,肩膀微微颤抖。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江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窗外遥远的蝉鸣,能听见徐星然压抑的呼吸声。
“所以,”徐星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早就决定要走了,却一直没告诉我。你早就知道自己喜欢我,却一直没告诉我。江亭,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可以随意隐瞒、随意告别的普通朋友吗?”
“不是的!”江亭急切地说,“正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才不敢说!我怕说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我怕你会讨厌我,怕你会觉得恶心……”
“我怎么会讨厌你?”徐星然猛地转身,眼睛里有泪光闪烁,“我只是……只是觉得难过。难过你什么都不告诉我,难过你要走了,难过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她走过来,站在江亭面前,眼泪终于流下来:“我喜欢你,江亭。不是爱情的那种喜欢,但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想到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想到你可能再也不会回来,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却越抹越多。
江亭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伸出手,想为徐星然擦眼泪,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不起让你难过。对不起一直瞒着你。对不起……喜欢上你。”
徐星然摇摇头,握住她停在半空的手,紧紧攥住:“不要道歉。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只是……只是我无法回应同样的感情。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朋友,是像家人一样的存在。但我不能骗你,我对你没有那种心动。”
这些话很残忍,但徐星然说得很温柔,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江亭的眼泪也流下来,但她笑着点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她们就这样站着,手握着手,一起流泪,一起为这段无法同步的感情,为即将到来的离别,为九年时光的结束而哭泣。
哭了很久,徐星然先松开手。她走到长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个,本来想等你生日时给你的。但现在……也许现在给你更合适。”
江亭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本相册,封面是手绘的——左边是代码,右边是篮球,中间是一座亭子。翻开,里面是按时间顺序排列的照片,从幼儿园到初三,每一张都是她们。
照片之间夹着便签,上面是徐星然的字迹:
“这张是你第一次对我笑。”
“这张是你教我数学题,我睡着了,你在本子上画了我的睡相。”
“这张是雷雨天,我们躲在便利店吃关东煮。”
“这张是你为我做数据分析程序,熬了好几个通宵,眼睛都红了。”
“这张是昨天拍的,我们都长大了。”
翻到最后一页,江亭的视线完全模糊了。那里贴着一张最新的照片——中考前在紫藤花亭的合影,她们并肩坐着,笑容有些拘谨,但眼睛里都有光。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给江亭:无论你去往何方,无论你成为谁,你永远是我生命里最特别的那一部分。要幸福。——星然”
江亭合上相册,抱在怀里,像抱着整个世界。她抬起头,看着徐星然,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谢谢,”她说,“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徐星然也笑了,笑容带着泪,却依然明亮:“你也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九年了,江小亭,谢谢你陪我长大。”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金色的光涌入房间,给一切都镀上温暖的边。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你什么时候走?”徐星然问。
“八月底。”
“那还有一个多月,”徐星然说,眼神重新亮起来,“这一个多月,我们好好告别。把想做的事都做了,想去的地方都去了,好不好?”
江亭用力点头:“好。”
从那天起,她们开始了为期一个多月的“告别之旅”。她们去了海边看日出——徐星然兑现了多年的承诺。凌晨四点出发,骑车到最近的海滩,坐在沙滩上等待。太阳跃出海平面时,整个世界都被染成金色,海浪拍打着岸边,发出永恒的节奏。
“真美。”徐星然轻声说。
“嗯。”江亭应着,目光却落在徐星然被朝阳照亮的脸侧。
她们去了游乐园,坐了过山车。江亭害怕,全程闭着眼睛尖叫,徐星然却大笑,张开双臂感受风。下来后江亭腿软,徐星然扶着她,递给她一瓶水:“你看,你还活着。”
她们去了电子市场,江亭带徐星然看她一直想去的编程讲座场地。现在那里空荡荡的,但江亭认真地介绍:“这里每周六有免费讲座,那里可以买到二手的开发板,那个店老板人很好,可以问他任何问题……”
徐星然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些问题,眼神里有认真,也有淡淡的伤感。
她们还回了小学,去了那座紫藤花亭。亭子周围的鸢尾花依然盛开,紫色一片,在夏日的风中摇曳。她们坐在长椅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江亭,”徐星然突然说,“到了美国,要经常联系。要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要分享你遇到的新鲜事,要……不要忘记我。”
“我不会忘记的,”江亭轻声说,“永远不会。”
八月的最后一周,她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标本室里,江亭写代码,徐星然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最后一天,江亭的父母安排了家宴——不是送别,而是庆祝她中考结束。在家里的别墅,请了少数亲戚,场面依然隆重,但少了离别的沉重。江亭穿着母亲挑选的连衣裙,坐在长桌的一端,像个精致的人偶,微笑、点头、回答那些千篇一律的问题。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她收到徐星然的消息:“我在外面。”
她找了个借口离席,跑出别墅。夜色中,徐星然站在铁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她说,“庆祝中考结束。”
江亭接过盒子,很轻,摇晃时有轻微的响声。
“我就不进去了,”徐星然说,“替我跟你父母打个招呼。”
江亭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上前一步,抱住徐星然——用尽了所有力气。
“谢谢你,”徐星然在她耳边说,“谢谢你这三年,谢谢你的喜欢,谢谢你的勇敢。”
“该说谢谢的是我,”江亭哽咽着,“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她们松开彼此。徐星然后退一步,笑了笑,笑容在夜色中有些模糊:“那我走了。明天……一起去学校看分班结果?”
