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意顺着大腿外侧传导进神经,并不灼人,反倒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沈寂迈出一步,脚下的触感从碎石沥青变成了湿滑的青苔石板。
周围那令人窒息的化工废气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劣质脂粉、陈年腐血和焚烧纸钱的怪味。
眼前的浓雾不是散开,而是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中剖开,露出了藏在现实夹缝里的真容。
没有想象中阴森恐怖的鬼哭狼嚎,反倒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这是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古道,两侧挂满了发着惨绿微光的白灯笼。
来往的行人都裹着厚重的黑袍,脸上扣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的画着狰狞夜叉,有的只是简单的空白面具,甚至还有人戴着某知名快餐品牌的上校爷爷面具,看起来既滑稽又惊悚。
在这里,脸是最不值钱,也最危险的东西。
沈寂拉高冲锋衣的领口,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脚步不疾不徐地混入人流。
苏青鸾进门后就不知去向,这女人向来也是属猫的,独来独往惯了,沈寂倒也乐得清静。
按照那截断指里的记忆碎片,他穿过两个卖“死人牙手串”和“不知名生物胎盘”的摊位,在一处挂着“悬壶济世”破布招牌的摊位前停下。
原本记忆里的当铺早已倒闭,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简陋的地摊。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盘着腿坐在蒲团上,手里盘着两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头骨磨成的核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看病左边,买药右边,问事……”老瞎子头都没抬,仅剩的那只浑浊眼珠子里泛着精明的贼光,“先亮亮诚意。”
沈寂没说话,目光扫过摊位上那一堆瓶瓶罐罐,最后定格在老瞎子藏在袖子里微微颤抖的右臂上。
“我找一样东西。”沈寂压低声音,指尖在摊位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断指记忆中极乐天斥候常用的接头暗号。
老瞎子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那只独眼上下打量了沈寂一番,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暗号对上了,但规矩不能坏。”老瞎子随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满裂纹的灰黑色圆球,往沈寂面前一滚,“这颗‘缚灵核心’昨晚炸了,里面的灵路断了七成。你要是有本事把它修好,老头子我知无不言。修不好,就滚蛋。”
那圆球散发着不稳定的狂暴气息,显然是个随时可能二次爆炸的残次品。
这是典型的刁难。术业有专攻,一般的入殓师哪懂什么炼器修复?
沈寂看都没看那圆球一眼,反手将它推到一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我是入殓师,不是修破烂的。”
“你……”老瞎子脸色一沉,刚要发作。
“但我能修你的手。”
沈寂这句话,像根钉子一样把老瞎子钉在了原地。
“你那条右臂,是不是每逢子时就像被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而且最近,这种痛感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淋巴?”沈寂隔着袖子,虚点了一下老瞎子的肘关节,“尸毒入骨,再拖半个月,你就得截肢保命了。但这毒性特殊,一般的截肢没用,它会顺着灵脉往上爬,直到把你变成一具活尸。”
老瞎子的独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恐,那原本高高在上的姿态瞬间垮塌。
他死死盯着沈寂,声音沙哑:“你能治?”
“这世上没有我不懂的尸体,也没有我卸不掉的妆——尸毒,也不过是死神给人画的一层劣质底妆罢了。”
沈寂从背包侧兜摸出一盒看似普通的凡士林(实则是掺了特制朱砂的尸油膏),并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咒语。
他一步上前,速度快得老瞎子根本来不及躲闪。
左手如铁钳般扣住老瞎子的手腕,右手食指挑起一抹膏体,沿着老瞎子手臂上那几条隐隐发黑的经络,快准狠地一抹、一按、一挑。
【化尸妆·逆推法】。
既然能给尸体上妆遮盖死气,自然也能逆向操作,将侵入活体的死气“卸”下来。
“滋啦——”
一声类似冷水泼进热油锅的脆响。
老瞎子猛地哆嗦了一下,紧接着发出一声舒服到近乎呻吟的叹息。
只见他毛孔中渗出无数黑色的腥臭油脂,顺着沈寂手指划过的轨迹汇聚成一滴黑血,滴落在地,瞬间将青石板腐蚀出一个小坑。
那种附骨之疽般的剧痛,竟然瞬间消散了大半。
沈寂抽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仿佛刚才只是擦去了一点灰尘:“诚意够了吗?”
