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雨来了。

不是寻常，是那种天漏了似的、连着三日不见日头的泼天大雨。河水一夜涨了丈许，浑黄的浪头卷着枯枝败叶、死鸡烂狗，一路咆哮着漫过石滩，舔上了村东头最低那几户人家的门槛。

老村长拄着拐站在自家堂屋门口，望着院里积到小腿肚的水，脸色比天色还沉。他儿子当初其实没死——如今也算村里半个话事人——提着裤腿蹚水过来，声音发紧：“爹，河神庙……塌了半边。”

“什么？”老村长眼皮一跳。

“就今早的事，雷劈的。”儿子压低声音，“供桌翻了，神像……神像脸朝下栽泥里了。”

老村长没接话，只盯着院墙上那道迅速攀升的水渍线。去年新刷的白灰，被污水浸出黄褐的印子，像一道丑陋的疤。

他心里突突地跳。

自打三年前那场“祭河神”后，村子就没安生过。先是那年秋天收成减了大半，接着是村口的井莫名干了，再后来，家家户户养的牲口接二连三地病、死。请了外乡的神婆来看，说是“河神怨气未消”。

主祭那时候还在，又祭了好几次，还红着眼说要把“灾星”的旧物都找出来烧掉。他们去了山腰那座小道观，结果……

老村长不愿细想。只记得那瞎子道士立在观前，一身白衣被雨浇得透湿，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越此界者，神魂俱焚，不入轮回。”

主祭当时嗤之以鼻，回头却大病一场，拖了半年，人没了。临死前瞪着眼，反复念叨：“河……河怒了……”

如今主祭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雨势更大了，砸在瓦上像擂鼓。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谁家土墙倒了。

“爹，”儿子声音发颤，“这雨……不对劲。”

老村长何尝不知。他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样黏稠、腥臊的雨。那水色也不对，不是浑黄，是泛着一种……一种幽暗的蓝黑。像陈年的血，化在了墨里。

入夜，雨未停，反而更疯了。

河水彻底吞没了村东那几户，哭喊声、呼救声被风雨撕得粉碎。剩下的人家挤在高处的祠堂里，男人们轮班堵门堵窗，女人们抱着孩子缩在角落，没人说话，只听见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祠堂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灭，映得祖宗牌位影影幢幢。

“是报应。”角落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说。

是老陈头，村里最老的鳏夫，儿子早年死在山洪里。他佝偻着背，眼珠子混浊，盯着跳跃的灯焰：“那年……咱推那闺女下河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天。”

而且当初他按那疯瞎子的时候听到了，他说：会有报应的……

“你胡吣什么！”村长的儿子厉声喝止。

“没胡吣。”老陈头咧开没牙的嘴，嘿嘿笑起来，笑声像破风箱，“那闺女眼睛多干净啊……她看俺的时候，俺就知道……咱们都要死……”

“闭嘴！”

轰——！！！

一声巨响，祠堂的门板被撞得向内凸起。不是水，是比水更沉重、更黏腻的东西。幽蓝的、泛着黑光的“水流”，从门缝、窗隙里渗进来，所过之处，木板滋滋作响，腾起刺鼻的白烟。

“啊——！”有人尖叫起来。

那“水”漫过门槛，流向人群。一个年轻妇人躲闪不及，脚踝沾上一点，立刻惨叫着瘫倒——融化在河水里。

祠堂里炸开了锅。

人们疯了一样向后挤，推搡、踩踏、哭嚎。祖宗牌位被撞倒，长明灯打翻，火苗舔上布幔，瞬间蔓延开来。

火与“水”在狭小空间里交锋。

幽蓝的“水”遇火非但不退，反而像活物般缠上去，将火焰一寸寸吞噬、染黑。

老村长被挤在墙角，眼睁睁看着儿子冲向那滩幽蓝，试图用身体挡住它流向妻儿的方向。年轻人的身躯在触到“水”的瞬间僵直。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直挺挺向后倒去。

“儿啊——！！！”老村长嘶吼，想扑过去，却被身后逃命的人流狠狠撞在墙上。

这下他儿子真死了。

他滑倒在地，浑浊的老眼最后看到的，是祠堂屋顶的横梁在火焰中断裂，裹挟着瓦片、灰尘、和无数燃烧的碎屑，轰然砸落。

而在这一切之上，在滔天的洪水与焚天的烈焰之上——

他仿佛看见了一双眼睛。

清澈的、温柔的、带着未谙世事困惑的琥珀色眼睛。

静静注视着这场毁灭。

像当年一样。

雨停时，已是五日后。

山洪退去，露出满地狼藉。曾经炊烟袅袅的村落，如今只剩一片被淤泥和残骸覆盖的洼地。几截焦黑的断墙突兀地立着，像墓碑。

河水恢复了往日的宽度，静静流淌，水色清冽，映着初晴的天。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腰道观里，时怀净正在院中扫雪。

新雪覆旧雪，将一切痕迹温柔掩埋。他动作很慢，竹帚划过石阶，沙沙作响。

扫到老梅树下时，他顿了顿。

那里一片平坦，只有雪。厚厚的、洁净的雪。

他抬眼，望向山下方向。

心眼所见，那片洼地之上，已无半分人烟秽气。曾经的灰黑、猩红、怨毒、恐惧，俱被一场大水涤荡干净。唯余温厚的黄土气缓缓沉降，与周遭山峦地脉重新联结。

自然在愈合。

而河底，一点沉静的银白，终于彻底安息。

时怀净收回目光，继续扫地，沅沅跟着扫把尖跑过来，跳过去，不时躺在他必经之路上。

竹帚声沙沙，融进雪落的声音里。

远处，有鸟雀振翅，掠过晴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