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阳光钻过香樟叶隙，在青石板路上织就细碎的金网，风卷着几片半黄的叶子，轻轻落在养老院观景台的藤椅扶手上。

肖战抬手掸了掸肩头的落叶，指尖蹭过羊毛开衫的纹路。

这衫子穿了好些年，袖口磨出了浅浅的毛边，却被熨烫得笔挺，带着旧物特有的温润质感。

他低头摩挲着手中的牛皮笔记本，纸页泛黄发脆，密密麻麻的字迹褪得淡了，却仍能辨认出《深渊轨迹》的剧本批注，几处红笔圈出的台词旁，还留着当年两人争执时画下的小叉和问号。

“还对着这些老物件发呆？”

身后的声音裹着岁月的沙哑，却依稀藏着当年的清朗调子。

肖战没回头，嘴角先弯起一抹极淡的笑。

这声音刻在骨子里几十年，哪怕混在人潮里，他也能一秒辨出。

他缓缓合上书页，转身时，正撞进王一博的目光里。

王一博拄着根深棕色木杖，杖头雕着枚小巧的滑板，是他特意让人做的。

藏蓝色中山装穿在他身上，衬得身形依旧挺拔，头发早已染遍霜雪，却梳得一丝不苟，眼角的皱纹像被时光细细雕刻过，叠着几分温和。

两人就这么站着，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也没有预想中的局促，只是静静望着彼此，仿佛昨天才刚在剧组的化妆间里聊过天。

“老毛病了，闲下来就想翻翻。”

肖战先开了口，声音温吞。

“你怎么来了？这个点，不该在花园打太极吗？”

“今天没兴致，想着来这边透透气，倒没想到真能遇上你。”

王一博慢慢走到藤椅旁坐下，动作慢了些，却依旧保持着骨子里的舒展。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眼神软了下来。

“这是当年拍《深渊轨迹》时的笔记？”

“嗯，一直没舍得丢。”

肖战把笔记本递过去。

“里面还有你画的分镜，那时候你总说我不懂镜头，画出来的草图比剧本还清楚。”

王一博指尖抚过粗糙的封面，像是触碰着一段鲜活的时光。

缓缓翻开，熟悉的字迹和歪歪扭扭的草图跃入眼帘，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纸上画着两个简笔画小人，一个踩着滑板，一个握着画笔，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星途共影，不离不弃。

那是当年在剧组棚里，两人趁着转场的空隙，抢着一支笔涂画出来的，字迹幼稚得可笑，却藏着最纯粹的热忱。

“时间可真不饶人。”

王一博轻声叹道，声音里裹着几分怅然。

“一晃眼，几十年就过去了。”

“可不是嘛。”

肖战在他身边坐下，目光望向远处。

养老院的花园里，几位老人慢悠悠地散着步，孩子们的笑声从游乐区飘过来，脆生生的，撞在耳膜上。

“还记得当年在海边吗？你说要共抗一切，永不放手。”

王一博的指尖微微收紧，眼神暗了暗。

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他们最难的时候，新政压得人喘不过气，黑粉和资本联手围剿，两人趁着拍外景的间隙，偷偷跑到海边。

夜色里，沙滩微凉，两人紧紧抱着对方，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许下的承诺带着少年人的孤勇，以为只要彼此坚持，就能闯过所有难关。

可现实偏是骨感的，新政的高压、资本的围剿、家里的反对，还有监管部门的约谈，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们困得死死的。

到最后，还是不得不松开手，约定等环境松快了再重逢。

“记得。”

王一博的声音低了些。

“只是没想到，这一分开，就是大半辈子。”

肖战没说话，他懂王一博话里的遗憾，就像他自己心里的那点念想，这么多年过去，非但没淡，反而像陈年老酒，越酿越浓。

分开后，他转身当了导演，一头扎进文艺片里，拍小人物的悲欢，拍社会的褶皱，凭着一股执拗，拿遍了国内外的最佳导演奖，成了圈子里公认的标杆。

而王一博，依旧守在演员的岗位上，专拍现实主义题材，一个个鲜活的角色被他演活，成了家喻户晓的戏骨，奖杯也攒了满满一柜子。

娱乐圈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艺人恋爱自由不再是禁忌，甚至会被粉丝送上祝福。

可他们，终究没能再走到一起。

“当年的选择，你后悔过吗？”

王一博突然问道，目光紧紧锁着肖战的眼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肖战迎上他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缓缓摇了摇头。

