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敲门进来时，王一博还在低头看手机。

“王总，今天的会议概要我群发部门邮箱了，涉及咱们部门的内容我标了重点。请问您还有其他吩咐吗？”小助理站在桌前，毕恭毕敬地汇报着。

“有时间把尹俊彦之前停掉的项目整理出来。不急，下周给我就行。今天周五了，早点下班。”

“好的王总。”

苏珊合上平板，转身向外走去。手刚搭在门把上，却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王一博，欲言又止。

王一博抬头看了她一眼：“还有事？”

“晚上要不要和大家一起聚个餐？”她站在门口，语气有些犹豫。

“您上任之后，咱们部门还没一起聚过餐……今天项目也顺利通过，可以借此机会庆祝一下？”

王一博毕竟只有22岁，好不容易收了心扑在工作上，却忽略了笼络人心这一茬。幸好苏珊想得周到。

可是今晚……

他低下头，又看了眼手机屏幕，对话框依旧安静，没有新的提示。

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两秒，才把手机扣到桌面上：“行，你去订吧。”

“好的。”苏珊应得很快，“日料可以吗？”

夜色刚落，街边霓虹亮起。

[松川]是一家古风庭院式日料店。院中青石小径蜿蜒曲折，绿植错落有致，室内灯光温暖而低调，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木香与茶香。

王一博举杯，语气很真诚：“很高兴能和大家共事。项目进展顺利，离不开各位的支持配合。大家随意些，不用拘着。”

话说得客气，但身上自带的冷峻气场，让大家下意识不敢靠近。

直到环境组的组长前来敬酒，王一博毫不推辞地喝下，气氛才慢慢放松下来。

清酒度数不高，却架不住各部门轮番上阵。王一博今天也是真的开心，一杯接着一杯，酒意慢慢上来，脑子也有些混沌。

席间，他忍不住又低头看了几次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却始终没有等到那条想看的回复。

直到晚上九点，饭局才结束。众人在门口簇拥着，送王一博上车。

自从到集团上班，沈岚就把司机老张拨给了王一博。老张在王家做事多年，为人本分、嘴严。这辆苍翠绿的宾利飞驰也成了王一博的专属座驾。除非私人行程，他才会自己开车。

车子驶上大路，王一博终于等不及，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铃声“嘟——嘟——”地响着，他的心也一下一下地揪着。

“……喂。”终于接通了。

“你可算接了。”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我白天给你发消息、打电话，你怎么都没回？”

“今天很忙。”肖战语气平淡，“有点累，现在要休息了。”

王一博喉结动了动：“……等等，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对面沉默了一秒。

“捐赠项目通过了。”他压不住语气里的急切，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我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到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王一博把手机在耳边贴得更紧了：“喂？”

“……恭喜你。”

肖战的声音冷淡而疏离，像是刻意拉开了距离。

车子还在平稳地行驶着，空调风凉爽舒适，却吹醒了大半酒意。

他眼眸低垂，喉咙忽然发紧：“……你别这样……”

明明几天前还好好的，你还在我面前说着心里话，我还能抱着你安抚你的眼泪。

“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什么都没有。”肖战深吸一口气，“没事我挂……”

“别挂！”王一博脱口而出，“我明天去找你。”

“明天很忙。”

“那后天。”王一博不死心。

“后天休息，我要去我妈家。”这几句话似乎用光了肖战的所有力气，“我睡了，再见。”

“别……”

电话挂断了，肖战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王一博一把将手机狠狠摔到副驾驶的座位上，“操！”

他不甘心。如果没见过肖战的温柔和脆弱，他不会奢望更多。

可他明明用笑意盈盈的眼神看过自己，用柔软的指尖拉过自己的衣角，让人怎么舍得放开他！

一定发生了什么。

肖战生活简单，重心除了工作就是家人。刚刚提到母亲时很正常，那问题一定出在工作上。

想到这儿，王一博又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Susan，帮我约周一上午见二院周院长。不用他来，我去医院找他。”

“他没空也得给我抽空。我去跟他签协议。”

。

夜深了，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路灯星星点点。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房间，在天花板上洒下一圈圈光斑。

刚刚说要睡了的人，此刻正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事情过去几天了，他原本以为会压垮自己的委屈和愤怒，竟好似冲泡了一遍又一遍的茶包，渐渐变淡了。