江亭用力点头。徐星然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朝她挥了挥手。
“明天见,江亭。”
“明天见,星然。”
徐星然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江亭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管家出来找她,才缓缓转身走回那个灯火通明的房子。
那天晚上,她打开了徐星然送的盒子。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戒指,内圈刻着一行小字:“亭中星,永远亮。”
还有一张纸条:“这枚戒指是我用第一笔比赛奖金买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代表我的心意。戴着它,就像我陪在你身边。无论未来我们去往哪里,都要记得,有人永远支持你。——星然”
江亭戴上戒指,尺寸刚刚好。她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想起很多年前,徐星然说她的名字里有“星”,而江亭的名字里有“亭”。
“亭中星”,原来早在那时,她们的命运就已经交织在一起。
第二天,她们约在初中校门口见面。阳光很好,紫藤花亭边的鸢尾开得正盛,蓝紫色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江亭的手指在分班名单上滑动,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七)班,明德国际学校。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迅速寻找徐星然的名字。找到了——高一(三)班,同一所学校。
“我们……”江亭转头看向徐星然,声音有些颤抖,“我们都在明德。”
徐星然盯着名单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转身抱住她,在拥挤的人群中,抱得很紧很紧。
“太好了,”她的声音闷在江亭肩头,带着笑意和哽咽,“真的太好了。”
从公告栏挤出来后,她们去了老实验楼的标本室。暑假已经开始,整栋楼空无一人。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植物清香扑面而来。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长桌上投下明亮的光带。江亭走到窗前,看着那盆徐星然亲手种的仙客来,淡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江亭,”徐星然在她身后轻声说,“高中……可能不会像初中这么轻松了。明德的竞争很激烈,篮球队训练强度也大,我们可能不会像以前那样天天见面。”
江亭转过身,看着徐星然。她的短发在阳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表情认真而温柔。
“我知道,”江亭轻声说,“我们都长大了,会有各自的轨道。”
“但轨道可以平行,”徐星然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手,“即使不每天相交,也知道对方就在不远处,向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江亭的手指在徐星然掌心微微颤抖。她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看着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看着徐星然眼中自己的倒影。
“星然,”她轻声问,“如果……如果高中我们遇到新的人,有了新的朋友,你会忘记我吗?”
徐星然怔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痛,还有一种江亭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情绪。
“江小亭,”她说,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什么,“你是我九年的人生。九年里每一天都有你的影子。怎么可能忘记?”
她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晒干的紫藤花瓣:“初中毕业前,我从亭子里收集的。分你一半。”
她打开瓶盖,小心地倒出一半花瓣,放在江亭掌心。那些紫色的花瓣已经干枯,但还保留着淡淡的香气。
“这样,”徐星然说,“就算以后我们在不同的班级,参加不同的活动,认识不同的人……我们都有一半相同的记忆。谁也带不走。”
江亭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花瓣上。她小心地合拢手掌,像护住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我会好好保存的,”她哽咽着说,“永远。”
那天下午,她们在标本室里待了很久。江亭最后一次整理了植物数据库,把管理员权限移交给了下一届自然研究社的学弟。徐星然给每一盆植物浇了水,修剪了枯叶,在笔记本上写下详细的养护说明。
夕阳西斜时,她们锁上标本室的门。徐星然把钥匙交给后勤老师,江亭抱着那盆仙客来——老师同意她带走,作为社团活动的纪念。
走出校门时,江亭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的校园安静而美丽,紫藤花亭在余晖中镀上金边,老实验楼的爬山虎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九年了。从那个抱着锦鲤塑料袋的小女孩,到这个即将步入高中的少女。这个校园见证了她的成长,见证了她的秘密,见证了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告白。
“走吧,”徐星然轻声说,“该向前看了。”
她们并肩离开,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错重叠,像从未分开过。
暑假的日子过得很快。江亭和父母进行了一场艰难的谈判——她坚持要去明德国际学校,而不是按照原计划出国。那场谈判持续了整整三天,最后以父亲的妥协告终。
“明德的国际部升学率确实不错,”父亲翻阅着学校资料,“如果你能在那里保持成绩,拿到藤校的offer,不出国读高中也可以。”
母亲仍有顾虑,但最终没有反对。江亭知道,这个妥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父亲公司的状况——海外扩张计划暂缓,资金需要集中用于国内业务。她的教育规划也随之调整。
七月,徐星然随篮球队去外地参加集训。她们每天通消息,徐星然发来训练场的照片,江亭分享自学的编程进度。距离没有拉远她们,反而让那些平常的问候变得更加珍贵。
八月的一个雨天,江亭独自去了紫藤花亭。雨中的亭子安静得能听见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她坐在长椅上,看着雨幕中的校园。
手机震动,是徐星然的消息:“集训提前结束,明天回去。想见你。”
江亭回复:“好。在老地方。”
第二天放晴了。江亭到亭子时,徐星然已经在那里了。她晒黑了些,短发长了一点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短裤,坐在长椅上晃着腿。
“江小亭!”看见她,徐星然跳起来,笑容灿烂如初,“想死你了!”
