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连绵的阴雨缠缠绵绵下了三天，把空气泡得又潮又闷。沈砚辞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指尖划过书页上“故乡”二字，鼻尖却先一步嗅到了千里之外粤东侨乡的气息——那是祠堂香火混着牛肉丸作坊蒸汽、再裹着乡邻闲话的味道，黏腻得让人喘不过气。

手机在桌肚里震动起来，是沈砚婷发来的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段六十秒的语音。沈砚辞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攥紧手机，快步走到图书馆僻静的楼梯间按下播放键。

表姐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砚辞，你赶紧看看家族那个‘沈氏宗亲群’，爷爷在群里发了好大的火，把你骂得很难听……村里现在到处都是闲话，我刚去菜市场买鱼，阿婆们围着我问你是不是在广州学坏了，说你不打算回家继承生意，还跟外乡人混在一起，丢尽了沈家的脸。”

“外乡人”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砚辞的耳朵，他指尖冰凉，手指颤抖着点开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宗族微信群。群里有两百多号人，都是粤东沈氏宗族的宗亲，上到七八十岁的长辈，下到刚成年的小辈，几乎涵盖了普宁老家那个村子里的大半人家。

最新一条消息是沈振邦半小时前发的，语音转文字的内容触目惊心：“沈砚辞这个逆子！被外面的人蛊惑得没了良心！沈家三代单传，把他捧在手心里养大，供他读最好的大学，指望他毕业回家接手生意、延续香火，他倒好，翅膀硬了就忘了本！”

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老爷子的声音带着盛怒后的嘶哑，威严又伤人：“放着好好的金融专业不用，跑去写那些没用的闲文！放着家乡的姑娘不娶，跟个外乡人黏黏糊糊！这是不孝不忠！丢的是我们沈氏宗族的脸！我沈振邦没有这样的孙子！限他半个月内滚回家来，不然就别怪我不认他这个独苗，把他从族谱上除名！”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宗亲们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屏幕。

“族长说得对！砚辞这孩子太不懂事了，怎么能这么忤逆长辈！”

“沈家就这一个独子，要是断了香火，可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啊！”

“我听说他在广州跟一个北方男人走得很近，该不会是真的吧？那也太伤风败俗了！”

“明海哥也太可怜了，辛辛苦苦做牛肉丸生意供儿子读书，结果养出这么个白眼狼！”

“赶紧让他回来吧，在外面待久了，心都野了！”

沈砚辞的手指划过那些刺眼的文字，眼前仿佛浮现出老家祠堂里那张挂着沈氏列祖列宗牌位的供桌，浮现出爷爷坐在族长宝座上威严的模样，浮现出乡邻们聚在村口大榕树下指指点点的场景。他的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眼眶瞬间红了。

他知道爷爷的脾气，固执又好面子，作为宗族族长，他最看重的就是宗族的颜面和血脉延续。自己拒绝回家继承生意、坚持和陆承洲在一起的事情，无疑是触碰了他的底线，也戳破了整个宗族最在意的“规矩”。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沈砚芳发来的消息：“砚辞，你别怪爷爷，他也是为了你好。村里现在议论得很难听，我昨天回娘家，被几个阿婆拦住问了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还是好好想想，爷爷年纪大了，经不起气，回家继承生意挺好的，安安稳稳过日子，娶个本地姑娘，生个大胖小子，多好。”

沈砚辞看着消息，心里一阵酸楚。大姐一向温顺，从来不敢违背宗族的规矩，她大概也是被那些闲话逼得没办法了，才会来劝自己“认命”。他能想象到大姐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的样子，能想象到她想要维护弟弟，却又无力反驳的窘迫。

紧接着，沈砚雨也发来消息，语气比大姐温和许多：“小弟，别太在意村里人的闲话，她们就是爱嚼舌根。我给你寄了些你爱吃的菜脯和蚝烙粉，已经发货了，注意查收。爸妈那边我会帮你劝劝，你在广州照顾好自己，别让我们担心。”

三姐的消息像一股暖流，稍稍缓解了沈砚辞心里的寒意。但他知道，三姐在村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作为沈家的女儿，她虽然已经嫁人，但弟弟的“出格”行为，还是会让她被乡邻们议论。他仿佛看到三姐抱着孩子，在菜市场被人围观议论时，那种想躲又躲不开的尴尬和无奈。

