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楼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白天与黑夜的交替，仅能通过厚重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光线强弱来模糊判断。林晓的活动范围被无形地限制在这栋破败的建筑及其荒芜的庭院里。红衣女鬼——她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或许她根本没有名字——像一道永恒的阴影，无处不在。

她们之间的“交流”依旧稀少而怪异。女鬼似乎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食物，她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待在林晓身边，或是用那双纯黑的眸子长久地“凝视”着她，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藏品。这种凝视最初让林晓毛骨悚然，但久而久之，一种诡异的麻木感取代了极致的恐惧。甚至，当她偶尔看不到那个红色身影时，心底会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仿佛失去了某种危险的锚点。

一天夜里，雨下得很大，雷声轰鸣。洋楼年久失修，某处窗户被狂风吹开，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狂风灌进大厅，那盏唯一的油灯剧烈摇曳，险些熄灭。

林晓被冻醒了，蜷缩在沙发上那张勉强算是“床”的垫子上。她看到女鬼站在洞开的窗前，暗红色的丝绒长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但她本人却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她仰着头，面对着电闪雷鸣的夜空，纯黑的眼里似乎倒映着破碎的闪电，流露出一丝林晓从未见过的、近乎……狂热或者说痛苦的情绪。

一道极其刺眼的闪电划破天际，几乎同时，震耳欲聋的炸雷响起！

“啊！”林晓下意识地惊叫出声，抱紧了双臂。

女鬼猛地回头。下一刻，林晓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女鬼已经出现在沙发边，狂风和雨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外。她俯下身，冰冷的双手捧住了林晓的脸。

她的触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用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纯黑的眼眸紧紧锁住林晓惊慌的双眼。

“怕雷？”女鬼的声音在雷声的余韵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冰冷的质感依旧清晰。

林晓点了点头，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这不全是装的，她确实害怕这样狂暴的天气。

女鬼凝视了她几秒，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晓彻底愣住的事。她掀开了林晓身上那床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毯子，冰冷的身体躺了进来，从背后将林晓紧紧拥入怀中。

那是一种彻骨的寒冷，仿佛被一块人形的寒冰包裹。林晓冻得牙齿都在打颤。但女鬼的手臂箍得很紧，冰冷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奇异的是，外界的风声雨声雷声，似乎真的被这个冰冷的怀抱隔绝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不用怕。”女鬼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冰冷的气流钻进耳朵，“有我在。”

这句话没有任何温度，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力量。林晓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背后的冰冷依旧，但一种病态的安全感却油然而生。她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找到了畸形巢穴的雏鸟，明知巢穴本身可能就是危险的来源，却依然贪恋这片刻的庇护。

暴风雨终将过去，但烙印，已经刻下。

与林晓那边的黑暗沉沦不同，沈薇的公寓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馨。小婉的存在，渐渐成了沈薇生活中一个安静的习惯。她会习惯性地在茶几上多放一个杯子（虽然小婉不能喝），会在看书时轻声念出有趣的段落，甚至会和小婉讨论工作上的烦恼——尽管小婉大多只是安静地听，偶尔才会鼓起勇气提出一两个稚嫩却充满关切的问题。

沈薇发现，小婉并非一无所知。她对数字似乎有种天生的敏感，有一次沈薇在处理一份复杂的财务报表时，小婉竟然怯生生地指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计算错误。沈薇惊讶地核对了之后，发现果然如此。

“你……以前可能做过类似的工作？”沈薇试探着问。

小婉茫然地摇摇头，又低下头：“我、我瞎说的……对不起，我不该插嘴……”

“不，你帮了大忙。”沈薇肯定地说，她看着小婉，心中的疑团更大了。一个对财务如此敏感的灵魂，为何会如此自卑？她生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薇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小婉接触更多东西，给她看一些简单的书籍，甚至教她使用平板电脑的基础操作（虽然小婉的手会穿透实物，但她看得非常认真）。小婉的学习能力让沈薇惊讶，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知识，眼中自卑的迷雾似乎被驱散了一点点。

一天晚上，沈薇参加完一个应酬回来，带着些许酒意。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而朦胧。小婉像往常一样，蜷缩在沙发角落，看到沈薇回来，立刻飘了起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和一丝担忧。

“您回来了……喝酒了吗？要不要喝点水？”她怯怯地问，想要上前，又不敢。

沈薇确实有点口干舌燥，也有些疲惫。她脱下高跟鞋，揉了揉额角，走到沙发边坐下。“嗯，有点累。”

小婉犹豫了一下，飘到厨房，过了一会儿，又飘回来，眼巴巴地看着沈薇：“我、我想给您倒水……但是……”

沈薇看着她那副想帮忙又无能为力的样子，心里一软。她朝小婉招招手：“过来坐。”

小婉听话地飘过来，在沈薇身边坐下，保持着一点距离，但已经是她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了。

沈薇侧过头，看着小婉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的侧脸。酒精让她比平时少了几分克制，多了几分直白。“小婉，”她轻声说，“谢谢你。”

小婉疑惑地转过头：“谢……谢我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

“谢谢你在这里。”沈薇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听起来格外温柔，“这个家，好像没那么冷了。”

小婉愣住了，透明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她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没用的”鬼魂，竟然能被人需要，被人感谢。

“沈小姐……”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

沈薇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心中一动。她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触碰小婉的身体，而是将手，轻轻地、虚虚地覆在了小婉放在膝盖的手——那半透明的手——的上方。

尽管没有实质的接触，但沈薇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涟漪从掌心传来。那是小婉灵体存在的能量波动。

小婉浑身剧烈一颤，睁大了眼睛，看着沈薇悬停在自己手上方的手。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害怕，只是呆呆地看着，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化作荧光。

沈薇保持着这个姿势，目光温柔而坚定。“你看，”她轻声说，“这样，也算是一种触碰，对吗？”

小婉用力地点头，泣不成声。对她而言，这种被尊重、被小心翼翼对待的“虚拟”触碰，比任何实质的接触都更让她感到珍贵和震撼。她鼓起毕生的勇气，将自己半透明的手，极其缓慢地、向上抬了一点点，让沈薇虚覆着的手掌，更“贴近”那冰凉的涟漪中心。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生与死的无形壁垒，却在这一刻，通过一种超越物理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心灵的紧密触碰。公寓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以及小婉压抑的、幸福的啜泣声。

沈薇看着小婉，心中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情绪。怜悯、好奇、保护欲，以及一种愈发清晰的、超越常规的好感。她知道，她对小婉的感情，早已不再单纯。

纯爱的幼苗，在小心翼翼的呵护与超越界限的“触碰”下，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