她跑过来,很自然地拥抱江亭。这个拥抱短暂而用力,带着夏日的热气和阳光的味道。
“集训怎么样?”江亭问。
“累死了,”徐星然拉着她坐下,“但特别充实。教练说我有机会进首发阵容,不过还得看开学后的表现。”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给你带的礼物。”
袋子里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手链,彩色的丝线交织,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木珠,珠子上刻着一个“亭”字。
“队里有个女生会编这个,我学了三天才编出一条能看的。”徐星然有点不好意思,“手笨,你别嫌弃。”
江亭接过手链,戴在手腕上,和那枚戒指挨在一起:“很好看。谢谢。”
她们在亭子里坐了一下午,聊集训的趣事,聊明德的新生群,聊对高中的期待和忐忑。太阳西斜时,徐星然突然安静下来。
“江亭,”她轻声说,“高中……如果我交了新朋友,如果我和队友们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你不要多想,好吗?”
江亭的心脏轻轻一颤。她看着徐星然,对方的眼神认真而担忧。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徐星然继续说,声音有些急促,“只是……高中和初中不一样,我们会有不同的圈子。我怕你难过,怕你觉得被我冷落了。”
江亭的喉咙发紧。她想说“我不会”,想说“我理解”,但最后说出口的是:“那你会吗?会冷落我吗?”
“不会!”徐星然立刻回答,抓住她的手,“永远不会。我只是……想提前说清楚,免得你以后伤心。”
江亭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看着徐星然手指上的薄茧,看着自己手腕上并排的手链和戒指。她突然明白了徐星然的担忧——这个看似阳光开朗的女孩,内心其实和她一样敏感,一样害怕失去。
“星然,”江亭轻声说,“我们认识九年了。九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成为另一个人生命的一部分。就像呼吸,就像心跳,不需要刻意记起,也不会轻易忘记。”
她抬起头,看着徐星然的眼睛:“所以不要担心。去交新朋友,去追求你的篮球梦,去活成你想要的样子。我会在这里,以我的方式,陪着你。”
徐星然的眼眶红了。她用力点头,握紧江亭的手,说不出话。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时,她们起身离开。走出亭子前,江亭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亭子安静伫立,紫藤花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轻声告别。
九年时光,在这个亭子里开始,也在这个亭子里暂告一段落。但故事还没有结束,只是翻开了新的篇章。
回家的路上,江亭在日记本上写下:
```
# 系统日志:初中阶段运行结束
# 运行时间:九年
# 核心函数:friendship(xingran) & love(xingran)
# 返回值:成长、勇气、和永不褪色的回忆
# 下一阶段:高中,新环境,新挑战
# 状态:准备就绪
# 备注:无论轨道如何延伸,星光永远指引方向
```
合上日记本,她望向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流如织,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她即将进入新的故事,带着九年的记忆,和那份深埋心底的感情。
戒指在指间微微发亮,手链在手腕上轻轻晃动。徐星然说,这是“亭中星”——亭子里永远亮着的星星。
江亭想,或许她也是徐星然生命中的一颗星。不一定是最亮的,不一定是最靠近的,但会在固定的位置,持续地发光,默默地守望。
这样就够了。
对于一段无法言说、无法回应的感情来说,能以朋友的身份留在对方生命里,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车停了,家到了。江亭收拾好东西,推开车门。夏夜的风吹来,带着温热的气息和遥远的蝉鸣。
她抬头看向夜空,星星稀疏,但有一颗格外明亮。
“明天见,星然。”她在心里轻声说。
然后转身,走向那个灯火通明却依然冷清的家。高中生活即将开始,新的挑战,新的可能,新的每一天。
而徐星然,会一直在她生命里,以朋友的身份,以特别的存在,以那颗永不熄灭的星。
这就是她们的初三结局——不是离别,不是结束,而是一个逗号。故事还在继续,在明德国际学校,在她们十六岁的夏天,在所有未知但值得期待的未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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