最让他愧疚的是沈砚婷。表姐没有再发消息，但他能猜到，表姐此刻肯定在为自己奔走。表姐是沈家晚辈里最通透的人，一直默默支持着自己，帮自己逃离老家、凑创业资金。现在自己的事情闹得这么大，表姐在村里肯定承受了不少压力，说不定还会被爷爷和舅舅责骂。

沈砚辞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忍不住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的坚持会给家人带来困扰，却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让三个姐姐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让整个沈家都成为宗族的“笑柄”。

“都是我的错。”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哽咽，“如果我当初听话，回家继承生意，娶个本地姑娘，就不会让家人受这么大的委屈了。”

雨水顺着楼梯间的窗户流下来，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凌乱又苦涩。他掏出手机，想给陆承洲发个消息，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怕陆承洲担心，更怕陆承洲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陆承洲”三个字。沈砚辞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水，按下了接听键。

“砚辞，你在哪？”陆承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刚训练结束，给你发消息你没回，打电话也没人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听到陆承洲的声音，沈砚辞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瞬间决堤，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砚辞？别吓我，到底怎么了？”陆承洲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是不是实习又遇到麻烦了？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沈砚辞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把宗族群里的事情和村里的流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承洲。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愧疚和自责：“都是我的错，因为我，姐姐们在村里被人指指点点，爷爷也气得要把我从族谱上除名。陆承洲，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如果我没有坚持和你在一起，就不会给大家带来这么多麻烦了。”

电话那头的陆承洲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他坚定的声音：“砚辞，这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像一剂镇静剂，让沈砚辞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一些。

“我们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没有伤害任何人，为什么要觉得自私？”陆承洲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爷爷和宗族的观念太陈旧了，他们把自己的期望强加在你身上，让你背负着‘延续香火’的枷锁，这本身就不公平。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有权利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姐姐们……”沈砚辞的声音依旧带着愧疚，“她们因为我，在村里被人议论，肯定受了很多委屈。”

“我知道你心疼姐姐们，但这不是你妥协的理由。”陆承洲放缓了语气，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姐姐们都是明事理的人，她们知道你不是故意要给她们添麻烦，她们会理解你的。而且，流言蜚语终究会过去，只要我们活得堂堂正正，过得幸福安稳，总有一天，大家会接受我们的。”

沈砚辞靠在墙壁上，听着陆承洲的话，心里的愧疚渐渐被勇气取代。他知道陆承洲说得对，自己没有错，错的是那些陈旧的观念，是那些爱嚼舌根的乡邻。

“可是爷爷……”沈砚辞还是有些担心，“他年纪大了，气坏了身体怎么办？”

“爷爷那边，我们可以慢慢沟通。”陆承洲说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等他冷静下来，我们再想办法跟他解释。而且，你妈妈和姐姐们也会帮我们劝他的，他心里其实很疼你，不会真的把你从族谱上除名的。”

陆承洲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沈砚辞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他知道陆承洲总是这样，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保持冷静，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陆承洲，谢谢你。”沈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有你在，真好。”

“跟我客气什么。”陆承洲笑了笑，“我们是彼此的依靠，不是吗？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陪着你，一起面对。”

挂了电话，沈砚辞的心情好了许多。他擦干眼角的泪水，看着窗外的雨景，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遇到多大的压力，无论面对多少流言蜚语，他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坚持，不会放弃和陆承洲在一起的机会。他要努力变得更强大，不仅要守护好自己的爱情，还要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他拿出手机，给沈砚婷回了一条消息：“表姐，谢谢你一直支持我。我不会放弃的，也不会让你们失望。你们在村里受委屈了，等我以后有能力了，一定好好补偿你们。”

很快，沈砚婷就回复了消息：“傻小子，跟表姐客气什么。你不用觉得愧疚，我们是一家人，本来就该互相支持。你在广州好好照顾自己，别担心家里，有我们在，会帮你挡着的。慢慢熬，总会熬出头的。”

