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同事们都三三两两地结伴去吃饭，普外科办公室显得有些空。

肖战一个人坐在角落，边吃盒饭边看文献。

忽然，大门猛地被推开，他闻声回头，仿佛被吓了一跳。

四目相对，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慌乱地站起身，筷子往桌面上一扔，急忙往外走。

走到跟前，他拉住王一博的手腕就往外拽。可下一秒似乎意识到什么，指尖一烫，猛地松开手，低声丢下一句：“跟我来。”

二人穿过走廊，一前一后来到楼梯间。

那里光线昏暗，人声隔得很远。

“你怎么回来了，”肖战的声音低而急，发出的全是气声，“快走。”

王一博看着他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样子，心中腾的窜起一股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肖战抿着唇，眼角泛红，却还在强忍。他挣开双手，用力地推着他往外。

“求你了，你快走。”

“别再来了。”

他的嘴角在颤抖，身体不住地往后缩，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像是被什么逼到了角落里。

王一博的心被撵得生疼，连多看一眼都不忍。

他一把将人搂到怀里，声音里仍是压不住的怒意：“告诉我，谁欺负你了？”

肖战身体一僵，随即用力挣扎，双手使劲抵着他胸口。

可那双手臂却收得更紧，把他牢牢困在怀里：“我才几天没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挣扎渐渐没了力气。肖战的动作慢下来，呼吸乱了节奏，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终于断了。

他在那片温热的胸膛里抬起头，眼眶早已红透，眼泪一下子掉落下来，声音哑得厉害：“你别来了——”

“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别再来找我了！”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他一边哭一边摇头，手指死死攥着王一博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那些忍了太久的委屈、害怕和疲惫一股脑儿涌上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崩溃的出口。

王一博，别来了。

王一博，我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破碎的声音。呜咽的哭泣夹杂着一声声“别来了”，王一博只觉得怀里的人在发抖。他把人抱得更紧，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安抚着。

过了许久，哭声才一点点低下去。肖战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终于挣脱了王一博的怀抱。

他后退一步，抬手擦掉眼泪，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和口罩重新戴好。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跟我过不去，”他语速不快，声音恢复成一贯的冷静，“但我真的不想和你扯在一起。”

他抬起头，眼神如死水般平静：“如果你不想看着我死，就放过我吧。”

声音落下，他转身朝走廊走去，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王一博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从没想过，肖战的痛苦竟和自己有关。他甚至还自作主张带着院长去给他“撑腰”，结果反而害他惊慌失措，把自己藏得更深。

一阵巨大的恐惧从心底涌了上来，肖战刚刚甚至提了“死”字。他不敢想象失去肖战，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衬衫皱了，领带歪了，黑色西装被汗水打湿又蹭上墙灰。这一切都昭示着他今天的狼狈。他没有力气穿过走廊，再看肖战一眼。

他扶着栏杆，步子虚浮，踉踉跄跄地下了楼梯，穿过门诊大厅，失魂落魄地朝大门走去。

当初为了给肖战安全感和依靠，自己才选择到盛德任职。可事情真的推进下去，他却划清了界限。

这一切好像突然失去了意义。

随便搭了辆出租车回到公司，苏珊被他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

“王总，您这是……”

“下午的会是几点？”年轻的上位者一改往日的凛然气场，英俊的脸庞尽显颓然。

“三点，集团年度碳排放披露口径修订讨论会。然后五点还有慈善晚会的策划汇报。”苏珊用余光观察着他的表情，“需不需要帮您取消掉？”

“没事，”王一博勉强扯了扯嘴角，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帮我准备材料吧。”

见他转身就要离开，苏珊连忙开口：“那帮您准备个简餐？您是不是还没吃午饭？”

“不用。给我一杯Double Espresso。”

既然决定了开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余地。成年人总要为自己承诺过的责任负责。哪怕他看不见，也只能继续走完。

肖战。

肖战。

王一博仰头靠在办公椅上，脑海中不断回想着肖战崩溃大哭的样子，心中的谜团不断升腾、涨大，却理不出一点头绪。

他不可能轻易放手，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他的思绪飞快地旋转，有谁能帮他，谁能告诉他肖战到底怎么了。

