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俊做的番茄鸡蛋面,一如既往地好吃。番茄炒得软烂出沙,与金黄滑嫩的鸡蛋融合成浓稠鲜美的浇头,均匀地裹在劲道的面条上,几棵翠绿的小青菜点缀其间,清爽解腻。两人坐在温暖的灯光下,安静地吃完。张哲瀚甚至比平时多吃了几口,最后捧着碗,把鲜甜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饭后,龚俊去洗碗,张哲瀚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到厨房门口,却没有进去帮忙,只是倚着门框看他。水流哗哗,泡沫绵密,龚俊微微低着头,侧脸在厨房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张哲瀚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鼻梁、抿着的唇角。他能感觉到,龚俊平静的外表下,依然残留着一丝紧绷,像一根看不见的弦,尚未完全松弛。
“看什么?”龚俊没有回头,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声音带着惯常的温柔。
“看你。”张哲瀚诚实地回答,顿了顿,补充道,“好看。”
龚俊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湿漉漉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张哲瀚的鼻尖,留下一点凉意。“嘴这么甜?”他眼里有了真切的笑意,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丝。
“实话。”张哲瀚揉了揉鼻子,也跟着笑了。
夜晚,两人相拥而眠。张哲瀚能感觉到,龚俊将他搂得比平时更紧一些,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也像是在汲取某种安定的力量。他没有说话,只是更温顺地蜷进那个怀抱,听着窗外的雨声彻底停歇,夜风拂过湿漉漉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毫无阴霾地洒满客厅,驱散了昨日雨水带来的所有潮湿和阴郁。张哲瀚醒来时,龚俊已经不在身边。他听到书房传来隐约的、压低的说话声,语气是工作时的冷静果断,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张哲瀚没有立刻过去。他起身,洗漱,然后走到厨房。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温在锅里,是简单的白粥和几样清爽小菜。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是龚俊的字迹:【公司有点急事需要远程处理一下,你先吃,我很快。】 后面画了一个简笔的笑脸。
张哲瀚知道,那所谓的“急事”,多半与昨天的不速之客有关。他没有点破,安静地坐下来吃早餐。粥煮得软糯,小菜爽口。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尘埃,一切安宁如常,仿佛昨日的插曲只是一个短暂的噩梦。
他吃完早餐,自己收拾了碗筷。犹豫了一下,他没有去书房打扰,而是走到阳台。那盆绿萝在晨光下绿意盎然,叶片上的水珠已经蒸发。旁边的小桌上,未完成的木雕小猫和工具还静静地放在那里。
他坐下来,拿起那块被打磨得光滑了许多的木坯,指尖拂过猫耳朵的轮廓。他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看着,感受着木头温润的质地和阳光照在上面的温度。书房里的说话声已经停了,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走近。
龚俊走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在他肩膀上,俯身在他耳边问:“吃好了?”
“嗯。”张哲瀚点点头,没有回头,“你忙完了?”
“暂时告一段落。”龚俊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一些,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也看着那块木头,“想继续雕?”
“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了。”张哲瀚实话实说,捏着刻刀比划了一下,“怕雕坏了。”
“不会。”龚俊接过刻刀,却没有自己去雕,而是握住张哲瀚拿刀的手,引导着他的手指,将刀尖轻轻抵在木头上一个预先画好的、表示眼睛位置的小点上。“从这里开始,一点点,把这里挖深,做出眼眶的凹陷。不用急,顺着木头的纹理,感受刀的走向。”他的声音低沉柔和,贴在张哲瀚耳侧,气息温热。
张哲瀚顺着他的引导,手腕微微用力。刻刀切入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木屑卷起落下。动作很慢,很小心。龚俊的手只是虚虚地扶着,并不施加真正的力道,更像是一种陪伴和鼓励。
“对,就是这样。手腕再放松一点……很好。”龚俊适时地给予肯定。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照在逐渐成形的木雕上。时间在专注的雕刻中悄然流逝。张哲瀚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刀尖那一点,世界的其他部分——昨日的风雨、不快的访客、记忆的迷雾——都暂时退到了遥远的背景音里。只有手中木头的触感,刀锋划过纹理的细微反馈,和身后龚俊平稳的呼吸与体温。
当一个小巧的、略显稚拙的眼眶轮廓初步呈现时,张哲瀚停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角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
“累了吗?”龚俊松开手,递过一张湿巾。
“有一点。”张哲瀚擦擦汗,看着那个小小的凹陷,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好像……有点样子了。”
