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后的校园,有一种独特的感觉。
何凝站在教学楼前的银杏树下,看着学生们三五成群地离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物理实验室在旧校区三楼,那是栋老楼,学校一直说要拆,但总因为各种原因搁着。
现在只有少数实验课和社团活动还会用那里。
她特意选了这个地方——安静,没人打扰,而且……。既不在她惯常活动的教学楼,也不在许时清常躲藏的天台
六点零五分。
许时清还没来。
何凝看了眼手表,指尖无意识地摸着表。她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花了十分钟检查实验室设备是否完好,五分钟调整桌椅位置,五分钟在心里…
现在,所有准备都用完了,只剩下等待了。
她走到窗边,透过积着薄灰的玻璃看向楼下。夕阳正浓,把整片旧校区染成金色。爬山虎爬满了西侧的墙壁,在风里轻轻晃动。
也许他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何凝就用力摇了摇头。不会的。虽然他只说了“明天见”三个字,但那双眼睛她确定他会来。
只是,可能会迟到。
毕竟他是许时清。
六点十分。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何凝的心脏猛地一紧。她迅速坐回桌前,摊开准备好的数学试卷和笔记,摆出一副“我已经开始学习了”的姿态。动作快得有些慌乱,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差点掉下去。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然后是几秒钟的寂静——长得让人心慌。
门被推开了。
许时清站在门口,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书包只背了一边肩带。他扫了一眼实验室,目光在何凝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窗边的夕阳上。
“这地方……”他走进来,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倒是挺会选。”
“安静。”何凝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适合学习。”
许时清轻笑了一声——很短,几乎听不见。
他拉开何凝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摩擦声。两个人隔着老旧的实验桌对视。
许时清收回视线
“从哪开始?”许时清问,视线落在试卷上。
何凝推过去一张纸:“这是我分析的你上学期三次大考的数学试卷。”
许时清接过来,眉毛微挑。嘴角轻微翘起
纸上不是简单的错题整理,而是一个完整的分析图:知识点漏洞分布、错误类型归类、解题习惯缺陷……甚至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疑似故意做错题:第7、15、22题,解题思路正确但答案错误率100%。”
“你挺闲啊。”许时清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是互助小组的任务。”何凝垂下眼睛,“如果你觉得冒犯——”
“没有。”许时清打断她,“观察得挺细。”
何凝抬起头。夕阳正好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的轮廓上了一层金边。他低头看纸的样子很专注。
睫毛在脸上显得好长。
这个瞬间,他不像平时那个冷漠叛逆的许时清。
“这道题,”许时清忽然开口,从书包里抽出一支笔——不是学生常用的中性笔,而是一支黑色的绘图笔,笔尖很细,“你的分析说我是思路错误。”
他翻到试卷的最后一页,那是道压轴大题,全校只有三个人做对。
何凝是其中之一。
“但实际上,”许时清在草稿纸上开始画图,笔尖流畅得不可思议,“我只是用了另外的方法。你看——”
线条在纸上延伸,不是高中几何的辅助线画法,而是一种更简洁、更优雅的构建方式。何凝看着那些,眼睛渐渐睁大。
她学过奥数,也自学过一些高等数学,但许时清用的这种方法……她没见过。不是常规的解析几何,也不是微积分。
“这是……”她喃喃道。
“许时清说,笔尖停在一个关键节点上,你看一下“简化了三个不必要的步骤。”
何凝盯着那张图,大脑思考。她在心里模拟常规解法,再对比许时清写的——
“省了至少5分钟。”她脱口而出。
许时清抬起眼睛看她。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那种冷漠,只有纯粹的、解题时的。眼神。
“对。”他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何凝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完美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惊讶和钦佩的笑容。
很好看
“你这人……”她摇摇头,“真是……”
“真是浪费天赋?”许时清接话,语气又回到了那种漫不经心。不理解我啊~
“不是。”何凝认真地看着他,“我是想说,你很厉害。比我厉害。”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实验室里的空气好像变了。
许时清握笔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何凝。”他叫她的名字,很轻,但很清晰。
“嗯?”
“你累不累?”
问题来得太突然,何凝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这样。”许时清指了指桌上那些完美的笔记,指了指她一丝不苟的校服领口,最后指了指她的眼睛,
“永远要做到最好,永远不能出错,永远要当那个‘完美的何凝’所有人眼里最完美的——你累不累?”
何凝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住了。
窗外的风声变得格外清晰。爬山虎的叶片拍打着玻璃,啪嗒,啪嗒,像自己心跳的节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累”,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想说“这没什么”。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她确实累。
累到每天晚上躺下时,都觉得身体像散了架。累到每次考试前都会胃疼。累到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觉得那是个陌生人。
“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掉。
许时清没有催促。他只是看着她,那种眼神——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深的理解。
那种“我懂,因为我也是”的理解。
“有时候,”何凝终于开口,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会觉得……如果考了第二,天就会塌了。”
说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父母不可以,老师不可以,朋友……她其实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但现在,她对这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人说了。
许时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她,而是拿起了她摊在桌上的那本错题本。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何凝工整的字迹:“错误分析:粗心导致计算失误,下次必须检查三遍。”
再往后翻,每一页都有类似的批注:“不该错”“必须避免”“不可原谅”。
许时清拿起笔,在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把本子推回去。
何凝低头看。
在那堆“必须”“应该”“不可以”中间,多了一行潇洒的字:
“错误是被允许的。人不是机器。”
做自己就好。
她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不是想哭,而是那种……长久绷着的弦突然断了一瞬间的感觉。
“许时清。”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要伪装?”何凝问,问完就后悔了——这太直接,太越界,太……
但许时清回答了。
“因为真实太麻烦。”他说,视线转向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空从金黄变成橘红,“真实会让人担心,会让人失望,会……让人。”
他说得很平淡,但何凝听出了里面的悲谅。
她想起那些关于他家庭的传言:父亲赌博,母亲离家,债主上门……她一直以为只是传闻,但现在看来,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那你呢?”许时清转回头,“为什么伪装?”