看着表姐的消息，沈砚辞的心里暖暖的。他知道，无论宗族的压力有多大，无论乡邻的流言有多难听，他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陆承洲的陪伴，有姐姐们的支持，还有妈妈偷偷的牵挂。这些温暖，就是他对抗一切困难的勇气和力量。

与此同时，粤东普宁的沈家村，流言蜚语还在继续。

沈砚芳提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刚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就被几个阿婆拦住了。

“砚芳啊，你弟弟在广州到底怎么回事啊？真的像族长说的那样，不打算回家了？”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问道，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

“就是啊，砚芳，我听说你弟弟跟一个北方男人走得很近，是不是真的？”另一个阿婆接着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鄙夷。

沈砚芳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低着头，手足无措地说：“没有的事，都是谣言，我弟弟在广州好好读书呢，毕业就会回家的。”

“谣言？族长都在群里发火了，还能有假？”阿婆们不依不饶，“砚芳啊，你弟弟可是沈家的独苗，可不能让他在外面学坏了。你作为姐姐，可得好好劝劝他，让他赶紧回家，娶个本地姑娘，生个大胖小子，给沈家延续香火。”

沈砚芳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敷衍地笑了笑，快步离开了。她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心里五味杂陈。她既心疼弟弟的委屈，又埋怨弟弟的“不懂事”，更痛恨那些到处散播谣言的乡邻。

而沈砚雨家，情况也差不多。她的婆婆正在厨房里择菜，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真是造孽啊，好好的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沈家三代单传，就指望砚辞延续香火了，他倒好，在外面跟个男人混在一起，这让列祖列宗怎么安心啊。”

沈砚雨坐在客厅里，听着婆婆的念叨，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婆婆的观念很传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情，但她还是忍不住为弟弟辩解：“妈，砚辞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应该尊重他。而且，那些都是流言蜚语，不一定是真的。”

“流言蜚语？族长都亲口说了，还能有假？”婆婆抬起头，看着她，“砚雨啊，我知道你疼你弟弟，但这种事情不是小事，关系到沈家的颜面和香火。你作为姐姐，应该好好劝劝他，让他回头是岸。”

沈砚雨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她知道，跟婆婆争辩是没有用的，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弟弟能早日摆脱这些流言蜚语的困扰，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沈振邦家的客厅里，气氛则显得格外凝重。沈明海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林秀莲坐在一旁，默默地抹着眼泪。

“这个逆子！真是气死我了！”沈振邦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带着浓浓的怒气，“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个不孝不忠的孙子！他要是敢不回来，我就真的把他从族谱上除名！”

“爸，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体。”沈明海掐灭烟头，叹了口气，“砚辞还小，不懂事，等他在外面受了委屈，自然就会回来了。”

“小？他都二十二岁了，还小？”沈振邦瞪了他一眼，“都是你惯的！从小就把他捧在手心里，什么都顺着他，现在好了，翅膀硬了，就敢跟我对着干了！”

林秀莲擦了擦眼泪，小声说道：“爸，砚辞不是故意要气您的，他只是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长辈的，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尊重他的选择？”沈振邦冷笑一声，“他的选择就是不孝不忠！就是丢沈家的脸！我告诉你，林秀莲，你别再护着他了！要是他半个月内不回来，我就真的不认他这个孙子！”

林秀莲不敢再说话，只能默默地流泪。她心疼儿子的委屈，也理解公公的愤怒，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夜色渐深，粤东侨乡的村庄渐渐安静了下来，但那些关于沈砚辞的流言蜚语，却像野草一样，在夜色中疯狂滋长。而千里之外的广州，沈砚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雨景，心里却充满了勇气。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很多困难，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知道，陆承洲会一直陪着他，姐姐们会一直支持他，他们会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直到迎来属于他们的晴天。

他拿出手机，给陆承洲发了一条消息：“陆承洲，晚安。不管明天会遇到什么，我都会勇敢面对。因为有你，我什么都不怕。”

很快，陆承洲就回复了消息：“晚安，我的小朋友。我会一直陪着你，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沈砚辞看着消息，嘴角忍不住扬起微笑。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场雨能早点停，希望那些流言蜚语能早点散去，希望他和陆承洲能早日被家人和宗族接受，希望他们能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安稳地相守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