老瞎子看着地上那滩毒血,咽了口唾沫,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张老脸笑得像朵枯萎的菊花:“够!太够了!小兄弟好手艺!你想问那个当铺留下的东西吧?”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生怕被旁人听去:“那斥候藏的东西,其实就是个取货凭证。那具神藏境强者的断臂,早就不在当铺了。半小时后,它是这鬼市拍卖会的压轴戏。”
沈寂眉头微皱:“拍卖会?”
“对,而且我劝你别打主意。”老瞎子指了指集市深处一座挂着巨型红灯笼的古楼,“那东西已经被‘极乐天’的人盯上了。他们包了二楼的天字号包厢,势在必得。那帮疯子,你也知道,谁跟他们抢,第二天全家都得变成炼尸材料。”
果然又是极乐天。
就在这时,沈寂敏锐地感觉到一股带着恶意的视线扫过这片区域。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三个穿着暗红色斗篷的人正拨开人群走来。
领头那人手里托着一个在那不停乱转的青铜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死死锁定了他所在的方位。
“该死,属狗的吗?”沈寂心中暗骂。
那是某种灵能追踪器,估计是感应到了他身上那枚还没来得及完全屏蔽信号的紫晶体,或者是刚才给老瞎子驱毒时泄露的一丝气息。
那三人距离他只有不到五十米。
老瞎子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几尊煞神,脸色一变,缩回脖子假装整理货物,摆明了不想惹祸上身。
沈寂没有慌乱逃跑,这种时候跑得越快,在人群中越显眼。
他在脑海中瞬间下令:“系统,开启干扰模式,最大功率。”
【叮!
干扰模式已开启,每秒消耗5点阴德。
宿主气息已模拟为周围环境背景噪点。】
沈寂身体微微前倾,【隐匿潜行】发动。
这一刻,他的存在感被降到了最低。
他就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借着旁边一个高大胖子买家的身形遮挡,脚下步伐诡异地滑动,瞬间切入了人群视角的死角。
那三个极乐天教徒冲到摊位前时,罗盘上的指针正如无头苍蝇般疯狂乱转。
“怎么回事?刚才明明就在这儿!”领头的人暴躁地抓起摊位上的一个骷髅头,“老瞎子,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生面孔?”
老瞎子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哎哟各位爷,我这瞎子能看见什么呀,都是来来往往的鬼……”
已经在十米开外阴影中的沈寂松了口气,正准备趁乱摸向拍卖场,忽然感觉右手袖口一阵滚烫。
那是苏青鸾缝在他袖子里的【替身纸人】。
这东西发烫,说明有两个可能:要么是他即将遭遇致命危险,要么是附近出现了极为恐怖的灵力波动。
“当——!”
一声沉闷悠远的钟声,从那座古楼拍卖场内传出,震得整个鬼市的雾气都在翻涌。
伴随着钟声,一股熟悉到让沈寂灵魂都在颤栗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从拍卖场深处炸开。
那种波动霸道、炽热,带着一股“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决绝。
沈寂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座古楼,瞳孔剧烈收缩。
他太熟悉这股气息了。
那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看着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在院子里练拳时散发出的气息。
沈天南。
原本以为只是来找线索,没想到直接撞上了本尊的痕迹?
不,不对,如果是活人,气息不会这么溃散。
那是遗物爆发出的共鸣,或者是……残肢?
“沈天南遗物……神藏境断臂……”
沈寂脑海中两个线索瞬间碰撞在一起,炸出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猜想。
这群疯子要拍卖的那个“神藏境强者断臂”,该不会就是他老爹的手吧?!
一股无名火瞬间冲上天灵盖,原本打算苟着发育的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得粉碎。
这就不是阴德不阴德的事了。
谁敢卖他老爹的手,他就把谁缝进尸体里!
沈寂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冷静被一抹疯狂取代。
他压低帽檐,逆着惊慌的人群,如同一把黑色的利刃,直插那座灯火通明的拍卖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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