蓦地，他想到一个人——

“Susan，进来一下。”他猛地起身，毫不犹豫地拨通内线电话。

苏珊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端着咖啡杯进了办公室，“王总，您要的……”

“帮我个忙。”王一博接过咖啡一口闷了下去，口腔中充盈着浓郁的苦味，呛得他眉头微微皱起，“一个私人的请求，你能帮我么？”

能从一个被边缘化的管培生，直接跃升至副总裁助理，苏珊除了感叹佛祖灵验，对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老板也感激不已。

看着老板难得显露的迟疑与期待，她说不出一个拒绝的字：“没问题，您说。”

“二院普外科，有一个叫小雯的护士，帮我要到她的联系方式。”

“越快越好。”

部门内部会议，王一博的宗旨就四个字，简洁朴素。省去非必要的客套环节，重点只放在业务上，大家都轻松。

新官上任，大伙还没摸清他的脾气，都严格遵守着王总的指示。

为了庆祝‘盛德集团x医大二院专项医疗援助’的正式启动，医院和集团决定联合召开慈善晚会。公共事务部已经将基本的场地和流程设计完毕，和医院也进行了沟通。

唯一的矛盾点在于，盛德谨遵王一博要求，活动内容尽量低调克制。而二院医务科却强烈要求加上表演环节，由医院领导和职工出节目。原因无他——周院长是资深票友，有机会就想亮亮嗓子。

听到这儿，王一博无奈地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随他们吧。限制一下参加的人数，别搞成医院年会了。”

处理完公事，王一博回到家时天还没黑透。

他居住的诗韵阁是近两年大热的楼盘，以两梯一户的大户型平层为主，全封闭设计。周围高端酒店林立，奢侈品商场灯火通明，夜色里永远不缺人声与霓虹，繁华得近乎喧哗。

王一博像被热闹刻意隔在了外面。

洗过澡，他裸着上身在家里踱步，手里捧着一杯冰水，却依旧压不住内心的焦躁。

手机突然震动，苏珊发来了小雯的号码。

水珠沿着发梢滚落到手机屏幕上，他顾不上擦干，迫不及待地编辑短信：

“打扰了，我是王一博。”

过了许久，手机才收到一条：

“您有什么事？”

王一博立刻输入“肖战这两天还好吗？”想了想不妥，删掉改成“这几天医院发生了什么”，还是不妥，就这样打了删，删了又重新写，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可以见一面吗？我去找你。”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屏幕按下去又被点亮，王一博眉心紧拧着，视线始终停在那个对话框上。

“我今天晚班，十点才下班，我们可以明天见。”

王一博丝毫没犹豫，马上回复道：

“我现在去医院接你。电话联系。还有，不要告诉别人。”

放下电话，随手扯过毛巾在头上胡乱擦了两下，飞快地套上衣服，伸手捞起钥匙下了电梯。

路灯亮起，霓虹拖出模糊的光影。

王一博握着方向盘，指节用力到发白，油门踩得也比平时更深。他脑子里全是白天肖战的模样，一帧一帧再次翻出来，绞得人心脏一阵钝痛。

车里很安静，引擎的低鸣和导航里机械的女声吵得他更加烦闷。他伸手把导航关掉，又按下车窗，夜风夹着暑气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一天之内第三次来到医院，心情一次比一次更焦急。

距离小雯下班还有一个小时，王一博终于想起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掏出手机给人定了份夜宵。

十点整，他掏出手机发消息：

“停车场C区。”

十几分钟后，停车场入口的灯影里晃出一道娇小的身影。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滴滴——”清脆的鸣笛声显得有些突兀。小雯立即小跑上前。坐进车里的时候，呼吸还带着没来得及平复的气喘。

“不好意思王少爷，哦不是，王总。我怕别人看到我来找你，等同事走了才下来的。”小雯抬起手背，轻轻擦着头上的汗。

“没事。”王一博绅士地递过去一包纸巾，又拿起刚买的夜宵，“这个你拿着，谢谢你来见我。你家在哪，我送你……”说着转头准备系安全带。

“别。”小雯下意识抬手，拒绝得很快，“不用送我，你是不是想问战哥的事？”

王一博动作一顿，“嗯”了一声。

小雯深吸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就在这儿说吧。”她眼睛看向窗外，语气却是对着他，“你别再来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