“不后悔。那时候要是执意公开，咱们俩恐怕早就被行业淘汰了，哪还有机会实现自己的想法。现在这样，也挺好。”

“挺好的？”

王一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是啊，是挺好的。你成了顶尖导演，我成了老演员，各自的梦想都实现了，只是……”

他没再说下去，剩下的话，像块小石头，沉在两人之间，不用多说，彼此都懂。

就在这时，护士推着一辆小手推车走过来，车上放着切好的水果和温热的茶水，笑着说：

“肖爷爷，王爷爷，该吃点心了，今天有你们爱吃的橙子。”

肖战拿起一瓣橙子，递到王一博面前。

“尝尝，看着就甜。”

王一博接过来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开来。

忽然就想起当年，两人还没走红，偷偷在出租屋里庆祝，买了一大袋橙子，剥着吃，聊着未来，那时候的橙子，好像也带着这样纯粹的甜，甜得让人忘了眼前的窘迫。

“还记得当年那个酒店视频吗？”

王一博忽然开口。

“全网都在骂，黑粉带节奏，资本趁机打压，咱们团队天天开会到半夜，都以为要完了。”

肖战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怎么不记得？那时候CP粉自发组织反黑，一个个熬夜控评，顶奢品牌还特意发了双人宣传片力挺我们，最后神秘人放出实锤录音，一下子就反转了。现在想想，那时候虽然难，却也热血得很。”

“还有金鹰奖颁奖礼。”

王一博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

“咱们俩同时拿影帝，你在台上说‘感谢肖战让我变好’，台下的尖叫差点把屋顶掀了。那时候我真觉得，咱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我也这么以为。”

肖战的声音有点发紧，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

“可后来，你爸找我谈话，说再纠缠就让我们在圈子里混不下去，你妈又突然重病，加上资本封杀，监管部门约谈，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他想起当年在手术室外，两人紧紧攥着对方的手，那种绝望又相互支撑的感觉，至今仍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当年的风风雨雨，聊到各自的工作，从粉丝的默默支持，聊到行业的起起落落。

聊起前公司老板出狱后的报复，聊起粉丝自发抵制资本垄断，聊起公益活动上的意外重逢，聊起机场那句简单的“多保重”。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脑海里，从未褪色。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王一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条银色项链，吊坠是枚小小的星星。

“这个，你还记得吗？”

肖战的目光落在项链上，呼吸顿了顿。

怎么会不记得？

这是当年在海边离别时，两人交换的信物，他自己的那只护腕，这么多年来，一直戴在手上，从未取下过，腕间的纹路，都被磨得光滑了。

“记得。”

“分开后，我一直带在身边。”

王一博把锦盒递过去。

“现在，物归原主吧。”

肖战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推开锦盒。

“不用了，你留着吧。它早就不是单纯的信物了，是咱们那段日子的见证。”

王一博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合上锦盒，放回口袋里，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是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怅然，多了几分平和。

他们都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虽然心里还有遗憾，但这辈子，他们都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实现了年少时的梦想，还拥有了一份超越爱情的默契与友情，这就够了。

“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肖战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

“好。”

王一博也慢慢站起来。

“路上慢点。”

肖战点了点头，没回头，径直向走廊尽头走去。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锦盒，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带着释然，也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温柔。

回到房间，肖战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指尖抚过腕间的护腕，陈旧的布料依旧柔软，想起当年在海边，王一博把护腕戴在他手上，声音轻轻的。

“等环境允许了，我一定第一时间找到你。”

那个约定，最终没能实现，可他一点也不后悔。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滑板模型，是当年王一博送他的生日礼物。

指尖轻轻划过滑板的纹路，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这些年来，他收集了不少和王一博有关的东西，剧本笔记、获奖证书、甚至还有当年一起用过的马克杯，每一件，都藏着一段独一无二的回忆。

夜深了，养老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地板上。

肖战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幕幕过往。

有争吵时的红眼眶，有甜蜜时的浅笑，有危机时的相互扶持，有荣耀时的并肩而立。

最后，画面定格在金鸡奖的后台，两人擦肩而过，相视一笑，眼里的遗憾与默契，像一杯回甘的茶，余味悠长。

他知道，他们没能成为彼此生命里相守一生的人，可因为对方的出现，他们的人生都变得更加完整。

他们在各自的星途上，绽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那些遗憾，最终都化作了彼此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成就了一生的圆满。

窗外，月光如水，温柔地拥抱着这个世界，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跨越了岁月的阻隔，依旧温暖，依旧坚定。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