“很有样子。”龚俊肯定道,目光落在他微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上,笑意更深,“我们张老师,很有天赋。”
这个称呼再次让张哲瀚耳根发热,心里却甜滋滋的。他把木雕和工具收好,两人回到客厅。
龚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神色如常地按灭了屏幕。但张哲瀚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是他吗?”张哲瀚问,没有指名道姓,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龚俊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发来几条信息,老调重弹。”他将手机随意放在茶几上,没有避讳,“不用理会。我已经跟物业和我的律师都交代清楚了。他不会再有机会像昨天那样靠近这里。”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不是赌气或威胁,而是一个成年人经过深思熟虑后,为自己和所爱之人划下的、清晰的界限。
张哲瀚看着他。晨光中的龚俊,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沉稳。那个在他失忆后始终温柔耐心、无微不至的爱人,此刻展现出了他性格中另一面——强硬、果决、拥有不容侵犯的领地意识。这非但没有让他感到陌生或害怕,反而让他更觉安心。他的俊俊,不仅能用温柔筑起巢穴,也能用力量守护疆域。
“你会难过吗?”张哲瀚忽然问。不是问“你生气吗”,而是问“你难过吗”。他关心的,始终是龚俊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龚俊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怔。他转过头,看向张哲瀚,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微澜,有讶异,有感慰,也有一丝被触及心底柔软处的涩然。
“以前会。”他坦诚地说,声音低了几分,“小时候会,刚独立的时候也会。但现在……”他停顿了一下,伸手将张哲瀚揽到身边,让他靠着自己,“现在我有你,有这个家。其他的,都不重要了。不值得难过。”
他说“不值得难过”,而不是“不难过”。这细微的差别,张哲瀚听懂了。那代表着一种主动的选择和割舍,是将情感和精力投注在更有价值的人和事上,是真正的成熟与强大。
张哲瀚没有再追问,只是更紧地挨着他,脑袋靠在他肩上。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交融在一起。
“俊俊。”他小声叫。
“嗯?”
“我觉得……”张哲瀚斟酌着词句,“你像一棵大树。”
“大树?”龚俊失笑,“怎么说?”
“就是……很稳,很高。枝叶茂盛,能遮风挡雨,树荫下面特别凉快安心。”张哲瀚慢慢说着,手指无意识地玩着龚俊家居服的袖口,“但是树根扎得很深,很牢。不管外面刮多大的风,下多大的雨,都动摇不了。”
这个比喻质朴却精准,带着张哲瀚特有的、对感觉的敏锐捕捉。龚俊听得心头滚烫,手臂收得更紧,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那你就是树上最宝贝的那只小鸟,”龚俊的声音带着笑意,更深的温柔,“或者,是树下那棵跟我挨着长的、特别好看的小草?反正,得在我树荫底下,哪儿也不准去。”
“我才不是小鸟,也不是小草。”张哲瀚抗议,眼里却盈满笑意,“我是……嗯……住在树屋里的人!树是你,屋子是我们一起搭的。”
“好,树屋就树屋。”龚俊从善如流,笑意染上眼角眉梢,“那树屋先生,中午想吃点什么?昨天的番茄鸡蛋面发挥失常,今天给你露一手真正的厨艺?”
“吹牛。”张哲瀚笑着推他,“那我可要好好检验一下。”
午后,龚俊果然在厨房大展身手,做了几道张哲瀚以前很喜欢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张哲瀚吃得心满意足,暂时把减肥的念头抛到了九霄云外。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道,平静,温馨,充满琐碎的甜蜜。但张哲瀚能感觉到,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那道被外力试探过的边界,被龚俊以一种更坚实、更沉默的方式加固了。而他,在边界之内,感觉更加自由,也更加安稳。
他开始更频繁地主动探索这个家的角落,不再仅仅是观察,而是尝试着去“使用”和“参与”。他会根据天气调整窗帘的开合,会给绿植浇水并认真研究每种植物的习性,会尝试着按照网上教程做一些极简单的手工。虽然过程常常笨拙,结果未必完美,但那种“我正在生活”的实感,却一天比一天强烈。
龚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充盈着难以言喻的满足。他的瀚瀚,正在以他自己的步调,一点点重建与这个世界、与这个家的联结。那不再是被动地接受保护,而是主动地伸出触角,探索、尝试、确认自我的位置和价值。
至于外界的暗涌——那来自不友善原生家庭的最后一点不甘的骚扰,在龚俊冷静而坚决的处理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终究无力地碎去,再未能侵扰到这片被精心守护的宁静港湾。
阳光日复一日地升起落下,照亮书房里逐渐增多的、属于张哲瀚当下创作的痕迹——一幅未完成的水彩涂鸦,几页写满零碎感受的笔记,一个用旧毛线尝试编织的、歪歪扭扭的杯垫。它们与那些承载着过往的旧物并存,共同构成了这个家日益丰满的肌理与记忆。
而龚俊知道,属于他们的、真正崭新的乐章,正在这些平静而坚实的日常音符中,悄然谱写。每一个看似微小的尝试,每一次安然度过的小小挑战,都是乐谱上一个坚定而温暖的音符,指向一个共同期待的、明亮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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