他若无其事地上班，和同事点头打招呼，和主任开会讨论项目进度。只是原本话就不多的人，变得更加沉默了。

他摘掉隐形眼镜，戴起了框架，遮住“勾人”的眼睛；口罩戴得严严实实，挡住所有的表情；再也不愿踏足值班室，连夜班也只在办公室桌上趴着休息。

宁愿缩在壳子里，好过被人指指点点。

王一博很好，可他的好，会变成伤人的利器。

沈岚说得对，我这种人，怎么敢和王家扯上关系。

。

周一一早，整座城市刚刚苏醒。

医大二院的会议室里灯光明亮，文件整齐摊在桌面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王一博带着盛德一行人，与周院长和医务科科长逐条核对过项目条款。

双方签字笔落下。

周院长笑着伸出手：“感谢王总重启捐赠，我代表医护和患者感谢盛德集团。”

王一博点头致意，这是他在盛德签署的第一份协议，有着里程碑式的意义。

然而他心思却全然不在这儿，语气自然地一转：“既然项目已经落地，我想顺便去看看捐赠的具体执行科室。之前在这里住院，现在也算故地重游了。”

周院长没有多想，欣然应下。

一行人转到住院楼三楼，普外科的所在地。何主任得了消息，赶忙出来迎接。原本嘈杂忙碌的走廊，随着院长一行人的到来，迅速安静下来。

推开办公室的门，医生们纷纷起立迎接，王一博一眼就看见了肖战。

他站在最远处，紧靠着墙角。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口罩几乎遮住大半张脸，肩背微微收着，一米八几的个子，像是要缩进背景里。

王一博心口猛地一沉，他眉头紧锁，一动不动地望向肖战。

周院长走上前，语气温和而郑重地介绍道：“王总，咱院的老朋友了，之前住院时，对咱们普外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尤其是肖医生……”

“肖医生？”周院长屋里来回扫视了几圈，终于在角落里把人找到了。

他伸手示意肖战上前，“肖医生是咱们普外科的年轻骨干，之前王总住院时多亏了他照顾。这次捐赠项目能重新推进，他也算是功臣之一。”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短暂地静了一瞬。站在肖战前面的医生纷纷侧身，目光瞬时集中在他身上。

肖战怔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连一句客套的话都没接上。

他只想逃。

他脑海里浮现出同事们低声议论的画面：那一束束目光，都化作隐秘的笑声和下流的揣测，化作流言和利剑，一齐射向他。

肖战垂下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站在门口的王一博，看着他紧张颤抖的模样，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揪住，心疼得无法呼吸。

“周院长，”他朗声开口，“医生们这么忙，我好像耽误大伙儿工作了。”

话音一出，人们的视线被拉了过来。“周院长，咱们就参观到这儿吧，我们也该回去了。”王一博说着话就往外走，把一行人从办公室引了出来。

“好的王总，我送您。”

人群散去，肖战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他后背一片冰凉，衣服早已被冷汗浸湿了。

盛德一行人各自乘车离去。

王一博越想越不对劲。肖战躲闪的目光仿佛一根刺扎在他心上，每次呼吸都感到无比疼痛。

他见过肖战工作的样子，耐心专注，沉稳可靠。

他听过肖战亲口讲述“治病救人”的理想，那纯粹的善意，像一盏不张扬的灯，闪着近乎固执的光，稳稳地亮着。

他话不算多，但自信又温柔，聊天时会露出得体的微笑，眉眼弯弯，仿佛盛着一泓清泉。

是什么让他变成了今天这样！王一博紧握着双拳，怒意止不住地往上翻涌。

“老张停车！”他几乎是吼了出来，上身前倾，声音又急又重。

老张马上应声，找机会靠边。副驾驶的苏珊慌忙回头：“王总，咱们在高架上……”

王一博语气不容置喙：“靠边停车。送Susan回去。”

“王总那你……”

话音未落，王一博已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一步迈了下去。

正午的日头烘着柏油路，热浪翻卷，像有白雾蒸腾起来。

王一博还穿着黑色西装，领带勒得他呼吸发紧。他逆着车流方向往医院快步走去，脚步不停，手机贴在耳边，一通一通地拨出去。

无人接听。

再拨，依旧是漫长的忙音。

汗水很快浸湿了衬衫后背，他索性把外套脱下来拎在手里，衬衫贴着皮肤，风一吹，反倒更热。他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医院，大厅里冷气扑面而来，却没能压下心里的那股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