何凝的手指蜷缩起来。她看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看着永远一尘不染的校服袖口。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如果不完美,不什么都争第一,就没人会爱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实验室彻底安静了。
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许时清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他把自己的笔推到了桌子中央,笔尖朝向何凝。
“用这个。”他说,“写错也没关系,这支笔的墨水可以擦掉。”
何凝看着那支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看起来用了很久,但保养得很好。
她伸手,拿起了笔。
笔身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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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时间过得很快。
何凝真的用那支笔解题。当她写错一个步骤时,许时清没说“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而是说:“这里换个方法试试。”
他讲题的方式很特别——不按课本的步骤,而是从问题的本质出发。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他能用几个简单的几何图形解释清楚;一道让人头疼的数列题,他能编成一个小故事,让规律变得一目了然。
“数学不是背公式。”他说,“是理解。
何凝听得入神。她从小到大遇到的老师、家教,都教她“怎么做题”,但许时清教她“怎么思考”。
七点十分,天色暗了下来。
实验室的老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白光洒在旧木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何凝解完了最后一道题。她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是种满足的、充实的疲惫。
“今天就到这吧。”许时清看了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你再不回家,父母该担心了。”
不是我们的何凝教许时清吗?偷笑
何凝点头,开始收拾东西。动作间,她瞥见许时清的书包里露出一角——那是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是英文的,标题里有“Advanced Mathematics”(高等数学)的字样。
“你在自学这个?”她问。
许时清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把书往里塞了塞:“随便看看。”
“可以借我看看吗?”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何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那本书明显超出了高中范围,而且……这要求又太越界了。
但许时清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犹豫,最后变成一种决定。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书,递给她。
“很枯燥。”他说,“而且有很多我看不懂的地方。”
“没关系。”何凝接过书,沉甸甸的,“我可以……我们可以一起看。”
“我们”两个字说出来的瞬间,空气又微妙地变化了。
许时清移开视线,耳朵尖有点红。他快速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
“旧校区晚上路灯坏了一半。”许时清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不安全。”
何凝没再反对。
他们一起走出实验室。许时清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快,刚好让何凝能跟上。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的一盏灯还亮着,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下楼时,何凝踩空了一级台阶。
“小心。”许时清反应很快,转身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掌很暖。
何凝站稳后,他立刻松开了手。
但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何凝的心怦怦跳着。
走到一楼时,许时清的手机震动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表情瞬间冷了下去。
何凝瞥见了屏幕上的两个字:“爸”。
许时清按掉了电话,动作很快
“你……”何凝想问,但看到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事。”许时清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冷漠,“走吧。”
他们走出旧楼。夜空已经彻底暗了,几颗星星稀疏地挂着。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篮球场还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
走到主路的路灯下时,何凝停下脚步。
“许时清。”她说。
他转过身,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让他的脸半明半暗。
“下周……”何凝握紧了怀里的书,“还是这里?同一时间?”
许时清看着她。光影在他眼睛里流动,让人看不清情绪。
“嗯。”最后他说,“如果你还想来的话。”
“我想来。”何凝说,声音很坚定。
许时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何凝。”
“嗯?”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低,“为了……所有。”
然后他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何凝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本厚厚的英文数学书。书很重,但她的心很轻
她想起刚才在实验室,许时清写在错题本上的那句话:“错误是被允许的。人又不是机器。”做自己
也想起他说“真实太麻烦”时,眼里的那片暗。
更想起他扶住她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这个晚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了。
又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可以结束了。
何凝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补习结束了,现在回家。”
发送前,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今天学到了很多。很开心。”
这是她第一次在给父母的信息里,用“很开心”这样的词。
发完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抱着书朝校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许时清站在教学楼拐角的阴影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他手里握着还在震动的手机,屏幕上闪烁着“爸”的来电。震动持续了很久,然后停了。
几秒后,一条短信进来:“这周末回家。有事找你。”
许时清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何凝离开的方向。她已经走到了校门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了。
然后他低下头,回了一条短信:“知道了。”
发送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实验室里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何凝看解题时的专注眼神,她说“你累不累”时的颤抖声音,她接过书时说“我们可以一起看”时的认真表情。
还有她笑起来的样子。
那个真实的、不完美的、会累会害怕的何凝。
许时清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一直带着的草稿纸。上面有两行字:
“伪装很累,对吧?”
“但卸下伪装,更累。”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笔,在下面加了第三行:
“但也许,可以试着卸下一点点。”
字写得很轻。
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转身,与何凝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去李谒公寓的路。
夜色很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这一次,影子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沉重了。
至少今晚,没有。
---
与此同时,何凝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
她翻开许时清借给她的书,第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迹:
“To those who dare to look beyond the surface.
(献给那些敢于看向表面之下的人)”
字迹是许时清的,十分潇洒。
何凝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然后翻到下一页。
书里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一道手写的数学题——不是课本上的,而是许时清自己编的。题目下面有一行小字:
“试试看。解不出来也没关系。”
何凝看着那道题,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从书包里拿出笔——不是自己的笔,是许时清借给她的那支——开始解题。
公交车摇摇晃晃。
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声响。
因为她知道,错误是被允许的吗。
人不是机器。
而在这个夜晚,有两个伪装者,各自在各自的路上,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卸下了一点点外壳,露出了一点真实的自己。
只是一点点。
但有时候,一点点,就是全部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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