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金红的银杏叶，掠过许家老宅的青石板路，带来一阵清浅的桂花香。朱红的木门虚掩着，门内传来紫砂壶沸茶的轻响，混着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温软。

谢知凛站在门外，指尖攥着车钥匙，指节微微泛白。他抬眼望着门楣上那块刻着“积善堂”的匾额，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半小时前，许珩的电话打过来时，他是想直接拒绝的。

许珩是许妄的爷爷，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老爷子性子温和，待他向来亲厚，比对着许妄这个亲孙子还要耐心几分。可偏偏，这位长辈最近像是揣着什么心事，三番五次地找借口叫他来许家，话里话外，总绕不开许妄。

尤其是这一次，老爷子在电话里的语气格外热切，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知凛啊，爷爷新得了些明前龙井，你过来陪我尝尝，顺便……也看看阿妄那混小子最近有没有安分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知凛再拒绝，就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了叩门环。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管家福伯的脸探出来，见是他，立刻露出和蔼的笑容：“谢少爷来了，快请进。老爷子在正厅等着呢。”

谢知凛颔首，跟着福伯往里走。穿过栽满桂树的庭院，踏上雕花的木台阶，刚走进正厅，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茶香。

许珩正坐在红木八仙桌旁，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戴着老花镜，看得津津有味。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像个孩童：“知凛来了，快坐。”

谢知凛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旁的另一张椅子——那是许妄常坐的位置。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刚沏好的龙井，你尝尝。”许珩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推到他面前，眼底带着几分促狭，“这可是爷爷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

谢知凛端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舌尖散开，带着几分回甘。

“好茶。”他由衷赞叹道。

许珩笑得更开心了，又给他添了些茶：“喜欢就好。对了，阿妄那混小子也快回来了，你多等一会儿，陪爷爷吃顿便饭。”

谢知凛的手一顿，刚想开口说自己还有事，就听到庭院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许妄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声音：“爷爷，我回来了。”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抬起头，正好看见许妄推门进来。

许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有些凌乱，额角还带着薄汗，像是刚从外面运动回来。他的目光扫过正厅，在看到谢知凛时，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

“爷爷。”许妄走过去，在那张专属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谢知凛身上，“你怎么来了？”

谢知凛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淡得像水：“爷爷叫我来的。”

许妄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微妙的沉默。福伯端着茶点上来，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许珩看着眼前这两个坐得端端正正，却明显在刻意保持距离的孩子，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两个小家伙，从小就是这样。明明心里惦记着对方，嘴上却总要逞能，非要闹得剑拔弩张的样子。小时候抢糖吃，抢玩具，抢着当孩子王，长大了，又抢项目，抢资源，抢着在京圈里争个高下。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两个人，会在对方生病时，偷偷守在床边；会在对方遇到麻烦时，第一个站出来解围；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手机里的合照发呆。

这些，他这个老头子，都看在眼里。

尤其是最近，许妄这混小子的变化，简直是肉眼可见。以前提起谢知凛，总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嘴里念叨着“那家伙又跟我作对”“下次一定要让他好看”。可现在呢？只要有人提起谢知凛的名字，这混小子的耳朵就会悄悄泛红，眼底的戾气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许珩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好了好了，茶也喝得差不多了，福伯该把饭菜端上来了。知凛啊，你可别跟爷爷客气，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

谢知凛点点头，刚想说声谢谢，就看到福伯端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走了进来。松鼠鳜鱼、龙井虾仁、东坡肉……全都是他爱吃的菜。

他的心里微微一动，抬眼看向许珩，却见老爷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底的深意不言而喻。

许妄也注意到了，那些菜，清一色都是谢知凛的喜好。他的耳根悄悄泛红，低下头，扒拉了一下桌上的筷子，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老爷子这是……故意的？

四人桌的饭桌上，福伯添了副碗筷。许珩坐在主位，谢知凛和许妄分坐在两侧，隔着一张八仙桌，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到对方的侧脸。

吃饭时，许珩的话格外多，一会儿问谢知凛最近公司的情况，一会儿又念叨许妄在外面惹是生非，话里话外，总在撮合两人。

“知凛啊，你不知道，阿妄这混小子，前几天还念叨着你呢。”许珩夹了一块东坡肉，放进谢知凛碗里，笑得一脸意味深长，“说你上次抢了他的项目，手段太狠，非要找机会赢回来。我看啊，他就是闲的，分明是想找借口跟你多说几句话。”

谢知凛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他低头看着碗里的东坡肉，鼻尖萦绕着肉香，心里却像是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他偷偷瞥了眼许妄，却见对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正埋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连头都不敢抬。

“爷爷，您说什么呢。”许妄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什么时候念叨他了。”

“哦？没有吗？”许珩挑眉，故意逗他，“那是谁前几天在书房里，翻着你和知凛小时候的合照，看了半个多小时？”

许妄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像是熟透的番茄。他猛地抬起头，瞪着许珩，语气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爷爷！”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许珩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又给谢知凛夹了一筷子龙井虾仁，“知凛啊，你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肯定是忙着公司的事，没好好吃饭。以后要多来家里坐坐，爷爷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爷爷。”谢知凛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眼底的疏离渐渐散去，染上了几分暖意。他抬眼看向许妄，正好对上对方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许妄的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慌乱，脸颊泛红，眼神却格外明亮，像是盛着漫天的星光。谢知凛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别过脸，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变得热络起来。许珩时不时地说些两人小时候的糗事，逗得谢知凛轻笑连连。许妄虽然嘴上说着“爷爷您别揭我短”，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看着谢知凛笑起来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闪烁的光芒，看着他嘴角浅浅的梨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柔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看着他笑，是这么让人开心的一件事。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才算是结束。

谢知凛帮着福伯收拾碗筷，许妄也难得地没有偷懒，主动上前帮忙。两人并肩站在水槽边，一个洗碗，一个擦盘子，动作默契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水流哗啦啦地淌着，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洗洁精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许妄偷偷瞥了眼身旁的谢知凛，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纤长的手指，看着他因为洗碗而微微泛红的指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想问问他刚才的东坡肉好不好吃，想问问他下次要不要再来，想问问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心里藏着那份不敢言说的情愫。

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谢知凛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低下头，耳根都红得发烫。

收拾完碗筷，谢知凛站起身，对着正厅里的许珩说道：“爷爷，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许珩点点头，没再挽留，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好，路上小心。下次有空，一定要再来。”

谢知凛颔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刚走到庭院，就听到身后传来许妄的声音：“我送你。”

他回过头，看到许妄快步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他放在沙发上的外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谢知凛说道。

“顺路。”许妄的声音很轻，将外套递到他手里，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外面风大，穿上。”

谢知凛看着手里的外套，上面还残留着许妄身上的雪松味。他的心里暖暖的，接过外套，低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并肩走出许家老宅，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夕阳的余晖落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影子拉得颀长，紧紧地挨在一起。

一路无话，却并不觉得尴尬。风卷着银杏叶飘过，落在两人的肩头，又被风吹走，带着一丝清浅的悸动。

走到路口，谢知凛停下脚步：“我到了，你回去吧。”

许妄点点头，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句：“路上小心。”

“嗯。”谢知凛应了一声，转身坐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谢知凛透过后视镜，看到许妄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直到车子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缓缓转身。

他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而许妄站在路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摸了摸发烫的耳根，心里像是揣了颗糖，甜丝丝的。

他转身走回老宅，刚走进正厅，就看到许珩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回来了？”许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许妄的脸一红，走到他面前，梗着脖子道：“爷爷，您今天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许珩挑眉，装傻充愣，“我不过是请知凛来喝杯茶，吃顿饭，怎么，还委屈你这混小子了？”

许妄撇撇嘴，没说话。

许珩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阿妄，爷爷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没见过？喜欢一个人，不是件丢人的事。”

许妄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看着许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爷爷，我……”

“你不用瞒着我。”许珩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你看着知凛的眼神，骗不了人。那里面的喜欢，都快要溢出来了。”

许妄的脸更红了，他别过脸，嘴硬道：“爷爷，我不喜欢他。我们是死对头。”

“死对头？”许珩嗤笑一声，摇摇头，“死对头会在他生病时，偷偷守在床边？死对头会在他遇到麻烦时，第一个站出来？死对头会看着他的照片，傻笑半天？”

许妄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爷子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那扇紧闭的门。

他喜欢谢知凛。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小时候，谢知凛把唯一的一颗糖分给了他的时候；或许是少年时，谢知凛替他挡了那顿揍的时候；或许是长大后，谢知凛在雨夜，跌进他怀里的时候。

他早就喜欢他了。

只是，他不敢承认。

他怕，怕自己的心意说出来，连死对头都做不成。

许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鼓励：“你这孩子，就是嘴硬心软。喜欢就去追，别错过。知凛那孩子，心里也是有你的。”

许妄猛地抬起头，看着许珩，眼底闪过一丝亮光：“真的？”

“爷爷还能骗你？”许珩笑了笑，“那孩子今天走的时候，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他要是对你没意思，能愿意来我们家吃饭？能愿意听我唠叨这么久？”

许妄的心里，像是炸开了一簇烟花，噼里啪啦的，全是欢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谢知凛指尖的温度。

原来，他的心意，不是单方面的。

原来，那个人的心里，也有他。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许妄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灿烂的笑意，眼底的光芒，亮得像是盛着整个星空。

许珩看着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那杯凉透的龙井，抿了一口。

这两个孩子，总算是要开窍了。

深秋的风，卷着桂花香，掠过许家老宅的青石板路，带来一阵清浅的悸动。

而那些藏在心底的情愫，也在这个温柔的黄昏，悄悄绽放，迎着夕阳，美得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